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元元年八月十五,中秋佳節。皇帝大婚,冊立鳳家長女鳳吹寒為皇后。百官拜謁,普天同慶,大赦天下。
大內繡衣,綬配,繡著龍鳳呈祥的遮頭和繡衣的幜,閨房裡一片喜氣。鳳吹寒微微閉起眼睛,思嘉領了個抱著如意的女子的人進來。
“主子……”思嘉趴在鳳吹寒耳邊說一句話,鳳吹寒低垂的眼睫毛動了動,牽出個似笑非笑的脣線。
“奴婢穆德,是毓紜宮的女官,特來給主子請安。”
女子一身吉服,梳著高髻,低眉順眼的很舒服,鳳吹寒抬眼去扶起她,知道這是導引女官了。
“這是穆華宮送來的,還是太后娘娘出嫁的時候壓枕的呢。”穆德把如意放下,笑道:“不是我說,您也該高興點,總歸是大喜的日子,您日後是一國之母,什麼不該放下?”
鳳吹寒摸著裙子的一角,竟真的點頭,“嗯。”
英兒別過頭,她想哭。
“寶姑娘,您不能進去呀,哎呀這孩子怎麼不聽話?快攔著……那誰!嘿!”
外頭一陣喧鬧,思嘉挑開珠簾往外頭走,“你嚷嚷什麼?”她冷笑的看著那宮裡來的嬤嬤,“寶姑娘你也攔得的?”
蹇戩可憐兮兮的站在門外,思嘉拉著她進來,“這還是咱們鳳家呢,不用怕!”
那嬤嬤吶吶的低頭不做聲。
屋裡頭倒是唰一聲寂靜了,此刻在新娘房裡的幾乎都是毓紜攻延佑宮派來的女官,帶著各色的寶器禮器侍奉著未來的國母,這下更是小心翼翼起來。
蹇戩自打從門裡進來就盯著那紅遮頭看,鳳吹寒不便起身,她的裙襬太長了,只能招手,“寶兒,過來。”
蹇戩蹭過去,溼著眼睛看鳳吹寒,鳳吹寒點著她腦門,“乖寶寶,你不要這樣……你這樣,讓我怎麼走呢?”
一身吉服的鳳吹寒有些不像真人,蹇戩只能伏跪在她腿邊卻不敢靠近一步,此刻如此聽著,竟是心裡百般滋味,忽的,蹇戩眼睛亮起來,她看著低垂著眼睛的鳳吹寒,說:“吹寒,你想不想見吹歌?”
鳳吹寒眸色一深,細細描畫的眉毛蹙起來,“寶兒……”
聲音近似低喃,根本是無意識的說出來的,她突然攥緊了蹇戩的手,“他在哪兒?”
即使是父兄,這一刻卻是不能進閨房半步的,連院子都進不來,何況此時她的父親還在前廳迎接節案香案,怕是哥哥也在前廳。
蹇戩湊過來,伏在耳邊低低的說,“你跟我出來,他在廢園子那兒等你。”
鳳吹寒看著她的眼睛,蹇戩點頭,突然跑開了。
鳳吹寒呼吸一滯,竟暈了過去。
眾人尖叫,穆德離她最近,忙忙過去要掐人中,英兒一把擠過去推開她,伏在鳳吹寒身上叫:“小姐!小姐你醒醒!”
場面霎時亂起來,膽小的女子已經跑出去叫太醫,穆德喝住,“都安分的站著!思嘉,主子這是?”
思嘉小心的扶著鳳吹寒坐起來,搖頭一笑,“姑姑不急,常有的事情。姑姑領著人退到門外罷,按平常的時候,歇息下就好的。”
穆德雖然不願意,但是也不想出了什麼差池,躊躇道:“要不要宣太醫?”
