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霖你這個膽小鬼滾一邊去,不然本小姐可要叫我的侍衛,有你好看,你不說還好,這下倒提醒了我,怎麼夙鶯這個小賤人還沒死啊?我聽說她自己想不開跑去懸樑了,這想自盡的人,怎麼也不弔得結實點用力點,我琢磨著應該閻王爺叫牛頭馬面來收了她才對。”夙清瑤一張利嘴,從來都是毒舌嘴巴不饒人。
這事若放在從前,夙鶯也就只有忍氣吞聲,低聲下氣白白受著的份。
只可惜,她現在不同從前,也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一臉膽怯,任人欺負的小倒黴蛋了。
“你……”夙霖氣得臉色鐵青,揮出了小拳頭。
夙鶯先一步出手,阻擋下了他要打人的動作,轉向夙清瑤“嫡姐,妹妹我才險些從鬼門關裡走了一圈回來,還驚魂未定呢?嫡姐現在不關心妹妹的死活也就罷了,還在這裡大吵大鬧的,這有點不太像話吧,要不要把府裡的下人、侍從們,都招過來呢?也好趁機都讓下人們知道,原來他們心目尊貴的大小姐,我的嫡姐,居然是如此的蛇蠍心腸,歹毒無情。”夙鶯不輕不重,偏偏三言兩語輕鬆反擊回去。
這是女子與女子之間的戰場,夙霖這個男兒身實在不適合摻和進來。
“你居然敢威脅我?”夙清瑤不可置信地睜大了雙眼,死命瞧著夙鶯像看怪物一樣,只覺得夙鶯的眼神,還有這說話的氣勢都和往日懦弱的她不一樣了。
“妹妹不敢,要是沒什麼事,請姐姐別擋妹妹的路,請讓開!”夙鶯才懶得和這黃毛丫頭計較,她急著擺脫此人急著想去趟蘇府。
“我娘有令,你們幾個不能出去乖乖老實呆在府裡,不要惹事!”夙清瑤口舌上面沒佔到任何便宜,她不甘心地抬出了其生母,這個家女主人的架勢勒令他們不能出去。
她今天一定要出去!非去,不可!
此時也顧不得這麼多了,夙鶯急急越過了夙清瑤。
哪知夙清瑤頭一回,抬出生母的名諱威脅人竟失敗,當下氣得在後面大喊大叫,毫無形象地直跺腳,“夙鶯,你這個小賤人,你居然不把我娘放在眼裡,我告訴你,我要去找我娘,哼,我就不信收拾不了你這野丫頭。”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害得後面的夙霖和婢女綵鳳,不得不小跑著才能跟得上她。
直到,那些叫喊,威脅的聲音,越來越遠,直到聽不見消失為止,她還是那麼急匆匆地。
怎麼可能,不急?
那日,最後的記憶裡,蘇府是在一片火海之中熊熊燃燒,大門緊閉無一人逃出來……
“長姐,你走錯了,出府的路是往這邊!”一個急切的聲音,拉住了她狂亂的腳步,讓她不得不安靜了下來。
“對了,霖弟,你可知道,咱們的爹爹是什麼人?”夙鶯突然想起了這個最為嚴肅的問題。
“咱爹爹不就是個將軍嘛,咱們這府邸叫做將軍府。”夙霖不解這個姐姐為什麼會問這麼莫名其妙的問題,從前她可是從來不會關心這些的呀。
果然,夙鶯從前還真的不知道,自己的爹地正是護國大將軍,而自己是將軍府不受寵的庶女,這座大院落正是將軍府。
哎,以前的夙鶯,腦子裡成天都裝著些什麼呀?
她嘆了口氣,只覺得自己的這次重生還真是有些詭異。
蘇相、護國大將軍,同為如今朝堂上的重臣,新皇背後的支持者和擁戴者。
她的確有夠不受寵的,因為再卑賤,好歹她也是將軍的親身女兒,自盡未成被救回來,一天一夜不醒,從頭至尾也不見這位親生父親出來露個面。
出了府邸,門口的守衛並沒有阻擋他們,看來,清瑤那丫頭的話八成是在威脅他們了。
她一直往東走,蘇家在帝都偏東。
“姐姐,咱們這是去哪啊?”夙霖越走越感覺到不對勁,這裡離將軍府是越來越遠才對。
他的這個姐姐,什麼時候出來逛街,逛出了這麼遠?
