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傍晚,李鐵林才過來。應該是從碼頭下工直接過來,身上還沾了不少灰塵。當他聽鐵森還沒回來,便準備隔天再來拜訪,就打算離開。陳氏看他一眼,也不關門,轉身就往回走,“屋裡來等吧。就回來了。”
李鐵林看著陳氏的背影愣愣,進去關上院門。在前廳時,見了蘭娘,他有些不自在的打了一聲招呼。
蘭娘點頭應了一聲,也沒多話,起身去了旁屋。雖說是二伯,但鐵森沒在,她便是不見也說得過去。
陳氏端了一碗熱騰的雞湯過來,遞給他,“坐啊,站著幹什麼!這湯喝了暖暖身子。”可能是在碼頭下苦力,鐵林的臉被風吹得有些乾燥。那樣子,倒是又老了幾歲。
鐵林捧著雞湯坐下,喝了一口,頓時覺得身子暖了許多。
陳氏在對面坐下,手裡端起桌子上的針線簍子,從裡面拿了綵線開始打絡子。良久,也沒聽見鐵林說一句話,就聽他喝湯時,有輕微的聲音。她也沒抬頭看,就問:“在碼頭幹得還好?”
“嗯……啊,好呢。雖說累了些,但幹得多得的多,工錢還好。”鐵林急說。
陳氏又問:“你家那口子,還整天借了在家帶孩子,沒找事做?”
鐵林遲遲沒有答話。
陳氏也不再這個問題上繼續深究下去,又道:“要說,成白那小子,桃花也能帶的……對了,成明在做什麼?今年也有十四了,也不小了,不要讓他整日裡閒逛,找個正事做吧
。要是在莊子村,這個年齡,早的話,都可以說親咯。”
“娘說的是。”鐵林半天也就支吾出了這麼一句話。
陳氏聽他這半天才說一句話,嘆息一聲,停下手裡的活,抬起頭來看著他。這性子。她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隔了一會兒,道:“等會兒你三弟回來給你說事,記得答應下來,左右對你沒壞處。”
鐵林聽得一知半解,卻也點頭應了。
陳氏見他碗裡的雞湯喝得一乾二淨,放下簍子起來,“給我吧,還給你添一碗去。”
“不了。這夠了。”鐵林說。
“這是你三弟家,不是外家,那麼見外做什麼。”陳氏看鐵林仍舊不把碗遞過來,“哎。不喝就不喝吧。等會兒也就吃飯了。”
正說著話,有人在叩門,成樂的聲音清亮的穿透進來,“奶奶,娘,家來了,開門勒。”
蘭娘聽這話,探出頭從窗戶看出去,見陳氏開了門,父子兩一前一後的進了院子來。成樂雖然是八歲大的孩子,但回了家,還是不免露出孩子心性來,走路蹦蹦噠噠的。
蘭娘撩開簾子從屋裡出來,成樂剛好跑進屋來,先是和蘭娘打了招呼,又見屋裡還有人,不過稍稍一愣,倒也是規規矩矩的叫道:“二伯,您來了。”
鐵林點點頭,“嗯”著應了一聲。
有了“外人”在,成樂倒是收起了幾分心性,沒了方才那麼乖張了。
鐵森進屋,“二哥來了。”
鐵林仍舊很少話。鐵森也知道他是怎麼一個人,便是沒怎麼在意,道:“飯都做好了吧。邊吃飯邊說。”
說話間,鐵森帶著成樂去洗手,順便端了飯菜出來。
等得在桌子邊圍起來,鐵林雖然有些侷促,但到底是在碼頭勞累了一天,這桌菜又是蘭孃親自燒的,味道更不用多說,吃起來時,幾下便就把把一碗飯解決完了。
“成樂,給二伯添飯去
。”鐵森說。
成樂站起來去接碗,鐵林忙說:“我自個兒來就行了。”
“二伯,您給我就行了。”成樂笑笑說。
鐵林見成樂堅持,卻也愣愣,給了碗過去。
鐵森這才說起正事來,“二哥,你來店裡做事怎樣?”
鐵林聞言一愣,都忘了接成樂重新添飯的碗了。他緩過神,接過碗,急道:“我這木訥的很,只怕做不好。”
鐵森道:“這都還沒做,怎麼就知道做不好了?”
