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殺的儀式已經完畢許久,諸王大多回府,只有預備出征的人還留在校場。血跡都被掩埋,到處都是篝火和油脂微焦的香氣。白夜見玄明已不在,便離了周焉王身邊,想去尋他。因聽得甘棠說雲王似乎往校場後面的小花園去了,便一個人朝著那邊慢慢走去。
那花園是曾經某個將軍打理出來的,後來的人看花開得好,竟也沒讓這園子荒廢。今日許多年紀小些的官宦子女,因身份不足以參加宣告檄文的儀式,便都聚在園中玩耍。
白夜沿著小徑一路走去,隱約聽得山石對面有人,但那人只是原地打轉,並沒有擋路,他便徑直走了過去。誰知剛一過去,突然被一把抱住,撲面而來一股淡淡的梔子花香,一個甜美聲音歡笑道:“抓到你了!”
他不敢相信地低下頭,見到一個羅帕蒙著眼睛的姑娘將他用力抱著,一隻手已經摸到了他臉上。她臉上是個極燦爛的笑顏,好像有什麼好事似的,嘴裡還在喃喃念著:“這麼高,像是二姐的侍女……可她今天沒來……這是誰連笑都不笑一下,笑笑多好……好長的睫毛,真讓人羨慕……眉毛是不是修過的這麼直?倒像個……男人?”
她下意識地將手往下一摸,這才觸到白夜胸前甲冑——而且還是平的,硬的。
她這才知道自己抓錯了人,臉也紅了,連忙放開手,卻還是笑得那麼燦爛:“寧馨失禮了——您也是將要出征的將士麼?寧馨恭祝您得勝凱旋。”
白夜伸手將她眼上羅帕扯了下來。她的眼睛像葡萄珠般水汪汪,黑濛濛,帶著一種不確定的遊離。覺察到羅帕被取走了,她還是一臉歡喜的笑:“沒用的,這帕子不過是個裝飾罷了,寧馨的眼睛,天生就是看不見的。”
白夜微微偏起頭,一時倒不知該說什麼。想著若是玄明,一定可以尋到好聽的話來安慰她。畢竟天生看不見這樣的事,連他也覺得太殘酷。
可他說出來的卻是:“你叫寧馨麼?是護國將軍的女兒?”
“是。”
這時,許是因為等了太久,寧馨的夥伴們終於從藏身之處出來,遠遠地喊她的名字。寧馨忙笑道:“我去了。”
便摸索著向聲音來處走去。幾個女孩年紀都小,只想著躲過她,便著意朝著路不好走的地方去。寧馨一踏上花叢間的碎石小徑,頓時走不穩,只能慢慢摸著花枝往前尋。有些花分明帶刺傷著了她的手,她卻還是無憂無慮地笑著,走著。那些女孩遠遠地笑道:“傻寧馨,你抓不到我們的!”
忽然看到白夜就站在不遠處,一張俏臉比女孩還好看,額前紅蓮又分明是世子的標誌。一群人連忙爭著跑過來行禮,只有寧馨聽到聲音,卻不知發生了什麼,仍站在花叢裡。
那些女孩既著急,更想在俊俏的少年世子面前惹他注意,便紛紛喊:“寧馨,快過來啊!”
“世子在這裡,怎麼都不知來見過!”
“寧馨,下次不帶你玩了!”
寧馨聽得是世子,連忙摸索著過來,卻忘了腳下是坎坷歧路。一腳踏偏踩上碎石,便痛叫著摔倒了。
女孩們簡直想把她挖個坑埋起來,好別給世子看到自己的玩伴這麼丟人。
白夜不看任何人,只朝著她走去。寧馨依然揉著腳想要站起來。白夜問:“帶你進宮的人在哪?”
寧馨笑著說:“是爹爹
帶我來,他可能還在陛下身邊。”
白夜不再多說,俯身抱起她朝周焉王所在的方向走去。寧馨頓時紅了臉,想要掙脫開自己走。但白夜認為既然她看不見,讓她自己走路勢必會耽誤許多時間,因此根本沒有理會她的小掙扎。寧馨只好老實縮在他懷裡,半晌,才輕聲問:“你是阿夜世子麼?”
“是我。”
寧馨雖不好意思,卻忍不住又笑了:“你的聲音涼涼的,可是你的心是暖暖的。別人最多拉我一下,只有你這樣送我回去。”
她說著,習慣性地摸著胸前佩戴的半塊玉佩。白夜問:“那是什麼?”
“不知道。”寧馨移開手,想讓他看清,“爹爹說,我一定得帶著這塊玉,它很重要……可他沒有告訴我為什麼,說要等我嫁人的時候才告訴我——”
忽然想起這是在一個第一次遇到的人面前,連忙掩了一下嘴,怯生生地笑道:“我真是無禮。”
這時白夜微微笑了一下。
這本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因為白夜十幾年的人生裡還沒怎麼使用過這個表情。他也不知為什麼,看著寧馨無邪的笑顏,自己竟會跟著笑了。只可惜寧馨卻看不到他的笑。
兩人穿過小徑,一直走到小花園外。時間已經不早,周焉王身邊只有國後和為數不多的幾位將軍在。
白夜低聲說:“寧將軍就在前面。”
寧馨忘了自己還在他懷裡,連忙歡聲喊道:“爹爹!”
