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競秀一匹快馬趕回穆府,他終究是不放心他的主子。
白露為霜,秋天的風吹散競秀微溼的發,千崖站在穆府門前,束胸劍袖,幹練非常。她看著遠遠打馬而來的競秀,微微蹙起眉毛,“這麼趕早?連露水都沾上了……”
競秀下馬,攤手一笑,“還是不習慣。”
千崖哭笑不得,“這有什麼不習慣的,你惦記的也太多了。”
“因為我不想讓你惦記太多嘛,”競秀拍拍她的肩,“好了我們進去,我有事跟殿下說。”
衍妍卻沒他們起的那麼早,屋外頭早有一溜侍人站著,競秀打眼一看竟然都不認識,登時皺了眉毛。
“是穆府的人,”千崖悄聲道:“放心,裡頭是朱繡碧織,這些人進不去。”
“還是不要大意了,”競秀找了個凳子擺在滴水簷下,跟千崖說:“你進去,等殿下醒了我再進去。”
千崖看他這架勢是要守在這裡了,搖搖頭往裡面走。朱繡打著哈欠看她,“回來了?這下放心啦……”
千崖作勢要掐她,手還沒捱上,朱繡哎哎喲喲的掀簾子溜出去了。
一出門就看見競秀斜倚著廊柱坐在滴水簷下,一身的衣服灰灰白白,頭髮也散著,頗有些驚豔的美。邊上穆府裡的那些小丫頭,都悄悄地回頭看著,低低的笑著。
競秀回過頭,慵懶的一笑,“坐過來說說話?”
立刻有機靈的小丫頭搬過來一個美人墩子,朱繡也不客氣,笑著謝過坐下了。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忽然朱繡問:“競秀,我們認識有多少年了?”
競秀眼睛看向遠方:“你在殿下身邊多久了呢?”
朱繡想了想,“算一算,都七年了。”
“那我也跟你認識有七年了。”
七年了……大靖大雍,多少年疏忽而過。
“那個時候,因為半碗水還能給牙婆跪破了頭,妹妹活不下去,想死,我咬牙挺著,其實我也想一死得了,可是我不敢跟她說……我還想她能過得好,能吃得飽點,那會兒統共三十個孩子,生病的,被打死的,有十幾個,”朱繡歪著腦袋,笑笑:“最嚴重的是那會我們住在一間大通鋪裡,每天婆婆都往外抱孩子,都是死了的。其實牙婆也怕,她收的都是蝗災後的孤兒,染病的挺多。她想著把我們賤賣脫手,可是那些有講究的大戶人家哪裡要我們?她從沒賣過孩子到青樓,可是那會她真的想著把我們往那裡拉了,她養活不起,也不想看我們餓死。”
競秀安靜的聽,這是朱繡不曾說過的過去,他記得當時他們見面的時候,還是齊少軒忽然風流公子作態上來,看到市場上賣身的女子打算要買。那會兒聞人哲熙負手而立根本不言語,皇甫衍妍也是淡淡的,不攔也不掏錢。
齊少軒果真挑了兩個人,一身的髒汙,只有臉還乾淨點。她們說是姐妹,千恩萬謝的就要拜齊少軒。唬的齊少連連後退,忙忙的掏出錢要她們自力更生去。
倒是聞人哲熙冷冷的,“你買了不安置,就是糟踐人家,才多大的孩子,你讓她們怎麼過!”
