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君側,指明瞭何解憂作奸犯上,矇蔽聖聽。
開門見山,一言戳要害,這三字就是一面旗幟,一聲號角。
眾人沸騰,何解憂自然不能坐視。
“聖上有令,簡拾遺專權禍國,縱容大長公主倒行逆施,擾亂朝綱,以致烽火四起,民不聊生。念大長公主帝姑之尊,又為婦人,旁聽偏信,皆為他人所惑。”何解憂上前幾步,抬手示意外圍御林軍,“保護聖上!”
御林軍連成一線,攔截簡拾遺,將其隔離在高臺十幾丈外。
簡拾遺將目光牢牢鎖在小皇帝身上,面如寒水,“聖上果真如此縱容何氏為孽?”
小皇帝蹙起眉,離座挺直了身板,“朕親賢遠佞,自當以長樂侯為相!簡拾遺,退位讓賢,朕且算作是你的美德。”
簡拾遺遠遠望過來,不知在看誰。何解憂面露訝異,似乎之前小皇帝未曾劇透相位給他。
一旁,我存疑,“駙馬為相,從來沒聽說過。”
大臣們難得認同了我,駙馬怎可為相?
小皇帝露出天真無邪的可愛虎牙,“長樂侯同姑姑和離了,不就不再是駙馬麼?”
眾人啞然。
方知幼帝之手腕。
我也深感意外,我侄兒竟能提出這個建議,為他親政鋪路,從此便朝政是朝政,再與後宮無關。
何解憂盯了小皇帝好一會兒,身為大人,被個小孩子擺一道,他該感受到我皇家的孩子不可小覷吧。何解憂看向我的時候,我正心情複雜著,一面自責侄兒在我監護下長歪了對不起他父皇,一面想著皇家和離的公主應該比被休掉名聲要好聽點吧?
見我與駙馬均無行動和表示,我侄兒從自個懷裡掏出一張華貴的紙,白嫩的手牽著兩端,泛著嘴邊的酒窩,道:“姑姑和駙馬的和離書,朕已經讓人準備好了。”
雖然今日這出實在出人意料,但眾人看我的眼神同情中帶著事後諸葛的瞭然。好端端的還政,竟能神展開到和離,這下徹底光桿了,權柄沒了,駙馬也沒了,委實悲催。不過這似乎也是歷史的必然,我能有駙馬本就是一件頗不可思議的事,駙馬跑了才符合常情。因此和離便是入情入理的了。
朝臣們接受了,默認了。我只等結果。何解憂卻不知道在等什麼。
臺下,被御林軍攔在安全距離外的簡拾遺一臉身外人的樣子,沒打算干涉我們家內政。
我侄兒的打算很顯而易見。我同駙馬和離了,駙馬搖身一變可為相,我再還政,名義上何解憂便可接手,同時也能將簡拾遺的相位取而代之。一石二鳥,一箭雙鵰。
如果不想讓他們的計謀得逞,這親就不能離。顯然由我說不離不合適,死皮賴臉也沒這個樣子的,我自忖還是個有點自尊的公主。我只好向遠處投遞視線,不過不巧的是,簡拾遺意識不到我膠著的視線,他只看雲。
這番耽擱下,已有宮人送來了筆墨和紅泥,要麼簽字畫押要麼摁手印,這婚就離了,本宮就被棄了。
何解憂不接筆,“陛下,為相之人非獨臣。”
小皇帝道:“卿不為相,洛陽何氏置何處?”
拿人家家族相威脅。
何解憂頓了頓,還是不接筆,“臣與公主新婚不久,談何和離?”
小皇帝眯了眯眼,淡然丟擲殺手鐗,“姑姑婦德如何?七出尚嫌輕。”
一個悶雷滾得我與何解憂都不淡定了。我實想不到一個孩子竟能說出這樣凶殘的話。這還只是序言,他若樂意,再來一篇正,在場三人都不要指望名聲了。我名聲早就壞了,我不在意,但我不能不在意另一人。
我抓起了筆,何解憂忽然無悲無喜一聲笑,“你倒是真緊張,維護他一人,比天下重要,是不是?”
