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著迎接駙馬榮歸,公主府闔府上下都進入了一種繁忙狀態,修整荷塘,修繕亭臺樓閣,粉刷藏嬌閣,漆朱門,掛紅燈,織繡鴛鴦被……
不知道的還以為本宮馬上要嫁人。
不過重陽將近,本宮也確實要嫁人了。
恨嫁了這些年,終於要嫁了,卻臨嫁心怯,似乎並不如最初那樣的期待。心中反倒平添幾許惆悵。
未來駙馬一表人才,堪稱良婿,然而分別這些時日以來,本宮一回也沒有夢見過他,心中很是過意不去。
然而若真是細論起來,本宮對他過意不去的事情還真不止這一件,索性都過意不去了,就不要計較太多了吧。
我在清早的園中散步,想通了關於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的許多問題後,頓時覺得自己三觀正了。十分欣慰。
不期然遇到同樣在散步的面首時,我端正了三觀與之道了個早,便接著散步並思考一些比較形而上的問題去了。
“公主!”散步的面首艱澀地叫住我。
我停住腳步,“哦,是樓公子?何事?”
“我……”樓嵐緩步到我面前,舉目看了看我,又別開視線,“我在公主府已住了三日了。”
“嗯。”我將他從簡拾遺府上要來已有三日,我自然是記得的,覺得這大概是句無關緊要的開場白,便等著正。
幾日不見竟愈發清俊的樓嵐公子又看了看我,終於彆彆扭扭道:“我住了三日,公主未曾相召。”
“嗯。”我繼續等下。
樓嵐對我這番態度詫異莫名,乾脆直切主題,“公主大度,釋放了小憐,更是將樓嵐罪人之身從相府保了回來。雖然此前我伺候公主不太到位,但樓嵐讀書之人絕不會食言,更不會不認賬。知恩當圖報,樓嵐既已是公主面首,便不會再忤逆公主。”
我將這番話回味了一遍,突然醒悟,“你是說,想為我侍寢?”
樓面首畢竟是面皮薄的人,見我如此直言,臉脖子都有些泛紅了。這般形容應是默認了吧?
我瞧他臉紅瞧得十分有趣,不過簡拾遺那句“戒色”的警告頓時響在耳邊,我將自己被樓公子激起的剛處在萌芽狀態的色心扼殺了一百遍,嘆了口氣,“你心中想的是宋小憐吧?若真侍寢,你還是要痛不欲生,恨我入骨,可是?”
樓嵐轉開頭,不言。
我也不想再多說,事事有因便有果,對錯都不好說。若不是當初我郊遊吟了一句詩,從良不會將那臆想中的翩翩公子綁了來。若不是他傲骨不從的氣派,我不會獸心大起將人推倒。若不是移情於一個幻影,便不會有謀刺的機緣。若不是這刺客有難言之隱不便相逼,我不會曲折迂迴收為面首。
因因相循,便也只能步步為營。
“公主不好了!”府裡僕從慌張奔來,急報,“府門外有個潑婦罵公主拆人姻緣搶她夫君,還打了地鋪說公主不放人,她就睡在公主府門口!”
我大清早散步的好心情跑了個精光,“但凡長安走失的男人,都是本宮搶了。這年頭潑婦就是多,連個潑婦都趕不走,要你們有何用?”
僕從抓頭為難地望著我以及身後的面首,“可、可那潑婦是個即將臨盆的女人,小的們不敢硬趕,何況……”
“何況怎樣?”
“何況公主還、還真是搶了她夫婿……”
“胡扯!”我大怒,轉眼見到樓嵐神色不太正常,我眼皮一跳,“難道,說的是你?”
“必是小憐了!”樓嵐搶先一步邁出去,急匆匆便要往府門外去。
“站住。”我不緊不慢喊了一聲。
“公主?”樓嵐急切地看著我,“小憐她有身孕……”
“本宮這就去會會這宋小姐。”晾下樓嵐,我帶著僕人去了公主府外。
到得緊閉的府門內側,就已然聽見外頭鬧哄哄一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同時,府內最愛湊各種熱鬧的閒雜人等一個也不少,紛紛以最快的速度趕了過來圍觀。從良屈身貼在門縫上往外看,不時嚷嚷:“別擠別擠,輪著看,趙哥你踩著我腳了,錢姐你屁股往左邊挪一挪,孫叔你蹭著我**了……”
就連幾日前據說留宿相府柴房不慎著涼染了風寒的一代神醫也裹了棉衣往人堆裡鑽,“讓我看看讓我看看,那潑婦真長有幾分姿色麼?比落月侍墨怎樣?小良子你趴多久了,輪到我了……”
從良被揪了出來,意猶未盡,十分憤怒,“我還一眼都沒看清,奶奶的全是人,哪個是小潑婦都沒認出來。小爺我又不是太監,誰再叫小爺小良子小爺叫他小唐子!”
