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季快到了。”
這天,在船艙裡煮酒商量暗閣交接問題的時候,蘇十九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鬱藍下意識道:“雪季嗎……”
越陵洲沒有明確的四季之分,都是鬱藍按照自己的感覺來量的。但是本地嚴格的說法,只有雪季和暖季兩個季節,就像以前世界裡草原上的雨季和旱季一樣。不同的是,越陵洲的暖季非常地漫長,不只是區區幾個月,而是長達數十年。
當暖季悄悄結束,雪季便來了。大雪封疆,全世界都變成冰雪澤國,海面結冰,鳥獸潛藏。相比暖季的漫長,雪季一般只有短短一到三年。
但是就這短短的三年,對於有些沒有能力抵禦嚴寒的窮人來說,已經是地獄一樣的存在了。雖然數百年來他們對雪季已經有了一定的經驗,但是客觀條件下,雪季對他們來說是最不適宜生養孩子,老人和孩子最難捱過的時期。
海上的氣候永遠是溼潤的,鬱藍感覺不到天氣轉冷,但是當他們一次次靠岸補給的時候,她發現岸邊的漁民和百姓們已經明顯開始為雪季做準備了。
第六次靠岸的時候,他們終於到達了目的地--千島之國。
千島之國,顧名思義,由許許多多數以千計的小島組成,這是一個相當政治散漫的國家,雖然名義上是一個國,但每個島都特立獨行,有自己的首領和制度。他們或許某些時刻會因為對敵或者某些混亂的原因而開聯合會議,但每次都會因為彼此間錯綜複雜的關係而變成鬧劇。
千島之國中每個小島都擁有著截然不同的風格,有些對於遊客來說無異於天堂,有些則是擇人而噬的地獄。
蘇十九選擇登陸的這座島,理所當然地是前者。
當然,嚴格來說,這座碧藝島應該說是一座半島,它連線著的內陸,距離越陵國只有一片平原和幾座連綿山川的距離。只要坐船上了幽水,很快就能達到目的地。
他們登陸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夜濃、林鬱、小徑通幽。暖季的餘韻還會有兩年的時間,海邊的天氣非常涼爽,鬱藍他們在島中城內找了住所,然後換了衣服沐浴一番,便短暫地各做各的事情去。
其實不論是坐船沿著海岸線航行,還是坐在山上的小屋往海上看,在這裡都能收穫無限風景。這邊除了已經被整治打扮得無比舒適的沙灘,大多海邊是懸崖或嶙峋的山體或者懸崖。
讓人不可思議的是這裡的村民,許多就將房屋建在崎嶇的山路之間。也許是因為此地的村民太懂得享受生活,住在這樣的房屋裡,總有一面窗正對著蔚藍的大海,變幻的海景是家中牆上一幅最美的畫。從海上望去,這些小屋好像是一隻只棲息在山石間的小鳥。屋後是當地人種的滿山的檸檬,橄欖樹和葡萄,黃的黃,紫的紫,顏色頗為好看。
休息夠了,鬱藍對陳折戟勾勾手指,兩人攜手走向海邊。樹影婆娑,細浪輕拍,沙灘在夜色裡呈現淺灰色,很細膩。千島之國許多海域有種特殊的礦石,類似夜明珠,可以在夜晚發出柔和的光芒,但是這種礦石卻需要長期浸泡在濃鹽水中,否則很快就會枯萎磨碎。所以至今也沒
有多少人透過向內陸倒賣這種熒光石牟利。
不遠星星點點的燈火,讓鬱藍恍惚中彷彿回到了前世,回到曾經呆過的那個即將消失的人間天堂馬爾地夫。她想起那晚的夜色,溫柔黯淡的燈光下數十隻青色小蟹在互相追逐,打著橫跑起來如風兒般輕盈……棧橋的燈火很溫柔,有成雙結對的人影在流連。海水在燈光輝映下閃閃爍爍地波動著,尺把長的魚兒忽兒來忽兒去,悠閒浪跡。
空氣是溼溼的,絲絲縷縷地洗滌著遠道而來的心肺。
兩人沒有在外面逗留太久,便回去休息了,準備養精蓄銳,第二天再好好看看這個傳聞中的人間天堂。
一覺醒來,陽光很燦爛,漂亮的木質建築群掩於巨高的椰林與長著寬闊大葉的芭蕉之間。嫩綠與翠綠相間,一派生機盎然,房屋之間有各種造形的碎石、石板、細沙的小徑,曲曲折折射向海邊。
島上的藍白小房子襯著藍天碧海,令人一見傾心。島上沒有高過兩層木樓的人家,每一扇窗戶都可以看到海。不愧是成功彙集了各種千奇百怪奇葩的國家,種種奇思妙想在曲折的小巷中也可以不受限制地展開。在這裡,沒有兩棟房子是完全一樣的,多餘的小轉角可以變成雅緻的陽臺,一截平凡的臺階可以巧妙地彎上三折,陽臺上一路垂下長長的藤蔓,象少女的秀髮,讓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一摸。