“我……”
“二哥,總不可能一輩子就在碼頭做苦力活吧!你該知道,在那碼頭做事的,都是年輕力壯的,稍微有了一點歲數的人,可還有誰做那事?”鐵森心中嘆了一聲,“你來店裡做事,雖說才開始時可能苦點累點,但只要好好做,以後總不可能讓你一直做那些的……”
鐵林又何嘗不知道他說的那些道理,所以聽了後,便是一時陷入了沉思中。
鐵森又說:“以後花銷的地方還多的是,家裡就靠著你在碼頭做事就能支撐起來了……你想想吧,也不用急著回答我,想好了就白天到廣場那邊的火鍋店找我就行了。今天就先吃飯。”
等得吃了飯,鐵林也就沒多呆,匆匆告辭,家去了。
回家,才敲門,朱氏的罵聲就已經從院子裡傳出來了,“這倒是愈發的有本事了。都這個點了,才回屋,別是揹著老孃在外面養了什麼狐媚子……”
桃花開的門,鐵林進屋來,聽著那難聽的話,皺皺眉,低聲道:“孩子們都在呢,說的都叫什麼話,再說,每月掙的幾個錢,不都是交你了,我哪裡還有錢去胡混。”
“哎喲喂,這如今還真是愈發本事了你。”朱氏挑眉看著鐵林。
鐵林見她那存心吵架的架勢,扔下一句“今兒不餓睡了”就回屋去了。
朱氏還在那裡喋喋不休的罵著
。
桃花實在聽不下去,忍不住頂了一句,“娘,爹在碼頭累了一天,這才回來,您就不能少說兩句,讓他好好休息嘛!”雖然臉龐仍舊沒有脫去稚氣,但她說話的語氣,卻已有了幾分老成的感覺。
朱氏聽了她的話,頓時氣得跳腳,“這個個的,還真不把老孃當一回事了。今日竟然連做孩子的都訓其老孃來了,看怎麼教訓你!”她說話間,就幾步竄到了桃花跟前準備動手打人。
桃花卻也不躲不閃,硬著脖子站在那裡,一雙眼睛直愣愣的看著朱氏,“您今日便是打,我也還是剛才那番話。無論怎樣,這個家如今的花銷都是爹在碼頭掙的,您便是好好對他又能怎麼了?”
“好啊好啊!”
“啪”的一聲,朱氏的手掌落在桃花的臉上,大冬天的,留下五個蒼白的手指印。
成白一直在旁邊看著,被這麼一下,嚇得頓時放聲哭了起來。
桃花單手捂著臉,冷笑的看了朱氏一眼。她走到成白的旁邊,蹲下身子,“我家成白乖乖,別哭哦。”
“姐,疼,疼……”成白哭得一抽一抽的。
桃花擠出一個笑,“不疼呢。你看,姐都沒哭。”
成白似是相信了,漸漸地止住了哭聲。
朱氏回頭看著大了一巴掌過後的桃花,氣不打一處來,“不知錯,今日就打到你認錯為止。”說話間,就又要朝著桃花打去。
“打?你還動一下試試!”鐵林忽的拉開門,怒氣衝衝的看著朱氏,“你今日再敢動手,便是真當這個家就任由你胡鬧了。這樣下去,這個家,早晚得讓你拆了。不如索性今日就散了。各過各的去。”
朱氏那揚起的手遲遲沒有落下。她有些不敢置信的看著鐵林。
桃花本來擔心朱氏不小心打著成白,把他給抱在懷裡,這會兒,她鬆開手,回過頭來,也是愣愣的看著。
“散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朱氏好一會兒才問
。
“散了各過各的,你便是說,是個什麼意思?”鐵林在凳子上坐下。
朱氏適才反應過來是什麼意思,一時愣愣的。
正這會兒,就聽見院門又敲響。是成明回來。桃花去開門,成明進屋來,覺得屋裡氣氛有些不對勁兒,笑道:“這是怎麼了,都安靜的不說話了?我還沒吃飯,家裡可還有吃的?”說話間,他便鑽去廚房,叮叮咚咚的翻東西了。
……
蘭娘去了一趟東街的湯圓店,坐了一會兒,自個兒也吃了一碗黑芝麻湯圓。鐵森從東街的火鍋店過來接她,說了已經安排好鐵林在店裡的事。蘭娘笑著,“這些事你做主就是了。”
鐵森點點頭,“我也就說一聲呢。”
由於火鍋店那邊油味重,藍年便是很少去,“這些日子,火鍋店那邊的生意還行吧?”