我咳嗽一聲又一聲,沒有一個人發現我的存在,果然是那門外的潑婦比門內的公主稀罕。
跟著來的僕人奮勇上前,左拉右拽,“都閃開都閃開,給公主讓地兒!”
眾人回頭一瞧,見著我。興許是我身上煞氣太重,各自紛紛找地方遁了。我一手揪著從良的耳朵,他沒能遁了,再一腳踩著高唐的長棉衣下襬,他也沒能遁了。
“看到什麼了,小良子?那潑婦姿色怎樣,小唐子?”
“全是人,咱們整個崇仁坊大概來了大半的人圍觀,公主你不能出去。”從良一派衷心耿耿道。
“潑婦麼,能有什麼姿色,哪有公主之萬一。”高唐狐狸般脫口道。
我鬆開二人,招呼侍衛,“開門。”
“不可啊,公主,會被唾沫星子淹死的!”從良表情驚悚,連忙擺手力諫。
侍衛開門後,我扔了從良出去,“先去打探一下,唾沫星子怕什麼。”
從良帶著哭腔消失在了大門內。似是見抗議許久,終於有人出來了,群情激昂,雞蛋漫天砸了來,不少已從尚未關上的大門縫裡飛了進來。我幸虧退得及時,三枚雞蛋落在我方才站腳的地方,炸開三朵雞蛋花。
“搶人夫君做面首,公主遮天沒王法!”外間喊聲一輪接一輪。
沒多久,從良帶著一頭雞蛋花一身唾沫哭喪著臉滾了進來,“沒王法了,監國公主最寵愛的童子都敢踹!公主,你要為我做主!”
這個陣勢從前還真沒見過,高唐勃然大怒,“豈有此理!”
我再招呼侍衛,“開門。”
侍衛再度開門後,一代神醫帶著絕望的呻吟消失在了大門內。
到底是神醫,扛得久一些,不過下場也是殊途同歸,披金掛彩踉蹌而回,高唐羞憤交加,“公主,讓我用銀針解決他們!”
“大夫的針,可以隨便扎人麼?”我揮揮手,令他洗澡去。
見我要往門外走,高唐頂著頭上雞蛋殼擋過來,“出不得啊公主,您受不得那個折辱!”
我伸出一根手指撥他到一邊,回袖後攬,踱了過去,“開門。”
府門三度開啟,耀眼的陽光鋪灑而下,我跨過了門檻。
公主府門口堪比東西市,熙熙攘攘,鬧鬧哄哄,擠滿了圍觀的裡坊百姓,門前的兩隻石獅子上都蹲滿了人。鬧市忽然靜了一靜。
我剛眼睛適應了光線,視線越過打地鋪的孕婦以及陪同的和尚公子,落到石獅子上。石獅子上蹲著的人悄悄爬了下來,藏匿到了人群后。我再落回視線到正門口的一張地鋪上。
宋小憐挺著肚子,上前幾步,怒瞪著我,“百里重姒,你還我樓嵐!”
其堂弟宋茂才目光復雜地望著我,並小心地控制他堂姐的情緒,“姐,彆氣,小心動了胎氣。”
烏龍寺住持葉知秋在一旁扶著宋小憐,也一同悲嘆地望著我,“阿彌陀佛!”
“樓嵐,自願做本宮的面首。”我吐字清晰,確保他們都聽得到。
宋小憐怔了怔,臉色煞白,“逼良為娼,這便是我們的監國公主,如此監國,國將不國!大家不如反了!”
群眾被鼓動得極為憤慨,群情洶湧,籃子裡的雞蛋正躍躍欲試。
見形勢不妙,大有脫離控制之勢,宋茂才左右四顧,忙開解眾人,“不要衝動不要衝動,大長公主砸不得,砸不得……”
葉知秋長長嘆息一聲,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施主回頭是岸。”
雞蛋十幾筐,總有一筐會失手。六枚流蛋划著拋物線自人群中飛來……
住持和尚無奈放下雙手,甩開佛珠當空擋下兩枚,宋茂才也合身擋下兩枚,最後兩枚筆直朝我飛來。
忽然身後一個人影奔來,擋到面前,伸手將我往懷裡一帶。
啪、啪,兩聲,全落在他身上。
“樓嵐!”宋小憐又喜又怒。
我退後兩步才看清,救駕的果真是樓嵐。
“公主請恕罪!”他快速道了一聲,再轉身下了臺階,扶住宋小憐,語意關切,“小憐,你怎來了?還好麼?”
宋小憐揚手一掌甩到他臉上,指他罵道:“枉我為你苦苦隱瞞,處處維護你的聲譽,只求你金榜高中,好娶我過門,孩子也好有個爹。你倒好,住進公主府,吃香喝辣做面首,榮華富貴再不愁!樓嵐,你的骨氣哪去了?你的志向哪去了?這個荒**公主還值得你趕來維護?要不是砸她,你還不出來了,是不是?”
樓嵐氣急敗壞,一句也辯解不出。
宋小憐氣得哎喲叫了一聲,扶住了肚子,“好疼……我……我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