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天氣炎熱,人人都不想出屋。雪晴然每天窩在端木槿院裡跟她學習刺繡,雖不及對撫琴那般上心,倒也很有些興趣。
端木槿看著她繡出的花樣,微微一笑:“這蓮花繡得雖不夠精細,卻是極有神韻。蓮兒眼看著也長大成人,能夠做這些東西了。”
雪晴然訕訕一笑,沒好意思說自己繡的其實是梨花。
她們兩個這樣自得其樂時,玄明正被夢淵纏著要放風箏。這已是不知多久前的事情了,為了哄他吃下一碗粥,玄明隨口許了“一起去放風箏”的話,沒想到這孩子將此話記得清清楚楚,動不動就提起來,提起來就沒完,且不知怎麼想的,一定要玄明親手做的風箏才行。
偏玄明似乎一直都很忙,並不曾有時間坐下來為他扎一個風箏。因他本是雪晴然的侍衛,也就不可能為了夢淵的事情去向雪親王告假,只好找更多的事情轉移夢淵注意,卻每每失敗。真不知這孩子怎麼會對風箏有這等執念。
最後,某天雪晴然在端木槿屋裡打瞌睡,半睡半醒間聽到玄明在門外低聲說:“槿王妃,我實在沒時間做這個風箏……”
端木槿應道:“我已將你和白夜給了蓮兒,與她無關的事,大可不必理會。”
當晚,雪晴然對她爹說:“父親,府裡如今實在太熱,這幾日又不用上朝,不如我們一同去城外山間避避暑,放個風箏什麼的。”
雪親王說:“我一生中,從未見有人在夏天放風箏。”
雖如此,第二天一早雪親王還是帶著家人,悄悄去了遠在千歲城的一處山中別院。
此行隨從甚少,除卻白夜玄明,就只帶了阿緞和端木槿院裡的婢女阿繡。小鳳雖是鬧慣了,卻不敢在雪親王面前鬧,只得帶著子黃留在府中。玄明許是因路上無人吵鬧,十分利索地做了個簡易風箏給夢淵,終於結束了被郡王追在身後要賬的噩夢。
山中果然涼爽,別院四周蔥蔥蘢蘢長滿了紫竹,靜下時滿耳皆是風動篁竹之聲。夢淵抓著風箏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竟歪打正著將那風箏放上了天。一時間,兩個婢女全都有些小興奮,跟在孩子後面一同跑來跑去。端木槿在一旁小心看看雪親王的臉色,方才露出一絲謹慎的笑容。多少年下來,她已經習慣了看著他的臉色言笑。
雪親王說:“讓他們玩吧,阿槿和蓮兒隨我去看看……墨蓮。”
雪晴然心中一驚,猛然發覺今
日雪親王頭上帶的,原是那塊陳舊的墨蓮巾。
別院後園,風緩緩流過竹林,流過池水,流過這寧靜一夏。那一池水墨色蓮花,以無比寧靜的姿態立於池中,出塵脫俗得不似在人間。
雪親王說:“我便是在此遇到宜蓮。她最喜歡這裡的蓮花,說不定,偶爾還會回來看看。”
雪晴然隨著他的目光望去,恍惚間彷彿又看到那傾國傾城的女子正在蓮池上翩翩起舞。這許多年來,墨蓮依舊,篁竹依舊,皆在夏日風中一遍遍傾訴著她未及講完的故事。
端木槿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臉上一絲血色也無:“雪王爺,你想……責備阿槿嗎?”
