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熠熠燭光,他的眸色宛若皓潔月芒,撥開漫天霧靄,盛進了流風迴雪。
慕芸萱被他看得心虛,手裡茶杯鬆了一鬆,急忙攥緊,語聲拔高一度,耍賴道:“哪有什麼為什麼,想去就去嘍,難不成只許你們男人喝花酒,還不許我們女人去見見世面了?”
話說的義正又辭嚴,目光卻始終在躲閃。
以百里浚對她的瞭若指掌,一眼便能看穿她的謊言。
擱在以前,百里浚也許不會再窮追不捨,但今晚,他忽然很想也任性一回,很想透過這樣的刨根問底,讓她正視一次自己的內心。
“你沒有說實話。”側身放下書卷,百里浚調整了坐姿,用一種舒服隨意,同時又略帶鄭重的神色望著她。
那微微攤開的紙頁中,墨色小字密密麻麻排成幾排,看得人眼暈,真好奇百里浚怎麼會有耐心讀這麼晦澀的書,還讀的津津有味。
慕芸萱強迫自己投入在那字裡行間,從而忽視百里浚熾熱的注視。
然而,百里浚卻不允許她逃避:“萱兒,你騙我可以,但不該騙你自己。你心裡,早已愛上我了,不是嗎?”
“我沒有!”慕芸萱第一反應就是矢口否認,然而才後悔於自己的失態使得她反而此地無銀三百兩。
百里浚淡然抿笑,眸中風捲雲舒,攬盡晴光。
每當他這樣溫柔的看著她,慕芸萱便覺得自己的一切在他面前都無所遁形,此時亦然。
而且,他接下來說出的話,一字一句,每一個聲調,幾乎都讓她啞口無言。
他是這樣拆穿她的:“真的沒有嗎?你不愛薰香,平常屋子裡也從來不點任何香料,卻為何獨獨預備著寧神香,難道不是怕我夜裡做噩夢,想助我安睡?那日宴席上,你明知慕望舒的提議是個圈套還願以身犯險,難道不是為了讓我不輸給百里逸?還有……”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下,慕芸萱以為他說完了,黯然抬頭,卻發現他正對著自己身後某處失神。
隨他的視線望過去,盡頭處竟是那株已經敗落的星蓮。
上次她歸寧,順便把它帶了回來,一直襬在窗頭悉心照料。如今花季早過,星蓮也褪去了傾國傾城的姿態,淪為尋常枯枝。
她日日在等,等待它重新盛開,再叫天下群花失色。
“還有那朵星蓮,它早都已經凋謝了,你為什麼還一直把它擺在你的妝臺上?不是因為珍惜贈蓮之人的心意,又是什麼?”
最後這句話,像一支箭無比準確地射中了慕芸萱內心從來不願去碰觸的那份五味雜陳的隱祕。
是的,這一切的一切,都只有一個解釋。
那就是,她愛上百里浚了。
這份她不敢去正視的心意,被這樣**裸的剖白開來,帶給慕芸萱的,除了惆悵,還有一份有如汪洋恣肆般的哀痛。
她以為經歷過極致的痛處和生死的考驗,她的心早冷到不會因俗世間的任何情感而動搖。
可當百里浚用他的體貼和理解一點點融化了包裹在她心臟上的那層冰殼後,她開始難以自持的對他的一舉一動上了心。
最初,她以為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更多的是愧疚和同病相憐。
後來,她慢慢悟出了其中的真諦。
於是她開始掙扎,開始拒絕,開始時時刻刻警告自己,一個揹負血海深仇來到這個人世的厲鬼,是沒有資格投入於任何一段美好的感情的。因為一旦她投入了,她復仇的腳步便會被阻礙,!
