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曼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額頭上一塊拇指頭大的疤痕,脖子處一條蜈蚣般蜿蜒曲折的口子。她嘆了一口氣,將劉海撥到左邊蓋住疤痕,又繫上絲絹,這才站起身來。
雲兒扶著唐曼安的手腕,輕聲道:“娘娘,院子裡的迎春花都開了,奴婢帶你去看看吧。”
“月上呢?”唐曼安皺眉,好些日子了,一直沒見著月上。
雲兒搖搖頭:“娘娘,月上姐姐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裡,也不讓人進去。”
唐曼安搖搖頭,隨著雲兒走入院子,聞著迎春花清新的味道,心情才略微變得好些。
已經過了好幾天了,她還是無法接受皇后已死的事情,尤其是致使皇后自刎的理由。明明是龍煜澤的子息讓宮妃無法有孕,怎麼會變成是皇后娘娘呢?
自從來了古代,她見證了太多的生死,往往前一秒還和你談笑風生的人,說不定下一秒就莫名其妙的死掉了。最開始是四王爺謀逆,死了太多的人,連她也差一點見了王爺。後來邊城的百人,還有玉梅和巧兒,再加上前幾天自刎而亡的皇后娘娘。她忍不住感到悲哀,華貴人因她而死,於悠悠被她放走,寧嬪身在冷宮,皇后自刎而死,而那天囂張不已的萱嬪,竟染病在床,了無生趣。
那麼她呢?
她會是怎麼樣的結局?
後位缺空,後宮卻無人敢虎視眈眈。妃位的只有她和雪妃,嬪位的還有一兩位膽子極小又懦弱的女子,而貴人以下的更是自知無資格競爭後位。諾大的皇宮,更顯得無比的冷清駭人,少了清晨到鳳儀殿請安之禮,各人都縮在各人的寢宮,很少互相走動。
已開了春,照慣例禮部要開始著手準備宮廷選秀事宜,不過因為十一爺的婚事,往後推了一月。雖如此,在太后的一手操辦下,不僅十一爺的婚事,更是連龍煜澤的選秀也都準備的妥妥當當,還派人去邊城將榮慶接了回來。
榮慶回來也有幾天了,唐曼安卻一直不敢去看她。
不知為什麼,同榮慶經歷的那些歲月,此刻回想起來竟像夢境一般。
她不想去儀來宮,榮慶卻親自來了尋陽殿。
“唐曼安,好久不見。”榮慶淡淡的笑,坐在唐曼安的榻上。她穿著一件藕色的菱襖,頭髮披在肩上,釵環極簡,看起來不像一個尊貴的公主,倒像是民間哪家的小家碧玉。
唐曼安也是笑,說道:“也就月餘吧,不過好像真的感覺過了很久似的,你在那邊……過的怎麼樣?”她頓了頓,吞下了下面的話,她其實還想問,程臨南呢?他的傷好了沒?可,不敢。
她和榮慶之間的友誼輕薄如紙,再也經不起任何猜忌了。
榮慶的臉上滑過一絲的難過,很快就恢復正常,嬌笑著說道:“唐曼安,你跟我說話怎麼就這麼生分?我好端端的在這兒,當然是好好的了!要不是十一哥和子衿大婚,我真想一輩子待在邊城不回來了!”
“可是…
…”唐曼安驚訝道,“皇上為你賜婚,你和狀元郎黎悅來的婚事……”
榮慶臉色大變,深深地看了一眼唐曼安,久久才說道:“這次回來,我也要請求皇兄和母后取消婚約,因為,程臨南願意娶我了!”
“真的?”唐曼安猛地抓住榮慶的袖子,喜悅之情溢於言表,難道榮慶在病床前真心照顧程臨南月餘,感化了他嗎?
榮慶狐疑的看著唐曼安,見她確乎真的是為自己高興,這才緩緩道:“是真的,只要我和黎悅來取消婚約,他就會娶我。只是昨日我求了皇兄,他……他不願意收回旨意。”
“榮慶,我以前一直覺得你有婚約,而且是你單方面喜歡程臨南,所以採一直取觀望的態度。”唐曼安如實道,“可現在,既然你和程臨南彼此有意,若皇上再有心阻攔,就真的是皇上的不是了,我也會去為你討公道的!”
她說完後,定定的看著榮慶,看著這個和她一起經歷過生死的女子。從這以後,她們之間再沒有程臨南這個障礙,那榮慶是否就會敞開心扉了呢?還有程臨南,那個總是柔情又憂傷的看著她的男子,以後是不是也會幸福一些呢?
誰知,榮慶竟臉頰發白,眼神躲躲閃閃,不敢直視唐曼安。她絞著手指,咬脣道:“唐曼安,我就是想……想讓你替我去向皇兄求情……我是真的,真的想嫁給程臨南……”
唐曼安只當榮慶是害羞,也沒在意,握住榮慶的手,說道:“你放心,我也希望你和程臨南能幸福,你回去吧,等我的好訊息!”