真叫人匪夷所思!
“小姐,這裡您從來沒有來過啊。”綵鳳也一臉的驚詫。
可是看夙鶯的樣子,又不像是隨意走到了這裡,而更像是奔著前方某一個目的地,急匆匆趕路。
“你們跟著我走就是了,不會走丟迷路的。”此時的夙鶯心繫蘇府,早已經沒有耐心多作解釋急急拔腿就走。
夙霖綵鳳主僕相視一眼,急急又在後面追上來。
終於,到了當日那個熟悉的巷口,就是她的那縷怨魂停留在這裡,親眼見證那場蘇家大火的地方。
腳下的步子沉重無比,竟再挪不開半步。
當天的火光沖天和直冒的濃煙,早已經沒有了。彷彿那日所發生的一切,不過就是一場噩夢。
只是她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噩夢,那是真的發生過的慘案!
“姐姐,為什麼我們在這裡停下了?”這就是一個巷口,四周什麼都沒有,好奇怪呀?
綵鳳輕輕用胳膊大膽地捅了捅,一向大大咧咧不懂得察言觀色的夙霖,示意這位少爺看看小姐,小姐很不對勁。
此時的夙鶯,就站在當日所站過的地方,可是卻沒有勇氣,再抬腳往前邁出一步。
她想來,可是來了,她又不敢邁出那一步,不敢去看。
怕,怕蘇家……
身後的人先是不安,隨後都靜靜地望著她,不言不語也不再催促。
來都來了,都走到這兒來了,夙鶯你不就是為了蘇暮煙,為了蘇家而來的嗎?
大膽地勇敢地邁出去吧!
無論怎樣,這一刻都會深深銘記在心。
她咬了咬脣,鼓起勇氣悲壯地邁了出去。
下一瞬裡,所有的氣息都被人憑空奪了去,昔日威武莊嚴的蘇府哪裡還有?只餘地上的一堆廢墟。
只從門口兩座在火海之中存留下來的石獅子,才勉強可以分辯得出,那裡曾經就是蘇府的大門。
家園所毀,所有的親人都葬身火海,甚至連不相關的蘇府下人,都一併被大火燒死。
夙鶯雙拳緊握,尖利的指甲因為憤怒和仇恨,因為冤屈和麵前的慘烈,劃破了掌心的**鮮血滲了出來。
皓齒更是咬破了脣,她強迫自己盯著那遺落下來的殘骸。
無論蘇暮煙,還是夙鶯,你永遠都要記住這一刻,記住蘇家一百二十餘口人的悲鳴慘呼,記住這場大火裡的滅門慘劇。
一百二十餘口人的相府,承載著滿門榮耀的相府,就這樣從世人的眼中消失,只餘這些殘骸廢墟。
身後,同樣呆住的還有夙霖和綵鳳。
“天啊,居然被燒成了這個樣子?看這大宅子和將軍府,小不了多少呢?”綵鳳捂著嘴巴,嚇得臉色都慘白。
相府的確可以和將軍府有得一拼。只是這話夙鶯放在了心裡,沒有說出口。
“噓,不要亂說話,姐姐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呢?我聽說這蘇家是朝廷的叛黨,這蘇相更是東窗事發,一時逃避不及,才幹脆自暴自棄,直接放火一把燒了自己的這座宅院,毀滅了那些叛亂的痕跡和證據。”這些都是夙霖道聽途說知道的。
“什麼?叛黨?”夙鶯不停地喃喃自語。
想她蘇家再忠心不二,否則的話,也不會從新皇還未登基,尚是皇子的身份時便幕後相助和扶持。
這麼多年的精心謀劃,一心為那個人,到頭來還被那個人殺害不說,誣陷她蘇家的名聲。
還有,蘇家大火過後,竟無一人前來弔唁致哀,爹爹生前那些志同道合的官僚呢?還有門下書生呢?