那麼多人都因她的愚蠢而無辜枉死,她怎麼可以利用老天爺的慈悲,高枕無憂地享受幸福?那樣,她豈非真的成了不可饒恕的罪人?未來還有什麼臉去見九泉之下的諾兒和小洛。
更何況,雖然她一直不願別人給她扣上“身世不詳”的帽子。但不可否認的是,她確實總會給身邊人帶來災厄。
小洛如此,諾兒如此,樂安公主也是如此。
百里浚是個好人,也是絕佳的帝王之才。
前世他悲慘死去,全因慕芸萱被渣男的花言巧語矇蔽了雙眼。她本就欠他良多,若今世不說償還,反而還再一次牽連到他話,那將來即便是被打下十八層地獄,她也難贖其罪。
所以,慕芸萱幾次拒絕百里浚的心意,推開他,冷落他,反反覆覆的刺傷他。全都是因著這些顧慮,想讓他離自己遠一些,去找一個真正的好女人,執手白頭,相敬如賓,安安穩穩的過完下半生。
至於她曾經虧欠他的,她會親自向百里逸一一討回,然後雙手捧到他面前,悉數清還給他。
鏤花窗扇外,夜幕降得極低,天邊一襲冷月悠然斜掛,慷慨地將皎白銀光撒向人間。
然而月夜悽美,美不勝收,一景一物都彷彿懷揣著難以言說的哀痛,和這蕭肅的夜晚一起,舒展著滿腔愁懷。
驀然回首,慕芸萱猝不及防地跌進百里浚深沉的眸光,四目交視中,燭影飄搖,微光浮蕩,可奇怪的是,明明彼此之間不
過咫尺之距,卻好似漸行漸遠,最後只能隔著千山萬水,遙遙對望,永遠也看不真切對方。
世間最有勇氣的人也難以做到的事就是面對自己的內心。
況且,情愛之於慕芸萱,不過就是束縛她手腳的枷鎖。
她不該有,也不能有。
她很清楚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意義,不是來尋找溫暖,而是來終結仇恨。一切放縱的淪陷都可能使她前功盡棄。
她冒不起這個險,所以她不能允許自己迷失心智。
女人天生都有一股狠勁,慕芸萱更甚,她狠到寧肯刺傷自己,刺傷百里浚也下定決心,必須要斬斷這份不應該存在的悸動。
反正都是死過一次的冤魂,還有什麼不能承受的?
痛?痛又如何,最痛的她都經歷過了,總不會比那些更痛了……
尖利的指甲刺進掌心,慕芸萱揚起紅脣,卻不比往日溫婉,冷漠的近乎絕情:“看樣子,爺好像真的誤會了。寧神香不是我備的,是小洛從雲痕那兒打聽來你失眠的毛病,拉著墨蘭一起自作主張,買來要我討好你的。還有,我之所以會答應慕望舒的提議,也只是為了打擊她,順勢而為,與你沒有半點關係。至於那朵星蓮。”
說到這,她特意頓了一瞬,羽睫低垂,笑意盈然,眼中有萬般光彩,變做話語說出口,卻成了更尖銳的鐵刺:“凋謝了又如何,季節一到,總會開的。敢問世間萬物,哪個不是生而死,死後生,這是自然之道,迴圈往復年年如此。我不過珍惜奇花,隨手一擺,竟也能被你臆測出些特殊意義,高貴的六皇子大人,你是否太自作多情了?”
這話一定傷到百里浚,悠悠燭光下,他眸色晦暗不明,薄脣卻血色盡失,矗立良久,只是深深地看著慕芸萱,看進她眼裡,看進她心裡,彷彿想把她都從裡到外看個清楚,好弄明白這個女人到底在想什麼!
其實,狠話如刀,傷人亦傷己,慕芸萱此時,又何嘗不是在承受剜心之苦呢?
但長痛不如短痛,與其將他拖進那條沒有回頭路的絕境,不如決絕地傷他一次。
畢竟,時間是治癒傷痛的良藥,總有一天他會忘卻人世間還有她這麼一個狠心的女人,自在地尋找真正的幸福。
深吸一口氣,慕芸萱從容站起,窈窕的身段浸潤在浮光裡,白衣垂地,烏髮如緞,波瀾不興的面容上嵌著一雙寶石般的眸子,但那雙眸子此時就像嚴冬裡一潭凍結的深水,幽深枯寒,看不出半點情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