榮慶點點頭,正要轉身離開,一個白色的物體卻飛奔只榻上,直接窩進了唐曼安的懷裡。榮慶一笑,指著小白道:“它在邊城也忒調皮了,唐曼安,以後你得好好管管它!”
唐曼安衝榮慶點頭,抱起雪猴,卻猛然發現有些沉了。再細細看去,竟發現小白竟然長大了一大圈,以前日日在一起倒沒有發覺。如今分開月餘,格外想念,將小白箍的緊緊的。小白擺著頭在她的胸口蹭著,嘴裡也不知吃著什麼果子,發出沙沙的聲音。
“小白,有沒有想我?”她舉起小白的前肢,像玩布娃娃一樣的倒騰小白,心裡滿心歡喜。在宮裡的這些日子,她真的有一種要得抑鬱症的感覺,如今可好了,榮慶和程臨南心意相通,想必不久也要成婚了,她打心底裡為他們感到高興。
和小白玩耍嬉鬧了一陣,她才略微的收拾了一下自己,慢慢朝乾清殿走去。自從那次龍煜澤胸口發痛後,她再也未踏足此處了,可這一次,她又來了,是為了榮慶的婚事,以及心中莫名的渴望。
龍煜澤不在乾清殿,而是和龍景逸在御花園裡賞景下棋。
大宇朝十一爺的婚期一日一日的臨近,龍景逸也是日日紅光滿面,喜悅之情收也收不住,圍棋連著輸了三盤,卻毫無懊惱之色,大笑道:“來,皇兄,我們繼續!”
龍煜澤扔下黑子,轉動著拇指上的翠綠扳指,淡淡道:“景
逸,你執意要娶劉家之後,當真不會後悔?”
“皇兄,你幹嘛掃興啊!”龍景逸不高興的說道,“我高興都來不及呢,怎麼會後悔?我馬上就娶王妃了,皇兄應該為我高興才是!”
龍煜澤微眯著眼眸,不再說什麼,執起一顆黑子放下,道:“景逸,朕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不相信劉紫堇。若有一日她藏了心要殺你,你該當如何?”
“皇兄!”龍景逸扔開白子,皺眉道,“我和子衿的婚事已公佈天下,難道皇兄想收回聖旨?”
龍煜澤感受到了龍景逸胸中的怒火,只是輕笑,站起身看向遠處的池子,說道:“景逸,若她真的愛你,朕自然無話。可越是臨近你的婚期,朕越是不安,唯恐那女子會傷你……”
“那皇上,是不是如果兩個人心意相通,你就會成全他們呢?”唐曼安從曲徑處走來,恰巧聽見了龍煜澤的話,走近亭子,淡淡的問道。
龍煜澤心神一震,緩緩地轉過頭來,手中握著一顆光滑的黑子,他用力的捏著,彷彿要將那黑子碾成粉末。可面上,他卻不動聲色,努力壓住內心蠢蠢欲動的情感,漠然道:“唐曼安,若你是為榮慶的事而來,那就立刻從朕面前消失!”
“皇兄!”龍景逸不解,憐惜的看了一眼因病虛弱的唐曼安,負氣的說道,“你就聽曼安說一說啊,萬一真的有什麼事呢?”
或許,邊城的事情龍景逸早就忘記了,也或許他好事將近,根本不在意了,竟直呼唐曼安的閨名。
龍煜澤冷冷的轉過身去,看也不看唐曼安一眼。
唐曼安心口悶痛,輕輕的咳嗽了一聲,才說道:“皇上,臣妾確實是為了榮慶公主之事而來。公主是你的親妹妹,如今她尋得真愛,皇上為何不給她一次機會?先前臣妾聽說皇上是因為程將軍不愛公主才堅決反對,而現在,程將軍和公主心意相通,皇上為何不成人之美?”
龍煜澤的眸子倏地沉了下來,道:“程臨南與榮慶心意相通?你倒是聽誰說的?唐曼安,你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妃子而已,榮慶的婚事還輪不到你來妄意!”
龍景逸聞到了戰火硝煙的味道,趕緊拉住蓄勢待發的唐曼安,笑道:“你們兩個一人少說一句,好不好?皇兄,曼安也是為榮慶著想,你不要太生氣了。還有曼安,皇兄自有自己的打算,絕不會委屈榮慶的!”
“如果程將軍不喜歡榮慶,臣妾自然不會多說一句話。可如今,他們兩情相悅,皇上若要棒打鴛鴦,那豈不是成了蠻橫專制的暴君了?”唐曼安仰著頭,毫不氣短的說道。
她想不清為什麼,她明明是愛著他的,她明明可以用無限的柔情和愛意將他包圍,可為什麼每次一見面,他們倆就像戰場上對峙的敵人,水火兩不容呢?
有輕微的沙沙的聲音劃過耳際,很刺耳。
唐曼安看去,只見龍煜澤手裡的黑子變成了粉末,從他的掌心傾洩而下,就像被碾碎的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