果然,人走茶涼,這世道最是無情。
在一片廢墟里,唯有一個傻呼呼的背影,正背對著他們蹲在蘇府門前號嚎大哭。
因為距離太遠,看得並不真切。
但是這個傻呼呼的背影,她覺得有幾分熟悉。
她就這樣邁出了步子,一步一步朝著曾經的蘇府大門口而去,朝著那個唯一的背影而去,近了才發覺那背影,是蹲在地上給蘇家人燒著紙錢呢。
與此同時,口中喃喃自語嗚咽不成聲。
“姐姐……好姐姐……嗚嗚……你……”
這聲音,更有幾分熟悉。
“你是?”近了,她直接湊到這背影面前,這才看清了他。
原來是醉香樓的那個傻子,怎麼會是他在這裡,這麼傷心地為蘇家人哭泣?怎麼會是他蹲在這裡,為蘇家人燒紙錢呢?他難道不怕被官府給通緝抓走嗎?
這個傻子呵,她以前,不過就是看他被醉香樓的老闆娘罵,替他說了一回情,不過就是給捱餓受罰的他,伸手好心賞了他兩個肉餡包子,僅此而已。
“嗚嗚……好慘……”傻子見她也立在這邊,大概以為和他一樣,是來傷心痛哭,是來弔唁蘇家人的。只是拉著她,越發哭得傷心難過了。
雖是傻子,可是這傻子的眼淚,卻是真實的,這份傷心,這份難過,更不是做戲,而是實實在在的悲痛!
傻子哭得滿臉都花了,再加上燒紙錢,偶爾手指粘到的灰燼,又往臉上抹去,一時之間好不難看。
不過,夙鶯卻是頭一回,對這傻子生出了莫名的疼惜,還有感激。
這天下雖大,這認識的,不認識的人,雖多,可是,真正有誰會悲傷地跪在這裡,認真地替蘇家一門上下燒紙錢,替他們這些亡魂哭泣呢?
不,沒有,沒有一人,只有這個傻子。只有這個,和他沒什麼交情,卻被他記在心上的傻子。
一個傻子,只有五六歲的智商,可是,卻知道跪在這裡祭拜,無論他是怎麼做到的,他都是個有情有義的傻子。
“啊,居然是這個傻頭傻腦的傢伙?”綵鳳跟過來,終於看清了傻子的五官面容,一下子驚得抬頭,捂住了自己因為錯愕而大張的嘴巴。
夙霖更是怔得,說不出話來。
世上,有這麼巧的事嗎?
他們居然,偏偏在此處,遇見了最不該遇見的人。
“怎麼?”夙鶯不解綵鳳丫頭的反應,再向夙霖看過去,更加疑惑了。
“小姐,您不知道,這個傻子……”綵鳳伸出纖纖素手,一指滿頭灰土的傻子,氣憤地答道:“大夫人給小姐您許配的親事,正是這傻子。”
轟,周遭萬物,像停止了般,靜得可怕,唯有那傻子的哭聲不明世事還在持續。
“小姐,您……”綵鳳只覺得難堪,有些擔憂夙鶯,要知道當初就是為了這傻子,小姐才想不開去懸樑的呀。
千不該,萬不該,撞見誰不好,偏要撞見這個傻子,這不明擺著往小姐的傷口上撒鹽嗎?
哪知夙鶯好像並沒有過多的偏激和在意,只是回了頭,哽噎地望向夙霖和綵鳳,“弟弟,綵鳳,你們身上還有碎銀子嗎?能不能幫我買點紙錢過來,我想祭拜一下蘇家。”
“嗯,弟弟我這裡還有一點,能買多少,算多少吧,畢竟咱們的日子也不好過。”夙霖是個心腸極善的人,雖大大咧咧,可是眼前,他多少也有些悲痛。
雖與他無關,可是,他就是難過。
綵鳳一樣紅著眼圈,抖抖索索地從兜裡,摸了半天摸出了一個布包,解了一層又一層,這才哭著說,“小姐,這蘇家真慘,這是奴婢的孃親以前留下來給奴婢的鐲子,奴婢拿去典當了,換些紙線香燭果盤迴來。”
主僕兩人小跑著離開,一會兒就沒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