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宮裡來人了。”湘綺正在書齋暖手讀書,外面德四叔進來稟告。
湘綺慌忙起身,傳旨來的是皇太后身邊的公公,手中紫色麈尾一擺尖尖的公鴨嗓道:“太皇太后口諭。皇上龍體初愈,特賜興平長公主與今科狀元杜君玉即日完婚,為皇家沖喜,所需銀兩一概從內廷支派。”
“來人,伺候駙馬爺更衣入宮!”一聲令下,內侍魚貫而入,哪裡是娶親,分明是綁架。
湘綺恭謹地一躬道:“公公請稍候,容下官去後堂更衣入宮,去去就來。”
她疾步入到後堂,那邊雲錦正探頭探腦正一臉肅然地向這邊偷偷窺望,見湘綺大步走來,忙迎過來。
湘綺一把拉過她說:“錦兒,在劫難逃,也只得如此了。你速速逃去尋找卓大哥,讓他為你安置日後。”
“姐姐,錦兒不走,姐姐,姐姐,你不能入宮。”雲錦慌亂搖頭。
湘綺苦笑:“你呀,這大婚的事先先後後的說了許久,如今可是心力憔悴的,見怪不怪了。錦兒,時候不多,譚府你不願意回去,就聽從卓大哥安排吧。姐姐也管不到這許多了。”
雞鳴三唱曙光明,疏星數點映紫宸,朝霞五色曉繞庭樹,仙樂飄飄動宮門。
隊隊紅袖宮娥擒著琉璃寶燈和團扇分開香菸嫋嫋,宮廷四處喜慶萬分。
紅日初騰,寒風颯颯雲。
湘綺烏紗帕子罩頭,內襯縞素衣裳,定定玉顏寂寞冷似玉,一雙星眸微轉俊美含神。身著大紅錦緞喜袍,一對兒宮花頭上cha,披紅掛綵腰繫玉帶,威風凜凜騎在高頭駿馬被迎入宮門。
只此刻,她才心中感嘆,因何人稱洞房花燭小登科,怕是人人羨慕她此時金榜高中,入贅皇室攀龍附鳳做駙馬,只是此時她心中如懸鋼刀在胸口,只系在一根髮絲上,稍有不慎那利刃墜下就要奪去她性命。
自女貞門而入,宮廷內張燈結綵,仙樂飄飄。明正殿上大排筵宴,百官來賀。絲竹管絃,飄渺在上空。
鼓樂齊鳴,她渾渾
噩噩地被司禮監攙扶在禮樂聲中同公主拜天地。
她抬頭,金鑾殿上端坐是當朝太后,而皇上據說又是臥病不起,只空留當中的龍椅。湘綺心裡悽然,心想皇上怕也心有餘力,無法救她。
身旁是一身盛裝的長公主,大紅喜帕遮不住金光燦眼,流蘇瓔珞遍體,她在嬤嬤的攙扶下隨著唱禮聲徐徐下拜,湘綺滿腹的無奈懊惱,便如此生生地葬送了長公主的終身不成?
宮內一片喜氣洋洋,湘綺如玩偶般被太監們擺弄著禮成,隨公主牽了紅綢共入洞房,一切都如夢一場。因是為皇家沖喜,大婚的儀式從簡,也少去許多麻煩。
酒宴後,湘綺被攙扶回洞房,滿腹心思都在想如何矇混過眼前洞房花燭夜。
迎面牆上一幅《美人春夢圖》,畫中美人那細長鳳目如醉如痴,倒頗有幾分春意撩人。
公主託託頭上沉重的金冠,低低喚著:“嬤嬤,嬤嬤……”
嬤嬤碎步近前忙問:“長公主殿下,可有何吩咐?”
“嬤嬤,這金冠壓得頭痛,平兒要喘不過氣來,可能幫平兒摘去金冠?”
那聲音嬌滴滴的,卻在今日顯得格外乖巧,也少了平日的任性執拗,湘綺深咽口氣,聽著嬤嬤循循善誘道:“唉,這如何使得?長公主殿下,這金冠有九百九十九片金葉,九朵赤金寶石蕊大花,就是取那九九歸一鎮邪之意。”
“可是壓在頭上好痛,頭髮都要連根被扯斷。”嬌嬌滴滴的聲音從喜帕下傳來,湘綺忍不住咳嗽一聲正正音嚇她道:“若是不到洞房摘喜帕,嬤嬤提到的鬼魅就要用利爪劃花新娘子的小臉兒。”
這話不過是信口胡鄒,興平卻信了,再也沒了言語,大紅喜服下那百鳥朝鳳裙裙襬輕搖,如浪波輕蕩,一路向洞房而去。
**鋪著猩紅織錦茵褥,大紅龍鳳金線靠墊,多子多福描金大紅瓷枕,杏子紅色金蟒大褥。黃花梨雕螭案,五色彩碟盛放著紅棗、桂圓、花生,寶帳玫瑰紫、胭脂紅、桃紅各色紗幔綢帷高低垂懸,風動四角金鈴叮噹
作響,清音悅耳。
譙樓鼓響初更,湘綺倏然立起,焦慮的目光望著窗外。
疏影搖在窗上,如鬧洞房的人圍在殿外嬉笑不去,她推開窗,黑沉沉的樹影,滿庭薄霧,早有小太監湊來問:“駙馬爺,可有何吩咐?”
她關上窗,彷彿一舉一動都遭人窺視。
“呆頭鵝,還不快快安歇?”長公主的聲音,湘綺回身徐徐望去,見坐在喜帳旁的長公主掀開大紅蓋頭一角,側個臉羞澀地偷窺她問。嬌羞的小模樣,面頰上那層胭脂塗抹得均勻,淡淡的,長睫翻卷著一閃一閃。湘綺反是無比愧疚,只有陪笑勉強道:“酒喝得多了些,燒心難過,長公主殿下先請安歇吧。”
“心裡難過得可打緊?平兒去吩咐小太監們去給你請太醫來。”長公主急惱得一把揪下紅蓋頭,忽然“哎呀”一聲嘆,急得又將紅蓋頭蓋上慌張說:“母后叮囑,這紅蓋頭是防鬼邪的,須得是駙馬爺去摘下,若是自己摘掉,會滿臉長痘痘的。哎呀呀,鬼神老爺們,剛才的不算,是平兒自己胡亂玩鬧的,不做真的。”
看她認真的模樣嬌憨可愛,湘綺心裡反多了些不忍,她本不想害她,卻偏偏拉扯了無辜下水,令她終身大事遭此尷尬。
她強打笑容上前,為長公主摘下蓋頭,看她頭上金釵已經歪斜,就情不自禁為她重新插上。餘光落下時,見長公主雙眸含情脈脈在凝視她,一雙眸子裡水汪汪漾蕩著深情繾綣。
“呆頭鵝,還不替本御摘去金冠?”她嗔怪道。
湘綺滿腹心思,看她一片痴情,心中百感交集,無法面對她。
興平湊到她近前澀怯怯地說:“呆頭鵝,你看我今天的大妝可美嗎?今日一早嬤嬤為我絞了臉。”
湘綺心頭一驚,絞臉,那女兒家出嫁的儀式。她記得曾見過大堂伯家的三姐姐出閣,那日,也是喜娘叼著根兒紅線為三姐姐絞臉,嘴裡唸唸有詞都是舉案齊眉,早生貴子,年年富貴的吉利話。那神祕令人憧憬的時刻,而眼前的興平長公主卻不知一切皆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