德四尋到湘綺二人時,湘綺正欲同玄愷登舟去往雲鵠書院。
一望無際的江水,下著雨,滔滔不絕的碎浪,天地一片灰濛濛。
渡口長亭外雨聲沙沙穿林打葉,眼前景物也看不真切,白茫茫一片如在雲霧中。一陣風一片雨如白煙輕雲因風飄散,又是一陣風就不知吹去了哪裡。
湘綺望見埠頭處幾個頂了雨笠蓑衣的人,刺蝟一般緊步而來,四下張望似在尋人。看不清模樣,但卻令她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德四叔。
這時德四爺也看到了長亭裡的她和玄愷。
眼見了德四叔一身褐色的衫子,腰束紮帶,肩寬背圓與眾不同的樣子,混在渡口的人群中十分扎眼。
德四向她揮手,她忙喊船伕稍候。她迎上幾步又驚又喜,還不等說話,卻一眼看到德四叔身後跟隨的雲未波大人,皇上身邊的御林軍統領。湘綺心裡不由一驚,難道是皇上差人前來?
四下裡人多嘴雜,湘綺忙引他們到船艙內說話。德四和雲未波給玄愷見禮,不等雲統領開口,玄愷先是扶起他問:“小云,可是皇兄差你來尋我們的?聖上可有旨意?”
雖然言語坦然,玄愷面上已經有些不安。
雲未波平日是個不苟言笑的,身子瘦高,蠟黃的臉色,立在皇上身邊如一樁木頭,卻是武藝高強,馬上騎射功夫一流。玄愷喜愛狩獵,所以平日一直同雲統領私交頗密。雲未波望一眼玄愷,從袖攏中拿出一道明黃色奪目的金帛,格外刺眼。
“定王玄愷接旨!”雲統領朗聲道。
玄愷一驚,撩衣跪倒,忙稱:“臣弟,玄愷接旨。”
“夷敵入侵,騷擾邊境,百姓流離,生靈塗炭。著定王玄愷即日奔赴邊關代朕督軍禦敵,不得延誤。欽此!”雲統領說一句,“殿下望旨謝恩吧。”他言語單調,面無表情,如佛殿裡的泥塑。
“小云,可是出了什麼變故?蒙古部落的首領才被安撫,如今哪裡又來的夷狄入侵?”玄愷起身雖然接旨,滿心的狐疑不解地追問。
雲未波見左右還在岸上,就直言相告:“邊關告急
,朝廷無將可派。”
“魏氏那些人呢?邊關戍軍多少將領是魏氏黨羽,怎麼上陣殺敵一個個都退縮了?”玄愷惱道。
“託病的託病,還鄉的還鄉,到頭來太師提議,讓卓大學士掛帥出征。”德四接話道,似都看不過眼。
玄愷的目光不由看向湘綺,此刻湘綺雖然一身男裝卻也驚魂不定,心裡在思忖此事。這招確是狠毒。書生帶兵殺敵上陣,若是不慎斃命橫屍疆場再不迴歸來,即便僥倖歸來,怕是這些時日皇上一人孤掌難鳴,天下就又是魏氏的天下了。皇上一紙聖旨就把定王發去了邊關,難道讓她也隨了去邊關躲避?人在邊關,還真是天高皇帝遠,怕就剛好逃過眼前一劫。
德四叔拉湘綺去艙外低聲道:“京城裡可是亂作一團了。皇上竟然下旨收回成命,廢了長公主的婚事,說是駙馬爺冒犯了長公主,八字相沖;這一轉眼的功夫,又聽說駙馬爺墜江身亡了;皇上念舊,密旨傳你速速回京,回譚府去小住,再行安置。”
湘綺好奇,如此說,是玄愷同她分道揚鑣了?玄愷奔赴邊關,平息戰事;她回京落葉歸根回譚府去?
“前些時,還有個頗是狼狽尷尬的事,好在是有驚無險。”德四說,神神祕祕的壓低聲音:“是咱們府裡的四小姐的事。”
“雲錦?”湘綺一驚,忙問:“雲錦她如何了?”
“無事了,無事了。是皇上見卓大人對四小姐情有獨鍾,有意成全。無奈四小姐如今的身份是個孤女,不尷不尬的。皇上也是好意,知是小姐你出自譚府,就想讓四小姐去拜咱們府裡的四老爺做義父,抬高四小姐的身份。”
“啊?”湘綺大驚失色,如此一來,四叔定然能識破雲錦的身份,那豈不是要牽扯出雲錦那些尷尬不堪的往事?想是卓大哥還不知雲錦的身世舊傷,這可如何是好?
“四小姐急得坐立不寧的,還求德四帶她逃離京城來尋小姐你。後來不知是如何的峰迴路轉的,這皇后忽然做主,讓太師夫人認咱們四小姐做義女。這才舒了一口氣,又不想此事又被擱淺了。”
聽了德四的敘說,湘
綺反越發覺得後背汗毛聳立。太師夫人收雲錦為義女,那卓梓就是太師的女婿,如此一來……可是,人人盡知卓梓同皇上形影不離,君臣手足不會被分開。那太師只是要邀好?還是妥協?
湘綺忙逃出那方來歷不明的雲錦帕子遞與德四問:“你可知道這個帕子的來歷?是有人用飛鏢打在我客棧的廊柱上。”
德四仔細端詳搖頭說:“臨行前,我還去看望過雲錦小姐,她如今在大學生府倒也安穩,大學士是位難得的謙謙君子,對四小姐極好的。四小姐還囑咐我,若是見到你,讓你勿以為念,她好得很。”
湘綺這才略微舒一口氣,但心裡還是忐忑不安,難道是有人發現了雲錦的身份,急於揭穿?若是有人要對雲錦下手來要挾她,那該如何是好?
“小姐,皇上既然有旨,就先回京吧。帥府那邊,德四奉旨去過。那裡已是修葺一新,同昔日一般樣,日日有失散的家眷尋回去的。那日我還看到了夫人身邊的丫鬟同喜姑娘,見到我分外親熱,一直在打探你的訊息呢。或是聽我對四老爺提起過,當年是德四我送你上舟離京落水的,這也是皇上的疑兵之計。”
既然是眼前有此安排,雲都統和德四叔千里迢迢來尋,湘綺看一眼玄愷,玄愷緊緊腰間錦帶說:“我遵旨先去邊關,若是一切順利,有個三兩月就能歸來。我總不能讓那些人得逞!你在京城等我,有卓大哥在,你不會有事。湘綺。”他終於能堂堂正正的呼喚她的閨名,她低頭一笑,心想皇上果然是個雷厲風行的,這不過多日,就平定了眼前的亂局。
臨別時,湘綺在船,玄愷在岸。二人凝視無語,笑意中伴隨哽咽。
“怎麼?捨不得我走?”玄愷問,執著她的手,那纖細的青蔥手指冰涼涼的,觸及手心癢癢的,撓在心裡一動一動的,讓人心緒不寧。
“等我。等我立功回京,不要封賞,只向四哥討了你。”他信誓旦旦的說,又有些悵然,“只是宮裡實在是束手束腳,你這些日好好練練膝蓋,這跪跪磕磕的是免不了的。”他含笑去刮她的鼻頭,如兩個頑童,拉個手依依不捨的樣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