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一天駱徵就派人送過來一封信,是佟月綸寫的。
送信的是從戶部衙門裡來的,看著年紀不大,見了皇甫衍妍卻一點都不眼生。問他駱徵在哪兒,就乖乖的回答,“駱先生一大早就被莊大人逮住,忙忙的不知哪裡去了”。
這邊朱繡打了賞送人出去,那邊皇甫衍妍拆開信開始看。
“阿妍,見字如晤。”開頭就這麼一句,皇甫衍妍心中好笑,不知道是誰教給她的,還如晤呢。
接著往下看,就是一片白文。
“那個阿妍,我要走啦,薛勤說,現在是七月,回大靖的話也就八月份了,正好是進歡離谷的最好時候。我現在也很想歡離谷,還有千羽,但是我也捨不得這裡,薛勤讓我選,回家還是長年的住在這,我就覺得還是回家好點。我想看看秦笙秦歡他們到底有沒有想我。可是我還是捨不得你的,薛勤說,這是人之常情,就是是人都會有的,我是個人,所以這樣想很正常。但是我特別的想你呀,我想走之前去看看你的,但是又是薛勤說,那樣時間就不夠了。我們打算在八月份回到歡離,這樣就不能去看你了。其實你不要傷心啦,我看薛勤也不是不想你的,他那晚上還喝酒來呢,說沒之前的滋味。”
撇嘴,不知道是想她還是想紫薑?
“阿妍你走之後,我們一起在索涅河玩了很多東西,月初的時候還有花船在河上游一晚上,紅燈籠很漂亮,一晚上都不熄滅。還有人在唱歌,可是任承巖不讓我去,他倒是跟薛勤去了幾個晚上。那些晚上就我跟靈兒姐姐一起睡的,她嘀嘀咕咕一直在罵人。對了,還有牡丹姐姐跟那個道長他們走了,聽說回鈞州了。那個死人臉的傢伙和他的朋友也走了,跟著他們一起走的。
不過牧飛纓和書生都沒走,因為牧飛紗覺得盛州好玩。她可以晚上出去玩,我也跟著去幾回,但是薛勤後來不讓我出去了。我想回歡離了,再不想聽他的話啦。書生也沒走,不過有一次他在花船上掉下去了,我跟牧飛紗都在一邊看著,我想去撈他,可是牧飛紗不讓,她說她姐會不高興。可是我撈書生,關她姐什麼事呢?後來書生就病了,再也沒去花船。”
皇甫衍妍咧著嘴抽出第二張紙,接著看,卻沒有字,紙上畫了畫。
先是兩個人頭,並排站著,然後紙的最上一角畫了個房簷,還有個人頭。那應該就是自己了,可是那人頭腦袋上一抹黑黑的東西是什麼?
低下還有一句話:
“我把碧落果帶給你了,這是薛勤留下來的。你跟那個歪脖子要。”
歪脖子,可憐的駱徵這跑腿。
她跟佟月綸,薛勤多年不見之後又要分別。幾乎不敢去想佟月綸回到歡離之後是什麼光景,依著裴千羽那脾氣,估計肯定是要哭一場的,然後再摟過人來哄著。秦笙在旁邊肯定會憤恨的瞅著佟月綸,然後拖秦歡出去一頓抽打。
快中午的時候,下起了小雨。
皇甫衍妍撐著傘出宮,身後跟著千崖競秀。
雨不大,頭頂上還是明晃晃的太陽。這便是所謂的太陽雨了,不像盛州或者大靖,夏天裡的雨猜測不透,這大雍北部的雨,多少都是有數的,看天氣也分明的出。這太陽雨多半一會就要停了,因此倒也不見路人有多急,都是三三兩兩悠閒的走在街上,或者隨便坐在哪個茶攤等雨停。
皇甫衍妍出城並沒走遠,還是繞著皇城根轉悠。這一條街,多是一些貴胄府邸,門宇森嚴,住著的不是達官顯貴就是上等公卿。因為下雨,清淨的很。
後面的競秀突然笑起來,衍妍回過頭,對上競秀促狹的眼睛。
順著他目光望過去,在誰家的院牆上,一頭捲髮的黑衣男子掃興的巴拉這頭髮。臉上溼漉漉的,肯定是雨珠。
皇甫衍妍心情霎時好起來,笑道:“怎麼一場雨羅大俠就這麼狼狽了?”