迎娶的隊伍裡是有太醫的,穆德這個很清楚。
“不用的,英兒,先別顧著著急,拿常用的香來!姑姑,您要是不放心,到門外等著就行,小姐這樣子就是怕人多氣悶。”
“哎,”穆德點頭,“那你有事叫我們,這可馬虎不得。”
英兒去取香,思嘉笑道,“這個自然,奴婢有分寸。”
穆德領著眾人出了房間,隔著紗窗就能看見她站在門外守著,很不放心的樣子。
英兒兩手空空的回來,戳一下她的主子,鳳吹寒悠悠轉醒,眨著眼睛,房間裡只有她們三個人了。
她一笑,思嘉在身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英兒動手拆鳳吹寒身上的幜,披在身上往內閣**跑去,思嘉高聲道:“小姐,您好歹去**躺會兒,等好些了再叫穆德姑姑,吉時還差一點呢。”
鳳吹寒幽幽一聲,“嗯……”
“簾子!”思嘉眼神示意**的英兒,英兒唰一聲拉下簾子,還在小聲的囑咐:“一刻鐘,小姐,一刻鐘您千萬千萬回來,不然小的的命就交代在這張**了……”
鳳吹寒點頭,開啟衣櫃的門,擺擺手消失了蹤影。
看著自家從來端莊嫻雅的小姐竟然做出傳奇故事裡女子才做的事,思嘉深深撥出一口氣,看著床頭的“小姐”,道:“感覺怎麼樣?”
英兒白她一眼,壓著嗓子,“去死!”
思嘉手掐過去,“不吉利,該打!”
卻說從後門偷偷跑出去的鳳吹寒,她的院子後便是長長地遊廊,此刻竟是一個人都沒有。
順著遊廊一路奔跑,長長地群拜拖曳滾動,繡金的龍鳳恍惚能鮮活重生,這一座院子她閉著眼睛都能走對,這時候竟然有點莫名的生疏,廢園子,鳳吹寒猛的回頭,在哪兒?
“這兒!”
蹇戩突然從假山裡鑽出來,鳳吹寒拍著胸口呼氣,“你嚇死我了!”
蹇戩拉著她要走,說:“吹寒,好歹你今兒大喜,不許死來死去的!呸呸!”鳳吹寒苦笑,蹇戩看她的模樣,心也涼了半邊。
她忽的抱抱鳳吹寒,“我叫你一聲姐姐,他在那兒,你快點回來……”
鳳吹寒一愣,“你……不跟著?”
蹇戩猛搖頭,摸一把臉,“我跟了他太久,稍微離開會不礙事……你快去罷,沒多少時間。”
在很長很長的時間裡,她們兩個還記得這一幕,甚至在鳳吹寒的記憶力,那是她第一次鄭重的去看蹇戩,這個女孩子再也不是突然橫插在她跟哥哥之間的那個第三人,也不再是父親手下的得意愛將,也不是整個鳳家嘻哈歡樂討人喜歡的寶姑娘。
那一角紅裙從遊廊的拐角消失,蹇戩耷拉著腦袋往外走,忽然伸開雙臂做出歡呼狀,她仰頭看天,流下眼淚來。
其實,吹寒是恨她的罷……
從第一次見面,她就有點怕那個行止端莊笑容淡漠的女子,那時候鳳吹寒不過才十來歲,比她大一點點,卻比她懂事的多。閒來看書,無事作畫,每每見了都是一副親近又疏離的臉,小時候以為那是鳳吹寒不喜歡她,長大一點吹歌說吹寒就那個性子,真要是不喜歡的人,連個臉都不露的。
可是,就算再淡漠的人,也渴望些東西的罷,她第一次察覺鳳吹寒對她冷冷的目光是在小時候初來那年的家宴上,她坐在家主鳳輕言的身邊,挨著的是鳳吹歌。
她還記得鳳輕言誇她天性迷糊調皮討人喜歡,連主母聽了都愛憐的往她碗裡夾了菜,她捧著碗跟鳳吹歌腦袋湊一起說話,眼角餘光掃過鳳吹寒,卻被凍住了。
是自己搶了那女孩的愛罷,她本是撿來的孩子,鳳吹寒才該是坐在父母懷裡享受關愛的人啊,即使那時候自己有很多理由說服自己,什麼鳳吹寒本來就冷漠啊,本來就不愛說話啊……可是,這樣勉強的藉口都不能讓自己相信。
自己搶了人家的東西呢……
蹇戩踢一腳路邊橫出的石子,悶悶的想,她坐在遊廊的美人靠上,抬頭望天,天藍的能滴出水來。
(我發現自己很有寫蕾絲邊的潛力。。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