她隨後聽到的,是一個玉盞落在地上碎裂的聲音。
白夜不解地看了周焉王一眼,將寧馨放下來。寧馨因辨不出寧將軍所在,依然帶著無邪的笑顏,牽著白夜的衣袖。
寧將軍慌忙喚道:“馨兒,還不鬆手!”
寧馨放了手,直朝著他跑過去。周焉王微微抬了一下手,似乎想要來扶住她,卻又在一瞬間收了回去。寧將軍已經迎過來拉住她,催促道:“陛下在此,馨兒,快見過。”
寧馨循著聲音跪下,燦然道:“寧馨見過陛下。”
白夜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父王方才的全部舉動,他失手打碎玉盞,想要來攙扶寧馨,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包括他此時的複雜神情,他也看得清清楚楚。
周焉後笑了一聲。
周焉王瞬間恢復了淡然神情,彷彿方才一切都是旁人錯覺。周焉後輕聲念道:“寧馨……你許配了人家麼?”
寧馨頓時漲紅了小臉:“沒有。”
“本宮看你覺得投緣,咱們陛下的後宮現在妃嬪也不多,不如——”
啪的一聲刺耳響動,寧馨嚇得向後縮了縮。葛覃不明就裡地跪在地上不敢動。他剛拿了一個新的玉盞給周焉王,卻不知為何被他拿到手裡就狠狠摔了,而且是直摔到周焉後面前。
除了白夜所有人都驚得跪下。這裡有許多人從白言還是世子的時候起就認識他,看著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皆未曾見過他如此震怒。周焉後亦跪在一旁,白了面孔再不敢出聲。
他側目看著他的國後,聲音冷得如同寒潭最深處的水:“不如什麼?”
“臣妾有口無心,陛下恕罪。”
周圍人人都不明就裡,以為雖然寧馨年幼,但周焉王也還不到四十,便是國後有心將寧馨迎到後宮,那也只能說是她幾世的福分,誰也不會對周焉王有半點非
議。他妃嬪之少,已經在歷代周焉王中創下了紀錄,夠潔身自好了。
因此眾人在心中兜兜轉轉的最後結論是,他可能是覺得寧馨是個盲女,收作妃嬪太荒誕。但果真如此,又哪裡值得他對國後發這麼大的脾氣,而國後又明顯對自己的錯誤認識得很深刻,似乎覺得他如此震怒是情理之中。
白夜看了周焉王一眼,慢慢走到茫然無知的寧馨身邊,將她拉起來。
“我送你回去。”他說。
寧馨感覺到周遭不同尋常的氛圍,連忙朝周焉王再拜一次,不等說話,就被白夜拉起來走了。
走了好遠,她才輕聲說:“阿夜世子,陛下為何生氣?是因為我麼?”
“不是。”
“……你這樣話也不說就走了,他不會生你的氣麼?”
“不會。”
過了一會,寧馨有些怯生生地說:“陛下生氣了,以後,爹爹都不會帶我出來玩了。”
白夜頓住腳,低頭道:“你喜歡這裡?”
“喜歡。”
“這裡有什麼好。”
“這裡的人都很好,願意跟我玩。”
“她們欺負你。”
“可是世子對我很好。”
白夜想了想說:“以後再有人欺負你,便去告訴我。”
寧馨又綻開那樣耀眼的笑容:“寧馨看不見,別人願意陪我玩已經很好。她們也不算欺負我,我也不覺得不好。”
她停了停,又想起了什麼:“夜世子,聽說橫雲人都很溫柔,不會像周焉一般成王敗寇,這是真的麼?”
白夜說:“舉天之下都是成王敗寇。”
這時已經走了很遠,忽然看到玄明和雪晴然正在前面的馬車旁,要上車了。他懶得開口猛喊,只一抬手,聚起陣不大不小的風抽過去。
那兩人都聽到了異樣的風聲,同時回過頭來。雪晴然旋即有些驚訝地笑了:“小白……”
玄明見到白夜牽著一個漂亮女孩的手一路走來,也牽起脣角笑了。然而寧馨胸前的半塊玉佩突然躍入眼中,他的笑容立時僵住。他實在已經留心這半塊玉佩的去向很久了。
白夜已到近前停了下來。寧馨早聽到雪晴然的聲音,歡喜道:“世子,這個人的聲音也是涼涼的好聽,她是誰?”
玄明已從她美麗卻茫然的眼神中看出她是個盲女,不禁脫口道:“白夜,這位姑娘的眼睛可是天生如此?”
白夜點一點頭,對寧馨說:“這是雲王和雲王妃。”
寧馨連忙笑著施禮道:“寧馨見過雲王,見過王妃。”
玄明聽到她的名字,再看看那半塊玉佩,頓時什麼都明白了。細看時,發覺寧馨的面孔也像極了那幽禁深山的白晨歲。他的眼神再次掃過她被白夜牽住的手,不禁打了個寒顫。就算白夜握著的是刀刃,也沒有此時情形更令人恐懼。白言沒有將白晨歲的孩子溺死,而是將她藏在了宮外,藏得不讓任何人察覺。可她卻在此時此地以這樣的方式與白夜相遇。上蒼做事真真歹毒。
白夜看出了他變來變去的神情,便問:“你見過她?”
玄明心思急轉,最後笑道:“只是覺得她生得有些像你,還以為是公主。”
白夜聞言仔細打量了寧馨片刻。
“不像。”他斬釘截鐵地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