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想到這一層，慕芸萱的語氣相當客氣：“不好意思程院令，匆忙將您叫過來，麻煩了。”
程知聽說過慕芸萱的大名。
尤其是前段時間，她當眾與蠻地單于舌戰，更是令得宮裡人都說，平昌縣主是個強勢到使人聞風喪膽的女子。
哪知今日親眼一見，卻發現她比傳聞中和顏悅色許多。
“六皇子妃客氣了，客氣了。”程知一邊說，一邊嘩嘩往下淌冷汗。
慕芸萱可憐地望著他，心想：墨蘭這丫頭到底是怎麼威脅人家的，看把堂堂一個太醫院令嚇得，都快面無人色了。
注意到慕芸萱投擲來的嗔怪眼神，墨蘭無辜聳肩，表示與她無關，她都是照著百里浚的吩咐轉達的，是這位太醫院令自己嚇得半死，二話不說扛起藥箱就跟她回來了，速度之快，連她都自愧不如。
好吧，看來百里浚這架子擺的，很有些震懾作用，只是不知道，會不會無形中得罪了一位年輕氣盛的棟樑啊！
還沒盤算清楚，百里浚已經起身讓開，程知拎著藥箱坐了下來，首先拿出了一塊繡著精緻蘭草的月白手帕，在腿上仔細地疊了半天，那塊方正的帕子變成了一個長方形的軟墊鋪在了慕芸萱的手腕上。
程知這才將手搭上她的脈門，並且閉上了眼睛。
室內寂靜無聲，每個人的呼吸都清晰可聞。
慕芸萱渾不在意地靠在床欄邊，懶懶地等待著結果。
百里浚死死盯著程知的臉，不願放過他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這樣被人瞧著診病實在考驗人的心理素質。
程知自問沒有那種泰山崩於前而不改神色的淡定，便索性閉上了眼睛。仔細地感覺了半晌，只覺指尖的跳動如珠走盤，圓滑平緩。
年輕的太醫院令心頭一跳，還不敢確定，又換了另外一隻手把探許久，忽然袍擺一甩，徑自跪了下去。
慕芸萱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不明所以，心中暗歎，不會吧，難不成真被自己的烏鴉嘴說中，她得了什麼不治之症了？
哪知他接下來說出的話，卻更像一道晴天霹靂，把慕芸萱劈的七葷八素。
“恭喜六皇子，賀喜六皇子，六皇子妃並非生病，而是已經懷有一個月的身孕了！”
空氣凝止如冰，不知是不是衝擊來的太過突然，百里浚眼中明明流露出的是吃驚神情，五官卻呆滯僵硬如同石雕。
慕芸萱也跟著一起怔住，茫然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腦袋一片空白。
孩子？她居然有了孩子！
這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甚至，這個孩子的出現打亂了她所有的計劃。
她從沒想過，自己還會有一個孩子！
這算什麼，老天爺的補償，還是懲罰？
她該怎麼去接受這個孩子，是要忘了諾兒，還是要放棄復仇？
或許，她壓根不該留下這個孩子？
這樣，她就可以心無旁騖地繼續她的路，不會有後顧之憂，也不必擔心再會有一條小生命因她而受到傷害……
心中雜亂如麻，許久也理不出個頭緒。
百里浚卻最先醒過神來，叫墨蘭把程知送出去，順便給了他幾錠賞銀，要他開幾副安胎的藥方。
程知自是千恩萬謝，趕忙跟著墨蘭出去了。
屋裡一下子空了下來，百里浚和慕芸萱各有各的思量，一時無語。
不知道過了多久，百里浚緩步上前，小心地坐在床邊，顫抖著摸上慕芸萱的肚子，像一個手足無措的孩子，不停地呢喃：“我們有孩子了？我們有孩子了！”
第一句是不可置信，第二句則是由心而發的狂喜。
他抬起頭來，對上慕芸萱碧空如洗的雙眸，眼底迸射出感動與驚喜交雜的光，聲音不自覺地發抖：“我們有孩子了！”話畢，他一把將慕芸萱拉進懷裡，長臂收得緊緊的，恨不能將她整個人納入胸中。
“萱兒，你知不知道，我多想有一個屬於我們兩個的孩子，很久以前我就想過，如果我有了孩子，我一定好好地愛他，把最好的一切都給他。春天，我會帶著他一起去看
梨花盛開，夏天我會陪他一起乘涼戲水，秋天，我們一家可以去登山賞楓葉，冬天，我可以抱著他在窗邊賞雪。如果是男孩，我還要教他武藝，教他領兵，教他怎麼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如果是女孩，我希望她可以和你一樣堅強勇敢，將來找一個疼愛自己的夫君，過最幸福無憂的生活。如今，我的夢想終於成真了，萱兒，你知道我有多麼高興嗎？”
百里浚嗓音嘶啞，曾經的冷靜自持，曾經的淡定自若，曾經那些喜怒皆不外露的冰冷在這一刻全部瓦解。
慕芸萱聽得出來，他是發自內心的開心。
他從小缺少母愛，也缺少父愛，想要在自己的下一代身上彌補這些遺憾很正常。
甚至有幾次，慕芸萱看到百里浚用一種格外溫柔的眼神看著他的那些小侄子，其中流露出的渴盼不言而喻。
然而每到此時，慕芸萱都假裝無視這一切，刻意地迴避了過去。
因為她沒有辦法告訴他，自己曾經失去過一個孩子，所以極其害怕同樣的事情再次上演。
那是他心中最美好的期望，她到底不忍心去殘忍地打碎它。
可是如今，一個孩子來的猝不及防。
她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去接受，而他已經沉浸在即將為人父的喜悅裡。
怎麼辦，她要怎麼辦？
留下這個孩子？成全他的渴盼，也把她未曾來得及給予諾兒的愛，全數補償在這個孩子的身上？
還是向他說明一切，然後放棄這個孩子，等一切恩怨了結，她做好準備重新開始的時候，再想孩子的事？
慕芸萱無力地閉上眼睛，這麼久了，第一次有了想哭的衝動。
“萱兒，你高興嗎？”百里浚如是問道。
慕芸萱咬緊下脣，無語凝噎。
她不知該怎麼回答，腦中的交戰還沒有結束，面前人已經再一次擁緊了她。
慕芸萱的下巴搭在他肩頭，感受著他的體溫和心跳，動容地抬起手來，想給他一個回抱，卻驀然僵在半空，最終無力的落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