鐵森說:“這些日子來家裡聚餐的人多,位置基本上提前幾天都給訂完了。你說生意會不好麼。”
蘭娘笑著,“現如今經營飯莊缺主廚,也就火鍋店和小吃店能夠多開幾家分店了。”
她如今有了身孕,基本上沒在廚房做事了。五個徒弟有三人要顧著飯莊的生意,其餘二人還要看著小吃店和熬製火鍋湯底,雖然每個手底下都有兩個幫手,但都才跟著四五個月,還不能當事呢。
“也不急。現在可什麼事都比不上肚子裡的這個小傢伙兒。”鐵森笑起來。
蘭娘摸了摸肚子裡的小孩子,太小了,都還聽不到動靜呢。
兩人在店裡呆了一會兒,鐵森送蘭娘回家去休息。到家時,見門上落了鎖,鐵森摸了摸身上,掏鑰匙,“這都午時了,娘怎麼沒在家。”
“應該見我們去了店裡,以為中午不回來,就去了大哥家吧。”
蘭娘正站在門口等著鐵森開門,有鄰家的剛好走過,“喲,你們在家,怎麼沒去你大哥家,聽說你大嫂生孩子了呢
。都折騰好一會兒了,還沒生下來呢。”
“啊!”
兩人都是一愣,這事怎麼沒有人通知他們。
“謝了啊。”鎖了門,兩人急匆匆的朝著他家去了。
才進屋,就見鐵木端了一杯水,急匆匆的往臥房去了。連話都沒來得及說一聲。陳氏從屋裡接了水,就關了門。鐵木焦急的衝著屋裡看了一眼,卻什麼都沒見著。
聽著屋裡還叫聲,蘭娘把鐵森的手捏的緊緊的,指甲都陷進肉裡去了。
“大哥,這樣有多久了?”蘭娘可被屋裡的聲音給嚇了一跳呢。
鐵木腳步就停不下來,不停地踱步,說:“這可都半個多時辰了。”
半個多時辰,那不就是一個多小時了,哎喲喲,這都疼一個多小時了,怎麼還沒有生下來啊。
鐵森被蘭娘捏的很疼,可都不敢吱一聲,生怕把自家這位給再嚇著了。她這樣子,只怕是對孩子已經怕了吧。不然不會緊張成這樣……
就在屋外面的人暗自著急時,屋裡響起一陣啼哭聲,清亮的哭聲,頓時穿破屋頂。
陳氏出門來,與鐵木說:“是個女娃。”
鐵木哪裡擔心這些,就問:“孩他娘呢。”
“母女平安。放心吧。不過身體有些虛弱,只怕要好好將息一段時間才行了。”陳氏說。
鐵木聽了,這才舒了一口氣,就要往屋裡去,陳氏攔住他,說等屋裡收拾乾淨了再進去。好不容易才等得屋裡收拾乾淨,鐵木迫不及待的進了屋去。蘭娘也跟著進屋去了。
見那襁褓中皺皺巴巴的一張小臉,蘭娘看得愣神,真的好小好小一個啊。是因為不足月生下來的緣故嗎?**的馬氏也真的累了,才說了幾句話,就沉沉的睡了過去。蘭娘也不敢多叨擾,連忙退了出來。走到門口時,她腳步停了停,回頭看了一眼那笨手笨腳又想抱孩子的鐵木,也逗得樂了
。
見她出來,鐵森過來問:“怎麼樣?”
蘭娘想想,笑著說:“有雙大眼睛,以後會是個漂亮的姑娘。”
見她神色輕鬆,鐵森倒是暗自鬆了一口氣,看樣子剛才那緊張勁兒已經緩和過去了。他笑起來說:“肯定是漂亮的姑娘。大哥大嫂人長得可都好看呢。”
蘭娘聞言,不禁撇撇嘴,“對了,大哥讓你給二哥說一聲。”
鐵森點頭,“嗯。”
……
冬月過去,就是臘月了。
年味也就愈發濃了。
這個月,幾個店鋪的生意也更好了。往往是客人滿座。
蘭娘雖然沒去店裡看,但也知道鐵森這些日子肯定累得厲害,不然也不會沾床就睡。
不過好在,這樣一直忙到臘月二十六,鐵森算是忙得差不多了。他也終於抽出時間,陪著蘭娘開始置辦年貨。其實,也就是當一苦力。
這日,早早的收拾好,蘭娘、鐵森和成樂一家三口就出了門。今年,雖然接連開了好些分店,投了許多錢到店裡。但最後三四個月的錢,卻基本上都攢了下來。別看短短這麼短的時間,就李記現在這規模,只是三四個月,他們得到的錢,也有七百兩左右。
在蘭娘看來,攢了錢,也不是拿來放著好看,自然是要花的。這不,就準備在年尾來一次大掃蕩。把平日沒空買的,都給買了……
自然,家裡每人都添置了新衣裳。陳氏和蘇老孃兩人更甚至每人一下子就添置了三件。而且在布料上,也比以前的都要好了許多。連衣服上的花樣,也都十分精緻。