羅枻挑起眉毛,咳一聲,“你們怎麼在這?”
競秀哀怨的看著自家的主子,“難道你不以為雨中漫步是一種很詩意的事情?”
“是有些失意。”羅枻點頭。
衍妍挑眉,對競秀說:“既不願跟著,就回罷。”又招招手,“陪我走一段如何?”這話卻是抬頭對著羅枻說的。
羅枻點頭,笑眯眯的,“幸甚之至。”
千崖張口要說話,競秀一拉她袖子,換來千崖的白眼。羅枻已經從牆上躍下來,濺起一小汪水泡。皇甫衍妍手裡的傘遞過去,羅枻彎腰鑽進來,兩個人在那柄碎花傘下面,眼神相對又錯開。
千崖皺著眉頭看著他們,競秀一副女兒大了不由爹孃的表情拍著千崖的肩膀,嘆息一聲往回走。
雨滴打在三上,滴答滴答的聲音。
“拿著”。皇甫衍妍淡淡的道。
一隻手接過去,傘高了些,羅枻也不用彎下腰來屈就她。衍妍低頭,兩個人默契的抬腳,往前走。
其實共撐一把傘的親密就跟共乘一條船一樣的罷,人家說百年修得同船渡,那麼她跟羅枻呢?在此之前還是彼此毫不知曉的陌生人,突然就有種想跟他走走的想法,到底是……為什麼呢……
她轉頭看羅枻,這個男人顯然擁有一張頗為出色的側臉,星目劍眉,鼻樑高挺卻不尖利,嘴脣很薄卻很柔和,下巴麼,皇甫衍妍還要想出個形容詞彙,就見羅枻帶笑的眼睛直直的看過來,“你看什麼呢這麼仔細?”
“你長得像你母親還是父親多一點?”皇甫衍妍咧著嘴樂。
“父親吧,也許誰都不像。”
“咦?”皇甫衍妍疑惑,半天才啊一聲,她忘記羅神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沒了。不過羅枻卻不在意,“我並不跟孃親有多相像,不然肯定也是舜顏那樣的妖精了。”
“舜顏確實很好看,我也認識幾個好看的人,唔,男的長成那樣就是禍害了。”
羅枻但笑不語,皇甫衍妍想了想,說,“其實我大概見過你的母親。你不要誤會,是在畫上。”
“畫?”羅枻看著皇甫衍妍,這丫頭今兒似乎很不正常,不禁要求自己跟她一塊散步,如果這算散步的話,還不讓人跟著。
微微挑起眉毛,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千崖競秀可是她連睡覺都不會離開的近身侍衛啊。
皇甫衍妍說,“那是我十歲的時候罷,剛離開歡離谷,在長公主府那麼大的地方整天都搗亂,反正他們不敢怎麼著我,也管不來。後來還是我的母親……反正就是她跟我講了很多事情。那時候小,不懂,全是聽個新鮮,聽完還覺得很有意思,就不再哭了,鬧也是不當著她的面。”
“其實我後來才明白,那些故事對於我母親還說,該是多麼的難以啟齒。那些連街邊的說書先生都不能說出來的傳奇就被我知道了。那麼多年之後我再問,她就再也不說了。我記得小時候她給我講的故事裡,就有一個叫做蘭鎖煙的女子。”
羅枻腳步一頓,皇甫衍妍定睛的看著他,“大靖蘭鎖煙,彼時還是個花娘,抱歉。”
“沒事,你接著說。”
“我母親大概是十八歲那年遇見你母親的罷,那年她還是大靖的皇太女,呵呵,那怕是一個女子最嚇人的爵位了,可是那年她卻從宮裡跑出來,然後不小心結識你的母親和一個書生。那書生身負重病,卻活的極為淡然,我母親因此很……傾慕他。後來的故事就是那樣了。”
“那樣是哪樣?難不成是我母親跟那人互定終身然後皇太女殿下橫刀奪愛然後愛恨離愁民與官鬥?”
