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覺得人生真諷刺。為了留在百里珩身邊,她拼盡全力,一步步走上那個足以與他相配的位置,可當她擁有了睥睨眾生的權利,卻發現,在那個高高在上的地方,高貴優雅是何等重要的事情。
他們不需要你有累世功勳,不需要你去開疆拓土。
只要你做一個笑容完美,舉止得體的布偶,陪著天下人一起,虛造出一場帝后和諧,太平盛世的假象,便已盡足了你的責任和本分。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這是她究其一生都無法忘記的落寞和悲傷。
所以,她不願讓自己的孩子也經歷那樣的想望和絕望。
她只希望,她可以平平淡淡,幸福快樂地活著……
八個月後,她如願以償,生下了一個可愛的女兒,眉眼像極了她,連脾氣秉性也繼承了她的十成十。
只可惜,這個孩子並沒能過上平淡幸福的生活,因為他的無知,他放逐了她,對她不聞不問。
是他辜負了她的囑託,他想,他是不會原諒她的吧。
想到故人,總是難免愁緒。
可現下,他的失神似乎有些不合時宜,瞬間無措之後,慕懷平重又拾整情緒,冷麵上前,只是這次,來勢洶洶的怒火卻消減不少。
慕芸萱手裡執一柄繡面團扇,扇上山川連綿,流水潺潺,飛鳥展翅掠過遼闊蒼幕,浮雲遮去半輪暖日,應也是個怡人的涼夏。
慕懷平負手停在她面前,小扇造出涼風,慕芸萱眼皮抬都未抬:“父親怎麼來了?”用的是恭敬的臺詞,語氣卻疏離冷漠。
好不容易偃息的火氣再度燒起,慕懷平顧及她的身體,強忍著沒有發怒:“怎麼?為父來看一看你都不行了?”
慕芸萱從容自若地微仰起頭,脣邊笑意一半真心,一半假意:“當然不是,我只是奇怪,今早二妹妹歸府這麼大的事,父親都沒露個面,怎得這會而卻又有閒情逸致到我這裡來打發時間了?”
慕懷平怎會聽不出她話中的諷刺,面色變了一變,隨即強行把主題轉
換到他的來意上:“你還好意思說,你為什麼把你妹妹趕走!”
這招反客為主用得好,既能解了自己的尷尬,又可以順利對她發難。
可慕芸萱並不吃他這套,無辜地眨眨眼,否認道:“趕走二妹妹?我沒有啊。”
“還敢說沒有!”
幸得手邊沒有桌子,不然慕芸萱肯定,下一幕必然又會是“苦心老父拍案而起,痛斥不孝女無情無義”的戲碼了。
不過,即便少了一個道具,似乎也毫不影響他的發揮,對他來說,此片段駕輕就熟,誠然已在不斷實踐中總結出了精髓。
果然,只聽慕懷平氣沉丹田,奮力一吼,接上前面的話:“我都問過早上那些人了,他們都說,親眼看到你把舒兒趕到了大街之上!”
原本戲本子到了此處,面對確鑿的鐵證,“不孝女”就該痛哭流涕,表示會重新做人,改過自新,善待可憐妹妹。
但慕芸萱就那麼喜歡特立獨行,她偏不照著那些爛俗的戲本子演!
慕芸萱對敵法則第一條:敵不動,我不動,敵動,我耍賴到底!
於是,面對慕懷平言之鑿鑿的質問,慕芸萱只淡淡一笑,面不改色地解釋:“父親,你誤會了,那根本不是二妹妹,只是一個冒牌貨,我趕走她,也是不希望有人混進丞相府,把您和母親,還有姑姑都置於危險之中啊!”
好一派殷殷情切,好一派用心良苦!
慕懷平叱吒官場這麼多年,還沒見過如此無賴的應對之法,臉色愈發黑沉:“胡說,那怎麼不是舒兒?”
慕芸萱挑眉反擊:“那父親又怎麼證明那就是二妹妹呢?”
慕懷平立時被噎的說不出話來。
的確,他沒有辦法證明被她趕走的那個人就是慕望舒,因為他當時根本就不在場,即便他能叫來那幾個小廝作證,說那就是慕望舒。可這畢竟不是在公堂上審訊犯人,有了人證物證就可以定她的罪。
如今這情形,擺明了是或不是全憑慕芸萱一句話,只要她說是,所有人都會相信
是,她若說不是,便沒有一人敢與之唱反調。
想到這,慕懷平胸腔中的那團怒火越燒越旺,越燒越急,燎原似的爆炸開來,融了他的五臟六腑。
可他什麼都做不了,因為從慕芸萱嫁給百里浚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單純只是他慕懷平的女兒,還是高高在上的六皇子妃,以及享受著萬千寵愛的平昌縣主。
他已經沒有權利也沒有資格再管教她了。
好啊!好!
慕懷平怒極反笑:“我慕懷平真是瞎了眼,竟養出了你這麼一個不孝不義的孽女,你怎麼對得起你母親!”
他話音方落,慕芸萱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
他還敢提她母親?
當初若不是他百般縱容,她的母親怎會被霍雲那個心狠手辣的女人害死!她又怎麼會流落在外,過著極盡悲慘的生活!
這世上,最對不起她母親的人,就是他慕懷平!
他竟然還有臉在這個時候把她母親搬出來!
慕芸萱冷冷勾脣,微縮的瞳眸下尋不到半點笑意:“對得起對不起,也不由父親您說了算,您與其在這裡指責我,倒不如好好想想該怎麼救你那寶貝女兒,不過,別怪我沒有提前告訴您,只要我活著一天,她一輩子,也跨不進這丞相府的大門!”
她話說得直接明白,連兜圈子都懶得。
慕懷平氣得直髮抖,伸出一隻舉都舉不穩的指頭指住她:“孽女!孽女!”
慕芸萱無動於衷地輕搖團扇躺回椅中,雙目微闔,慵懶道:“父親您養出的孽女又何止我這一個。”
慕懷平還要再罵,慕芸萱直接搶先一步阻斷他的話:“父親,若您沒有其他事的話,就可以走了。我很累,想要休息,若因為睡眠不足動到了抬起,那到時候,爺追究下來,我這個孽女,可是不會為您說一句好話的。”
“你!”慕懷平臉忽白忽紅,像是怒到了極點氣血上湧,又像是被無視之後尷尬難堪,總之,這場你來我往的戰鬥,最終到底以他的鎩羽而歸匆匆結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