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懷平那副諂媚的嘴臉換來了慕芸萱脣邊的一彎諷笑,因隔著厚重的大雨,他並未察覺,仍舊歡天喜地,或者說是裝作歡天喜地的迎了上來:“老臣……”
行禮的話還沒說全乎,慕芸萱卻未拿正眼瞧他一下,只輕輕扶著雲痕的手走下來,鞋底點進水坑,把鞋面上盛開的牡丹染做了暗色的夜曇:“丞相免禮吧。我今次回府並不想聲張,你們也無需拘那麼多虛禮,一切隨性自然就好。”
慕懷平彎下的腰尷尬地僵在半空,嘴角抽搐兩下,到底沒能擠出一抹無礙的笑。
慕芸萱仿若未見,徑自抬步走進府中,經過大夫人面前時,她停頓片刻,上下將她打量一遍,笑意淡泊如水:“母親最近身體可還好啊?”
大夫人一味盯著她的裙角,戰戰兢兢地語聲落在大雨中,頃刻破碎開來:“勞……勞六皇子妃惦記,妾身……妾身的身體還算康健。”說完,她把頭埋得更低,企圖躲開慕芸萱那壓迫力十足的注視。
慕芸萱則饒有興致地歪頭,思量她這軟弱的模樣到底是真的,還是裝的,最終得出一個結論:這女人要麼就是演技太好,要麼就是一輩子過的小心謹慎,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挺起腰板見人了。
不過,不論她的情況是哪一種,慕芸萱都不在意,若是前者,她正好可以和這個不自量力的女人玩玩,要是後者,她便直接無視她就好了。
畢竟在這個女人還是個無權無勢的姨娘時,還曾對她施以善意,這點恩惠,她慕芸萱還是記的。
不過,前提是,這個女人要明白“識時務者為俊傑”的道理,如果她妄想為她那個做了鬼的女兒報仇,那麼,她也不介意送她們母女一起到黃泉去團圓!
留下一抹深不可測的笑,慕芸萱轉身離去。
大夫人悄悄籲出一口氣,胸腔裡的那顆心臟差點跳出嗓子眼。
說實話,要說她對慕芸萱一點怨恨都沒有,那是假的。
慕若莠是她唯一的女兒,從小,這孩子就受盡了霍
雲母女的欺負,可她每次都忍氣吞聲,她知道,她是為了她這個不爭氣的娘。
後來,這孩子長大了,越發養成沉默寡言的性子,初時,她也同外人一般,以為她是心性淡泊,不愛與人爭搶,但漸漸的,她也看明白了,慕若莠那不是心性淡泊,而是城府深沉。
記得霍雲剛剛瘋癲那會,慕若莠三不五時就會偷偷溜進映月閣中,而且每次去都是深夜。
最開始,她沒有在意,之後她也起了疑心,便悄悄跟上去,竟發現她揹著所有人在折磨霍雲。
或是鞭打,或是掌摑,還騙她去下人如廁的馬桶裡翻那些屎尿吃。
那個時候,她才意識到,自己如珠如寶疼愛的這個女兒,已經性情乖張暴戾到了如斯地步。
再後來,慕若莠被封縣主的訊息傳來,她尚未來得及高興,和親蠻地的旨意便緊接著送上了門。
那一刻,她幾乎崩潰。
慕若莠再怎樣,也是她唯一的骨血,她哪怕豁出自己的性命,也不願讓她有事。
於是,她各處奔波輾轉,去求慕懷平,換來了他一頓疾言厲色的訓斥,去求長孫嬙,只得到了一句“身體不適”的打發。去求所有她認識的官家夫人,結果不是吃夠了閉門羹,就是看足了白眼。
乃至在慕若莠的送嫁隊伍出城的前一刻,她仍在到處求情,只為換來女兒的一條活路。
可一切徒勞無功,聖上的旨意如同傾覆的水,再難收回。
她的女兒,就這樣死了。
在那些蠻人的欺辱下,痛苦地死了,甚至沒能留下一副完好的屍骨。
恨,恨是當然的。
在她最悲痛絕望的時候,她還準備不惜性命,去替自己的女兒報仇。
可仇人是誰呢?
她開始明裡暗裡多方打聽,就這樣,事情的來龍去脈漸漸在她眼前展開,可她卻再也無法提起復仇的利刃了。
佛說,因果迴圈,天理報應。
她再無知,也看
得明白,今時今日的一切,全是慕若莠咎由自取,實在與人無尤。
她也想自私一點,做一個被仇恨蒙心的母親,可是,她也是一個有最基本的是非觀的人,從小她的爹和娘就教導她要待人良善,她做不出那麼瘋狂的事。
說到底,一切都要怨她,怨她這個做娘沒有教好莠兒,讓她年紀輕輕便走上了這條無法回頭的死路,回頭黃泉地府,她再去向那孩子謝罪吧……
往事浮現眼前,大夫人正在失神間,慕芸萱卻已進了丞相府的大門。
提裙跨過高高的門檻,有引路小廝上前來,要把她往正堂的方向引,慕芸萱卻停了下來,微側過頭,不冷不熱道:“丞相大人,我身子不便,這段馬車坐下來,實是疲累非常,如果沒有重要的事,我想去休息了,可以嗎?”
她用詞非常客氣,卻全然不是徵詢的口氣。
慕懷平聽她這麼說,心中雖有不快,但仍賠笑道:“那是自然,六皇子妃的身體才是大事,我這就找人帶您去休息。”話畢,急急招手,候在門邊的小廝立時湊了上來,聽了一通吩咐後,側身到一旁,給慕芸萱讓出一條路來。
慕芸萱微笑作謝,略略點頭後便走在當先,往自己住的地方而去。
小廝迅速追上,隔著半米距離緊緊跟著,一步也不敢落。
慕懷平望著慕芸萱背影遠去,勉力維持的微笑蕩然無存,難堪的面色僵硬鐵青。
大夫人上前一步,想開口勸兩句,卻又怕自己說錯的話,更惹得慕懷平生氣,索性沉默下來。
這時,慕懷平卻突然沉聲道:“給我看好長樂苑那邊,別讓樂安公主亂說話。”
大夫人愣了一下,馬上想到那日的事。
樂安公主一向疼愛慕芸萱,從不忍她受半點委屈,聽到慕懷平的計劃,肯定十分生氣,兩人定然又是起了不小的衝突。
但是,長樂苑那個地方的防範工作做得十分嚴格,尤其在公主中毒之後,簡直到了密不透風的程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