我手心發軟,怕握不住筆,便直接摁了手印。何解憂看我的眼神徹底涼透,笑也不再笑。宮人將紙筆託到他面前,他提筆落字,一派流暢。我心稍安。
小皇帝滿意了,當即開始任命他的小朝廷,宣佈何解憂為相,簡拾遺廢相,公主還政新朝。
簡拾遺這時看完了雲彩,抬高音量對全場道:“聖上如何做的親賢遠佞?可知何解憂出身來歷?他本非洛陽何氏所出,乃是當年隴西盧氏之後!”
隴西盧氏,四字激起千層浪。盧氏滿門覆滅,是本朝一等一的叛逆。
小皇帝咬咬門牙,“你有何證據?”
簡拾遺示意百官中一人出列,“大理寺自有證據。”
萬眾矚目中,大理寺卿漆雕白揣著袖兜上前,跪稟:“臣搜查有當年何家與盧家未毀書信來往,證明兩家確有舊。臣已核對何氏族譜,長樂侯確非何氏所出。兩份物證均在此。”說著托出了袖裡厚厚一疊證據。
小皇帝身邊的內侍忙跑下去,準備接過。哪知漆雕白旋即起身,送著物證往簡拾遺跟前去。誰能保證小皇帝氣急敗壞之下不會毀滅證據,死不賴賬。何解憂出身叛逆之族又如何,敵人的敵人就是自己的朋友,小皇帝未必不會這麼想。
不過,如此公然藐視幼帝,還是激起了小皇帝的怒火。
“大膽漆雕白!你欲通廢相謀逆不成?”
我在臺上旁觀事情進展,注意到這一事件當事人何解憂倒也有些世家風範,不現明火於臉上,目前還在淡定中。這也使得武百官無法斷定真相。
簡拾遺快速掃完物證,發言了:“大理寺斷案自有法度,漆雕大人斷獄多年,所獲證據來源自然可靠,簡某不疑。”
且不管他們是不是狼狽為奸,這樣的說辭還是頗有信服力的。
官員們再度沸騰了。
簡拾遺再發言,重申了立場,首尾呼應點明瞭來意:“故而,臣奉先帝之命,誅佞臣,清君側!”
字字落地有聲。
眾卿開始站隊了,一部分人轉移了陣地,站到了簡氏代表隊。另有一部分人自視清流,奉王命,不與世同流合汙,皇權在誰,便誓死跟隨。還有第三部分人明哲保身,隔岸觀火,局勢未明朗前絕不站隊。
政局的籌碼,各有各的押法。
小皇帝被點燃了,手指百官,憤憤道:“朕乃天子!先帝乃朕之父!江山是朕的,不是你簡拾遺的!你們欺朕年幼,先帝不會放過你們的!”
何解憂淡定道:“御林軍聽令,今日叛臣冒犯天威,一律就地正法!”
刀出血濺,不過眨眼間。御林軍的行動力向來以神速著稱。
一瞬間,堅持站在簡拾遺身邊的大臣一部分已淪刀下魂。皇親與外族親王紛紛跑到臺上避禍。
“住手!都住手!”我無法再等待,厲聲喝止。此際卻有誰肯聽我的。當下我便要奔下高臺,誰知何解憂眼疾手快,將我牢牢攥住。眼看得御林軍刀劍無眼,揮向了簡拾遺。我心跳都停了,跪到了何解憂腳邊。
簡拾遺站在刀劍密雨中,一身無法撼動的安寧,注目眼前的利刃。那持劍御林軍竟一時露怯,愣住了。我依然不敢呼吸,不敢轉眼,只扯著何解憂衣衫,語無倫次:“別傷他……快住手……快……”
只是須臾之間,御林軍手中劍終於還是落下。
才知何謂生無可戀。
我倒在何解憂腿前,半暈過去。
青天下,一支清亮的光劃過眾人頭頂,準確擊落利刃。我抓住何解憂,不敢暈過去。只見更多的清亮之光交織而來,射落一片御林軍。
廣場外,百名騎兵弓箭手飛馬奔來,各自手裡羽箭飛馳,交輝若星光。
——“虎賁軍奉公主之命,誅滅叛賊!”