戲文裡說的,有錢的公子花錢買了賣身的女子,然後怎麼的溫柔蜜·意怎樣的紅袖添香好不恣意。然而現實終究是現實,貪圖新鮮的齊少公子苦著臉,他家是萬不能胡亂要人的,就算是個燒火丫頭,也不用來歷不明的。只得一個一個作揖,聞人哲熙冷淡如霜,段懷明有心無力,他們相府,老爺子脾氣更是大。只有皇甫衍妍看他求人求的可憐,收下了兩個女孩。
齊少立時喜笑顏開,雖然他們幾個皇甫衍妍家世最大,但是這丫頭從來胡鬧,整個長公主府都奈何不得,規矩從來都是倚著翁主殿下立。
還是到後來,衍妍領了人回家,才知道這兩個身量看著也就七八歲的女孩都已經十二歲了,比她還要大上一歲。這妞從來沒受過苦,也從來不知道世上還有這樣難熬的日子,這樣悽苦的身世。
她一開始不去花錢給人贖身,是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她腦袋裡連基本的綱常倫理都不知道,世間疾苦更是沒印象,如今看這對姐妹,只覺得還有比她更苦的,因此倒是發自內心的對著好。
帶回來洗乾淨放在下面,翁主殿下也就不管了,可憐大總管安尚坤還有巴巴的記得有這倆苦孩子。等不到兩年,這兩個被賜名朱繡碧織的女孩竟然憑著自己的力量做了大丫頭,到了衍妍的綠綺園。
那會兒一幫人,星琦,畫眉,畫芙都是貼身的丫頭,可是衍妍出嫁,帶的卻是朱繡碧織。
連長公主都稱讚的女孩子,自然是不錯的。
長公主府的那幾年,有時候朱繡想起來,都會從心裡蔓生出一陣無力的累,那會苦苦掙扎,比別人要努力千百倍。她是姐姐,拖著妹妹上進,碧織性子軟糯,別人說一她不說二,只有她帶著,兩個人一步一步往上爬。
那時候四處胡鬧的翁主殿下哪裡曉得呢?不知道在那個地方搗亂,只有她們跟著她了,有時問起來,逼急了朱繡回一句,衍妍啞然,半晌才道:“那時候你倆受那麼多委屈啊……哎呀怎麼不跟我說?”
朱繡大肚的拍拍愧疚的主子,心裡卻笑的無力,那會能說什麼?
衍妍待她們真真能用一句“親如姐妹”來形容,所以才養成日後朱繡有事橫眉豎眼無事嬉笑怒罵的彪悍形象。
“其實最幸運不過了,如果不是遇見齊少,不是遇見殿下,我想我跟碧織這時候怕是死了都不一定。”
“你就不能往好點的地方想?”
倆人回頭,竟是衍妍打著哈欠出來。
碧織在身後一臉笑意。
倆人起身,衍妍看著競秀,“剛回來的?”
“嗯。”
“不用這樣趕,沒你我也死不了的。”
“呸!說什麼呢,不吉利!”舒落“吧唧”一個果子扔過來,竟然是一顆荔枝,衍妍一把接住,扒皮吃了。
舒落碩大的一個白眼砸過去,衍妍嬉皮笑臉全不在意,“吃飯吃飯去,唔,那荔枝挺甜,給我來一筐子。”
一筐……幾人臉一黑,衍妍撿起舒落手裡的一顆,扒皮扔進嘴裡,“肥屋肥屋,用早飯!”
忙忙的一頓飯之後,競秀覷個空跟衍妍說了聞人哲熙要來鈞州的事。
“鈞州什麼時候成了香餑餑?巴巴的都趕著來……嘖,現在我忙的很,顧不得這個狐狸。”
衍妍一臉苦悶,競秀挑眉:“我也沒辦法,要不我給你查查他此行的目的?”
“算了,”衍妍揮手,“反正我也要有事跟他商量,他能來我還省得去找他。”又問,“你出去就是查的這個?”
“哪裡能,要是那麼容易查的還了得。”
也是,一晚上就讓人給查出行程,那也就不是聞人哲熙了。
“那你怎麼知道的?”
“羅枻告訴的啊……”
“羅枻?他沒事查聞人做什麼?”
“誰知到呀,”競秀搖頭晃腦,“你沒做什麼誤導他,給他錯覺?”
衍妍挑眉,捏著下巴,“你說什麼?”
咬牙切齒,競秀背後一冷,擦汗,飛快溜之。
不過不管羅枻的目的是什麼,聞人哲熙要來鈞州的事情還是讓皇甫衍妍心裡打個突,總覺得什麼時候跟那隻狐狸扯上關係就沒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