雪親王沉默片刻,淡淡說道:“我想告訴宜蓮放心,你將蓮兒照顧得很好。”
端木槿頓時睜大了雙眼,以為自己聽錯了。這麼多年來,她從默默無聞地仰慕他,到不顧顏面地嫁給他,再到不辭勞苦地照顧他,彷彿都是自己一廂情願,從不敢奢望他的顧念。今時今日,站在他和他摯愛的女子初遇之地,他竟會說出這融化人心的一句。
她的眼淚一雙一對地墜落下來:“雪王爺,我……我從來不敢把自己和蓮王妃相比,能得你這一句話,便足夠了……”
雪親王聽到她的泣聲,沒有回頭,但是雪晴然看到他閉上了眼。
“我有許多當講之話,未能及時講清,讓別人徒然傷心。至少今天這一句,我要在有生之年說得清清楚楚。阿槿,你幫我養大蓮兒,又是夢淵的母親,我怎會對你無情。”
雪晴然打了個寒顫,許是因為風變得冷了。她並未從雪親王的話裡聽出任何愛意,然而就是這樣一番話,已經讓端木槿心滿意足。無情或是有情,旁觀者永遠摸不清。
她對雪親王笑了:“父親,槿姨,起風了,回院裡吧。”
院子裡,夢淵仍然毫不厭倦地玩著那個風箏。侍女們累了,已經去找看守別院的下人準備晚飯,只有白夜和玄明呆看著半空裡那個風箏。雪晴然倚在窗前,連琴也不想碰一碰。
這世間,究竟有幾人會像雪親王那般固執?宜蓮已經離去多年,他就是這麼冷著臉不對別人笑。誰能這般將逝去之人放在心頭,滄海桑田恆遠不變。陰差陽錯也好,假戲真做也好,她如今算是應下了念君顏,那個少年自然無有不好,然若她死了,他又能傷心多久。
正胡思亂想之間,瞥見夢淵摔倒了。
玄明趕緊過去扶住他,夢淵顧不上自己,只指著天上喊:“風箏,風箏——”
玄明本能地跟著望去,卻突然露出了一個極異樣的神情。無人能形容那一瞬間他眼中彷彿措手不及的恐懼和悲傷。雪晴然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那個風箏正飄飄搖搖墜過屋簷,墜過篁竹,最終消失在遠處。
玄明就那樣驚恐地看著落下的風箏,很久都沒有動。
吃過晚飯,雪晴然依舊跟著端木槿繡花。隱約聽到外面玄明在哄著夢淵道:“郡王……還我……”
他儘量壓低了聲音,隔得那麼遠,只有精於玄術的人才聽得到動靜,雪親王又肯定不屑於聽這些事,他這一折明顯是在防備雪晴然和白夜。
雪晴然放下針線,笑呵呵地說:“槿姨,我去看看夢淵。”
外面夢淵說:“哥哥要再做一個風箏,才還給你……要大的,大的……可以帶人一起飛的。”
玄明說:“郡王學會了走路,又想飛了?”
夢淵說:“是姐姐,姐姐總是看著牆外,姐姐是不是想飛走?”
玄明說:“姐姐不走,難道要照顧你一輩子?對你姐姐好,就應該早點將她嫁個好人家,免得節外生枝——”
雪晴然氣憤地推開門,夢淵聞聲一回頭,手裡的東西便被玄明用快得看不清的速度偷走了。
“玄明,你敢拿夢淵的東西?”
她自然知道那原本就是他的東西,這是公然的蠻不講理。並且說完以後,又徑直走到他面前,伸出一隻手:“給我。”
玄明低下頭,牽牽嘴角:“確是不該給小孩子玩的東西。”
“難道我也是小孩子嗎?”
說罷一閃身到了他背後,劈手奪過他手裡的東西。玄明一驚,反而鬆開手,任她把東西抽出來。
原來是一方比雪親王的墨蓮巾更陳舊的帕子,難怪他不敢抓著,只怕再用力些,這帕子都要碎成灰了。雪晴然笑盈盈地看著玄明,將帕子輕輕抖開,卻在一瞬間目光凝結。
帕上繡著半朵未完的紅茶花,看上去繡得十分馬虎。原本該是剩下半朵花的地方,卻是暗褐色的斑斑駁駁,那分明是不知多少年前沾染留下的血跡了。
好一陣安靜,直到夢淵踮著腳喚道:“姐姐,這是什麼?”
雪晴然亦看著玄明。玄明只得笑了,同時伸出手來討還帕子:“是我姐姐的遺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