蘇老孃穿了衣裳,那雙乾枯老黃的手,都有些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了。她左看右看的,連連道:“這哪是我這糟婆子穿的啊。白白浪費了這麼好的東西,下次別花那麼些冤枉錢。”她話雖然這麼說,但那雙渾濁的老眼中,依舊閃著異樣的光彩
。
“娘穿上好看就行了。哪裡去管那些。”蘭娘拉著蘇老孃在銅鏡跟前坐下,動手開始給蘇老孃梳髮。
那一根根銀絲,捏在手裡,似乎閃著亮光。
蘇老孃不讓她給梳髮,她笑著,“不打緊的。小時候,您不也是這樣給我梳髮的。一束一束的挽起……”蘭娘說著話,看著銅鏡裡面模糊的樣子。她一時竟是不知道銅鏡裡的人是誰了。
也不知,愛美的老媽是不是已經把那一根根變白的銀絲染成了黑髮,亦或是,老媽就任由那一根根白髮白了整個頭……
她忽然看見,有個小女孩坐在凳子上,手裡捏著頭花,高興地晃著腳丫子,身後有個穿著碎花襯衣的女子,一把一把的挽起小女孩那烏黑的頭髮,一邊挽著一邊說:“給我家閨女扎兩個好看的蜻蜓……”小女孩啊,高興地拍著手,似乎比吃了大白兔奶糖都還要開心呢。
那個畫面,午夜夢迴時,她醒來時,都還深深地印在腦海裡。
望著頭頂的紗帳,蘭娘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不會做那個夢,但是她希望,這個夢啊再長一些,就這樣一直一直的下去,她也想在夢裡看見那個小女孩長大,看著那年輕的女子慢慢的變老;看著女孩越來越有主見,看著婦女越來越嘮叨;看著女孩變成女人,看著女子滄桑成了老婦。
“怎麼。睡不著?”鐵森問。
“吵醒你了?”蘭娘知道他一向睡眠淺,特別是她懷孕過後,他是更加小心了,有時候她連翻身他都能醒過來。
“嗯。在想什麼?”鐵森扯了扯被子,把蘭娘摟在懷裡。
“就做了一個夢。美夢。醒了都還在回味。”蘭娘輕輕笑出聲。
“哇,得多麼好的夢才能讓你笑醒了都睡不著啊。”鐵森也笑了笑。
“我啊,夢見有個母親在給女兒梳髮呢。”
“哦。又夢到以前的事了?”鐵森口中的以前,真的是很久以前了。
……
臘月二十八晚上,李記店裡的所有人員都聚在了西街的飯莊,吃年飯
。
現如今,李記上上下下,加起來也有四五十人了,坐在一起吃飯,那熱鬧的場面可是不用說,便知道是多麼鬧騰的局面了。
蘭娘看著這麼鬧騰的情況,還真是直搖頭。鐵森本來坐在她旁邊吃飯,就有膽大的,便如唐塘和魯阿祖兩人,硬是過來叫他過去一起喝酒。
鐵森直襬手道:“我可不過去。不然你們一人敬一杯,我還不得倒下?這可比不得以前,你們老師可是有身孕的,我要是醉了,可沒人照顧我!比不得你們呢。實在要喝,我便只和大家一起來一杯嗎,不然就算了。”
這話可說的好些聽話的人都笑了。
蘭娘看見這架勢,只怕鐵森不去是不行了,就忙幫著推了他起身,笑著說:“大不了醉了,你今晚上睡客房去,不打擾我不就行了?”
這話都出來了,鐵森自然是推脫不了,被眾人拉著過去了。雖然多喝了兩杯,不過大家也都還好,沒有灌醉鐵森。
鐵森坐下來,瞅了蘭娘一眼,“我便是真的喝醉了,受罪的可是你,你還推著我過去,真不知你怎麼想的。”
蘭娘笑了起來,“這不沒喝醉麼。”
這麼多人,也不是一會兒就能吃完的,蘭娘這有了身孕,也就不多呆,給大家說了一聲後,就起身家去了。
過年了,街道兩邊都掛起了紅燈籠,一路回去,可謂四處亮堂堂的。
“這來了縣城,真的兩年了。”蘭娘笑說。
“時間過得真快啊!”陳氏笑了,摸了摸成樂的腦袋,“連石頭都有八歲了哦。”
成樂呵呵的笑著,“奶奶,我最近又竄個子了嗎?”
陳氏點點頭,“長了,要不了多久啊,我就石頭比奶奶都還要高了。”
一時笑聲陣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