御林軍足半被射亡,何解憂一把拽起我,拉我到跟前,嗓音不可置信:“虎賁軍?哪裡來的?”
左御林,右虎賁,一護皇宮,一衛京師,是本朝帝都的兩大重要屏障。開國之初,兩股力量同時護衛,後來,虎賁漸為御林所取代,先祖削減兵力整頓冗員,曾直接撤銷虎賁軍。世人便以為虎賁再不復存在。
不做帝王,不知帝王所想。即便親近如御林,便可徹底放心麼?兵力制衡與權力制衡同等重要,明滅實藏,明撤實防。只因御林軍駐紮皇宮,虎賁軍便隱藏於宮外。這是保命的底牌,自然不會有旁人知曉。小皇帝與何解憂均是震驚非常的模樣。
這張底牌,我也打得沒經驗,第一次使,果然不太順手,險些以為他們不來了。
面對著何解憂的質問,我老實回答:“大火燒來的。”
他眼中再一震,頓時明白過來,“火燒鳳寰宮……”
宮中大火燒到黎明,傻子也知道出事了。
何解憂眼裡冷卻,嘴邊也泛起冷笑,“虧我還以為你是要自盡,你這樣的人,又怎會輕生呢。”
場下,御林軍與虎賁軍一陣惡戰,刀槍箭雨,亡者甚眾。
我立即喊道:“護簡相!”
虎賁立即調整隊形,將簡拾遺護在中心。如此一來,兵力分散,漸不敵御林軍。
何解憂再將我拉近,手下力道頗重,“公主還有什麼本事?”
我喘了口氣,攀著他的手,弱聲,“你看前宮門。”
他迅即抬頭,面色一變,“那是什麼?”
小皇帝也跟著遠望,沉下小臉,“姑姑,你當真要謀逆,竟使人乘華蓋帝輦!朕就將你們全部拿下!”
我看看他稚氣中帶些堅毅的小圓臉,有些不忍,有些愧疚,往事如何堪追憶。我傷感之際,那緩緩駛來的帝輦便進入了含元殿廣場,進入了眾人的視線中。
迦南當先馳入混亂的修羅場中,四下看了看,滿臉的不在乎,卻還是清了清嗓子,“各位先放下屠刀,我要宣旨。”
一名御林軍砍紅了眼,直接往迦南頭上砍去。後者用手裡詔書敲到了前者頭頂,那名御林軍頓時頭骨四裂。不止我,連我身邊另兩人都是吸了口冷氣。
迦南臉上鬼魅莫測,以獨特心法傳語,滿場皆聞——
“奉先帝遺詔,廢幼帝,奉前太子世子為帝!先帝語:若吾兒無道,或為奸人所用,朝堂昏聵,可尋重省長子易之。”
御林與虎賁的交鋒暫時停滯,修羅場中倖存者同幼帝一般,呆了。
何解憂道:“假傳遺詔!”
“先帝親筆手跡,且吩咐前份遺詔作廢。何解憂,你費盡心機拿到的詔書,才是假的。”
兩份遺詔核對,經倖存老臣鑑定,判斷兩份均是出自先帝之手,若遵先帝旨意,便只能取後一份為準。
小皇帝搖搖欲墜,“朕不信!朕不信父皇會廢了我……我不信……”
何解憂穩住他,冷眼相對,“那麼,帝輦中的前太子世子,如何證明其身份?”
迦南優一笑,轉身面向帝輦,“請公子下輦。”
所有人轉了目光。
只見,一身華服的年輕男子款款下輦,玉顏清容,身姿修長,緩緩抬了視線。
被雷劈也不足以形容我此刻的震驚。
我也終於明白,為什麼我會遭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