不少人家依著島上矮山而居,房屋高低錯落,鄰居的陽臺就成了自家的屋頂;自家的石梯又成了另一位街坊的蔭涼。窄巷中有或濃或淡的灰色的影子,是兩邊住戶半開半合的門窗投下的。偶爾遇見一隻烏龜在晒太陽,或兩隻橫行的螃蟹,也都成了景,入了畫。
島上雖然遊人如織,卻出人意料地安靜。遊人一旦被撒進迷宮般一曲九折的小街和窄巷中,就象被蒸發了似的,聲息全無。走在無人的空巷中,一面是矮矮的牆壁,在正午的陽光下直晃人眼;另一面是矮矮的圍牆,看得到遼闊的海面;鼻間呼吸的是海的氣息,耳畔是海風的低語;空氣中偶爾自遠處傳來幾縷隱隱約約的音樂,若有若無。
一瞬間,鬱藍覺得自己好像離人世很遠很遠,離天堂很近很近。
在這裡,時間以另一種方式流淌,處處洋溢著愉快輕鬆到幾乎懶散的氣氛,什麼都不用想,只要四仰八叉,安安心心地躺在椅子裡,看著碧藍的海水微波盪漾,時而啜一口手邊的椰子汁,間或和身旁的神折戟說一兩句話。
一群潔白、黑吻的長腳大鳥從人們身邊掠過,在不遠的沙灘與海水的交接處啄食著小魚小蟹。向海望去,猶如一匹天大的綢緞:淺綠、淡藍、湖綠,最後是沉沉的深藍。辛勤勞作和來來往往的商人船隻,為這以藍色為基調的巨大綢緞平添了許多動人的花瓣。
“這裡真的很美,”鬱藍微笑著對陳折戟道,“等到哪一天,我想隱居了,咱們不如也找個像這樣的小島……”
陳折戟點點頭,低頭看著她的側臉,輕聲道:“好。”
鬱藍喃喃道:“隱居麼……我雖於核桃殼內,而仍自認是無疆界之君主。”
“什麼?”
“沒什麼。”鬱
藍迅速轉了話題,道,“說起來,最近鹿茗幽有什麼動靜沒?”
“我叫人盯著她了,”陳折戟隨口答道,還在琢磨那句話,“無疆界之君主?夫人……這是想自立國?”
千島之國的海島實在是個夢幻般的地方。這裡的天空和海水都是最最澄澈的顏色,棉花糖一般潔白松軟的雲朵總在天上不緊不慢地悠著,習習的微風怡人得象豆蔻少女投來的回眸一笑。
各種奇花異草張揚地滿開路邊,還不甘心地散出甜香充溢人們的口鼻之間。金燦燦的沙灘在菠蘿樹、棕櫚樹的點綴下平平地直鋪入海浪深處。
鬱藍抬頭仰望著碧藍蒼穹,心不在焉地擺擺手道:“不是,那種麻煩的事情我怎麼會去做。那句話是我的故鄉里一個哲學家說過的話……忽然想起來而已。對了你知道什麼叫哲學家嗎?就是每天深刻思考著自己是誰,來自哪裡,到哪裡去那種問題的人。”
“……倒是很閒得慌。”陳折戟顯然不能理解哲學家的思維。
鬱藍想了想,答道:“當宗教信仰的說服力變得太小太小,人就不得不借助別的思維方式來用以承載和寄託。哲學家,只是當人們被神靈矇蔽的眼睛張開的時候,充當的另一層屏障而已。”
“屏障?”陳折戟對這個說法有些好奇,“那麼你認為人眼睛之後,有什麼是真實的?”
“感官才是真實的,一切脫離於肉體之上的想法都是在吃飽了撐的。”鬱藍很果斷地答道,“就這麼簡單。”
陳折戟脣角抽搐了一下,雖然他不懂什麼哲學,但是鬱藍這番話他也聽出來是有多麼的簡單粗暴,以及荒謬。
“為什麼我們會忽然開始討論哲學?”鬱藍忽然撲哧一聲笑出來,“走吧,去享受點比較靠譜的東西!這個島上的海鮮應該比咱們之前土方法炮製的美味多了!”
黃昏時分,陽光微燙,乘著兩頭高挑的輕便小船去海釣。不用學,把鐵釣上插上新鮮的一條小魚,幾十米的長線扔向海裡,十次保證有五次就會把胖頭呆腦渾身金黃色的大魚釣上來。
這裡的魚笨頭笨腦太過貪婪,有鉤有肉必定會咬上一口,哪怕是送了命,依然是“前釣後繼”。
晚間沙灘上,熒光石散發著柔和美麗的光芒,專屬於碧藝島的盛宴開始了--
晚風陣陣吹來,波浪溫柔地拍著岸邊,熒光石的微光映著海水輕輕晃動,特製炸魚球酥脆香嫩,新鮮的生魚片鮮美異常,辣魚糕充分刺激著味蕾,還有甘甜美味的椰奶,轉一圈下來,讓人摸著肚子只覺得非常饜足。醉人的夜空下,一種很寧靜的幸福感悄悄爬上心頭,生活原來可以如此悠閒快樂。
在碧藝半島的兩天鬱藍和陳折戟過足了癮的二人世界,蘇十九他們不知道去忙什麼,一直沒出現在兩人面前,直到決定再次出發。
就這麼短暫的狂歡結束之後,蘇十九他們再次出發了。他們需要走出千島之國的勢力,騎馬穿越幾座連綿的山峰,走過茫茫幽水草原,那裡是幽水的源頭。當然他們不可能從源頭出發,他們需要沿著幽水,走到真正洶湧澎湃的江河中央,到那邊的碼頭去坐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