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衍妍登上了承華宮的最高層。整個皇宮於是盡收眼底。
八月的晚風帶著一點膩人的香氣,吹著皇甫衍妍額前的頭髮。
她站在那裡,扶著石欄。
身後的侍從小心翼翼的抬頭偷看一眼,又慌忙的低了下去。這是大雍的皇后啊,但是,第一次見呢。這些伺候了承華宮皇帝陛下的老人忍不住猜測,這個頂著鳳冠的女子,怎麼會突然駕臨這第一宮。
其實她不過是想來看看,看看這被天下人渴望的地方。站在這麼高的地方,是不是真的有一種睥睨天下的感覺。
“千崖,你說,就是這麼個地方,有什麼好的呢。還沒有歡離谷有趣。怎麼會招惹那麼多人?”
只在她身側的男裝打扮的女子眼睛四下一望,整個皇宮都只看見那些閃著微光的飛簷殿角,隱在處處的蔥蘢之中。
“歡離是什麼樣子,屬下可是沒有見過。但是,如果有機會的,屬下還是會捨棄這樣一座空曠的宮殿,去熱鬧的地方。”
“千崖喜歡熱鬧的地方啊,真是沒有看出來呢。不過,相比這麼寂寞的地方,還是民間好很多吧。”她認真的看著千崖。這是自從她十歲後,她的舅舅就派給她的侍衛。如今跟了她已經有七年了。
千崖也不腦,自然的讓她看。千崖面貌一般,並且自小當男孩子養著,也從不會去修飾自己的臉面,穿著男裝的時候常常看不出異樣來。而且她身上有一種尋常女子所沒有的那一份英氣,使得她整個人看上去很令人信任。
皇甫衍妍十五歲那一年被大靖以嫡親的名義送進大雍的皇宮,隨即被封為皇后。如今已經有兩年了,但是這位皇后卻是整日閉門不出,兩年來,連皇帝都很少踏進中宮一步。而宮中最受寵的寧皇貴妃代掌鳳印,成了無冕的後宮之主。
只是在八月二十二日那一晚,這位皇后娘娘竟然出現在寧妃的寢宮,讓當時守在皇帝病榻前的許多大臣們驚愕不已。
這個才十七歲的少女就這樣帶著華麗的鳳冠走到了皇帝的面前,深深跪了下去。之後的一個時辰,寢宮的門關上了,所有候旨的大臣都被隔在了外面。甚至那位寧妃。沒有人知道這兩個帝國最高位子上的夫妻在談些什麼。只知道過了很久之後,門打開了,走出來的是面無表情的皇后。太醫們在第一時間衝進去,皇帝正安詳的睡在龍榻上。彷彿放下了很大的心事,累極了睡著了一般。
而如今,這個悄悄的引起了軒然大博的女子,又一身朝服站在了本應是皇帝寢宮的承華宮。
少女微微抬起了右手,寬大的袖子垂在石欄上。她指著南邊的方向,神情又一瞬的悲哀。
“千崖,你看那裡,那就是大靖的方向啊。我從來沒有想過會有朝一日會離開那兒那麼久,但是你看,我已經離開兩年了。日後會一直的離開下去,甚至終身不得踏進那片土地一步。”
大靖是皇甫衍妍的家鄉。那個在這片大陸版圖的南部的溫暖國家,是她從小就生活的地方。就算是小時候的離家住在歡離,也是沒有離開大靖的空氣的。當初聞人哲熙把她帶出了那個深沉的宮廷,告訴她,離開以後,極有可能再也回不來。她想了很久答應了,可是也終於明白了當初哲熙那話裡的意思。那遍意味著她沒有了以往,沒有了母親,沒有了那些如三月的桃花一樣的少女生活。她總是記得,八月間的大靖,總是隨處飄著桂花的香氣,那些小小的,黃色的花朵,打在鼻尖上,總會像是跟貓撓了一般。她還記得衍琮總是在最好的時辰,收下那麼一些,拿絲綢的香袋子裝了,給她送過去。
“現在琮該是在做什麼呢?”
千崖突然一愣,但是卻認真的想了一想,“太子殿下?屬下可猜不出。”
皇甫衍妍一樂,“他已經不是咱們的太子殿下了。”
千崖不說話,心裡卻在想,這人大概又在四處想什麼了吧。
“琮不止一次跟我講過,他厭煩那些政客間的把戲,那些繁冗的規矩。可是他從來不會在他父親的身邊抱怨。外人都認為大靖的太子是優柔寡斷的性子,其實只是他不願意而已啊。”
千崖看她這口氣,竟像是想起了特別美好的事情一般。忍不住問:
“殿下怎麼想起了……大靖太子呢?”
“嗯?大概是……該到桂花開了的時節吧”
皇甫衍妍極目遠望。
“千崖,這世上的很多事情是不能預料的啊,一看這座宮殿的主人,我們來到時候他還是健在的,那時候,他是我的夫君,我們雖然沒有一起生活過,但是見著也總會知道,這就是他了。可是……他已經死了,這座宮殿馬上就有新的主人。你說,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總覺的是夢一樣啊。”
千崖低下頭,皇甫衍妍的事情她跟競秀總是不會插手。他們雖然是主僕的關係,但是多年來已經在感情上是親人了。千崖並不去理會衍妍的感慨,她知道這個女孩子只是想說話而已。畢竟,對於這些事情的接受,她還太年輕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