“為什麼不是你母親橫刀奪愛呢?”皇甫衍妍氣結,紅著臉叫道。
羅枻撓著頭,“好吧,那確實是她能做出來的事情。”
皇甫衍妍白他一眼,“別這樣說你自己的母親。”然後又說,“不是你想的那樣,雖然我也不知道當年你的母親想的是什麼,但是在我母親告訴我的故事裡,她是一個很有義氣的女人,那書生跟我母親相愛,我的小舅舅,也就是當今大靖的皇帝,那時候還是個皇子,帶著鐵甲侍衛去找我的母親,強行帶走她。他還要抓我的父親,因為我母親那時候已經有了我了,那個小小的妓院差點被御林軍給踏平了,還是蘭鎖煙把我父親給藏了起來。我父親功夫也不低,可是卻是什麼都不懂的。”
“那後來呢?他們怎麼樣了?”
“你問的是誰?是你的母親和我父親還是我父母?”
“故事的結局……”
“結局呀,這是我小舅舅告訴我的,當年我母親拿爵位交換裴煜一條命,可惜裴煜沒有名分,我也不能姓裴。我的父親,在他們結合三年之後就病逝了。而你的母親,那時候大靖私下通緝,卻音訊全無。我後來問過我的母親,她並沒有說原因。”
“是你的母親送過來的。”
皇甫衍妍挑眉,“你知道?”
“嗯,她講過,雖然是在喝醉的時候……”
“呵呵,淑祐也說了,她愛喝酒。”
“淑祐?你不避諱麼?”
“我的習慣,改不了。不過也改了,今天怕是想起很多事給忘了。那時候我剛從歡離出來,連佟月綸都不如,直呼父母姓名算什麼,我還做過龍椅直呼皇帝名諱呢。”
“聽起來你小舅舅倒是很寵你。”
“嗯,確實。他們都這麼說,要不然我一個翁主,怎麼能比那些真正的金枝玉葉還受人敬重?不過我不稀罕。小舅舅對我可好了,比對衍琮還好。衍琮是大靖的太子,那時候我還以為衍琮會哭的,但是他不哭,他對我也好。”
這算什麼?這簡直在炫耀麼!羅枻心裡說。
“我發現我小舅舅喜歡我母親……”
羅枻詫異,“他們不是姐弟?”
皇甫衍妍點頭,“嗯,是姐弟呀,可是耐不住他喜歡她啊……那個時候小舅舅連皇子都不是,名分都是沒有的,在冷宮裡當奴才養著。要我說現在的簡錚還在抱怨他爹對他不好,就是沒事找事。那時候我小舅舅除了我母親和他現在的老婆誰都不搭理他,後來還是我母親收了爵位才恢復了他的地位。不過就算小時候那樣,現在性子倒是很好,也沒有變態到令人髮指的地步。”
喜歡親姐姐還不變態?羅枻心道這人看人的標準真有趣。
走了這半天,衍妍突然指著一家門口,說,“我們去歇歇?”
羅枻撐著傘,“看著是高門大戶啊,這也進不去?”難道要翻牆麼?然後想起身邊這位是個什麼主子,挑眉,“難道你認識?”
“或許吧……”皇甫衍妍看著那上面“嚴府”的門匾,搖頭。
大戶人家的門房房簷,都做的很大很低,為了方便往來避雨的行人或者借宿的窮人,所以當他們都站在人家房簷底下的時候,雨當真避下了。門外尚有幾隻春凳,可以看出是家丁們坐的,如今怕是躲雨去了都沒來得及收。
羅枻收起傘坐下去,衍妍跟著也坐了。
“倒是很不拘小節啊……”羅枻頗有些讚賞的看著她。
皇甫衍妍攏攏被吹起的頭髮,“小節那種東西是什麼?哼……”
那種神情,不屑,又有些撒嬌,簡直讓人想……羅枻突然想起這人經常的一個動作,擼佟月綸的腦袋,像擼一隻炸毛的貓。他此刻就想擼擼這丫頭的腦袋,卻終究下不去手。
正默然間,那緊閉的朱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皇甫衍妍和羅枻同時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