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聲漸歇,暴雨驟起,這夏秋之際的天氣說變就變,如同人心陰晴不定,叫人捉摸不透。因突發暴雨,本宮被困相府,眼見著天越來越暗,怕是也來不及回公主府。
剛從簡拾遺口裡得到允諾,准許我養面首,我卻心中說不上是什麼感覺。似乎有那麼些歡喜,終於名正言順名符其實有了男寵。養面首,是我從幼年至今的一大理想,不亞於討平番邦使之朝賀我國的一種成就感。因我雖有荒**之名,卻無男妾之實。縱在平時兩月一小搶,三月一大搶,也不過是打打野味,不太能朝夕盡興。擁有固定面首便成了我夢寐以求的理想。
如今得以實現,實可謂一償夙願,怎不叫人激動有餘興奮過頭,以至於把簡拾遺那一長段話只記住了面首那句。可喜可賀之餘,心頭那點遊移不定的悵然便顯得莫名了些。
稍稍冷靜下來後,我確定一遍:“樓公子,你準我帶走了?”
簡拾遺略有失神,似乎沒了力氣再多言,只簡單的“嗯”了一聲。
知他身體不適,便也不再跟他過多糾纏這一話題。重新起個話頭,“簡相與漆雕小姐的婚事……”
“國家戰事未絕,為相之人談何婚事。”簡拾遺轉身看向廳外密佈的雨幕,意態蕭索,“再者,我何時說過定下這門親事?”
這便要推個一乾二淨了麼?我有點著急,“可我已經在朝堂上答允了漆雕大人,漆雕大人是三朝元老,你這不同意,勢必落下不和,對你這根基尚淺的宰相也不大利。”
簡拾遺微微笑著回眸,帶著雨中的那麼點涼意,看著我,“我為相,莫非還得仰賴裙帶?不攀這門親,我便輔不了國?”
這質問含槍帶棒,我有些招架不住,退了一步放緩口氣,“我自然不是這個意思。帝都官宦,多是政治聯姻,越是高位者越然,很多時候由不得本心。哎,其實我也不是硬要將漆雕妙妙強嫁於你,她雖純善,卻……”我頓了頓,嘆了口氣,發自肺腑,“卻是與你不大配的。”
嘆完後發現簡拾遺一瞬不瞬地盯著我,我立即檢討自己,沒底氣地問:“我、我說錯了?”
他眼中卻泛了點笑意,柔和了不少,“殿下怎會錯,你可繼續說完。”
我低頭唔了一聲,再度發自肺腑,“與你般配的非妙妙之輩,我始終覺得,與你最為般配的……”
簡拾遺轉了身向我,靜待下。
“是我……”一個噴嚏將我打斷。
簡拾遺震了震眸子,以一種看似平靜實則不平靜的神態凝望於我,正要開口。
我續著方才的話:“是我侄女。”
卻見簡拾遺眼裡的光彩皆成了過眼雲煙,抬袖掩脣咳嗽起來,身體也晃了晃。我趕緊倒了熱茶,上前一手扶著他一手遞給他。
這時,高唐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急得忙抽銀針,“公主啊,您沒事少說話,沒事少斷句。您先一邊喝茶去,我來給簡相施針。”
我只好蹲去角落喝茶,看神醫瞬間便給簡拾遺施了幾針,手法快到眼神都跟不上。簡拾遺坐在椅子裡,咳嗽漸緩,面頰卻越發的白。我瞧得不放心,跟上去提醒,“今兒下雨,氣候涼,去煮點参湯來也許管用。”
高唐收了針,不放心地看著我,“公主說的是,我這就命人煮點藥膳参湯,但是,你可以離簡相三丈遠麼?確保我回來之前不要跟他說話?”
“這是為什麼?本宮是毒藥?”我極其不滿。
“毒如砒霜。”高唐小聲嘀咕。
高唐終是去熬湯看藥了,我自然不會聽他所言離到三丈遠。外頭雨幕不止,涼氣陣陣襲來,管家適時送來火爐和外衣,又命人放下廳門棉布垂簾,阻隔寒氣。我幫著張羅,不一會兒悶出一頭汗,這麼個夏日暴雨後折騰得跟個嚴冬似的,正常人都得熱壞。偏簡拾遺手上還微微發涼,握個茶杯也不得力。
我看得心中頗不是滋味,總覺得他這個樣子都是我作孽害的,當然得出這個結論純粹因為高唐防我如防毒的糟心之論。湯藥送來後,我親自接來喂。簡拾遺原本比較抗拒,但因實在搶不走我手裡的湯勺,只得無力地認命了。
高唐與管家見狀,都退了出去。
“拾遺,你身子不好,就不要操勞國事了,沖喜的事也隨你的意吧,你不願意別人也勉強不得。”我吹了吹勺子裡的熱氣,再送到他嘴邊,看他體虛地吃下去,忍不住又想起一事,心中萬般不是滋味地提醒一句,“對了,我聽說男人體虛的時候要靜養,那什麼,就暫時不要招如意等姬妾侍寢了。等好了再……”
簡拾遺猛然咳嗽,剛嚥下的湯藥又溢位了嘴角。
我慌手慌腳忙抽出袖裡手絹,拭到他嘴邊。
“如意她……”簡拾遺按著手絹,順道也按著了我的手,眼裡閃著一片晦暗不明的光。
“如意她倒也不錯,你若真心喜歡,不願娶旁人,將她扶了正,也未嘗不可。”我見他如此,立即投其所好,應該不會錯了。
簡拾遺按著我手的力道不經意加大了幾分,很快抽過手絹卻鬆開了我,徹底仰靠在椅中,閉上眼,語似喃喃:“如意……如以……豈如心意……”
我端著他不願再喝的藥碗,望著他合眸靜歇的面容,忽覺外間雨聲都退出了塵世之間,虛無縹緲到了極處。他這面孔如何也看不厭倦,雖然看了這麼多年,看著看著便心神凝一,一切浮躁都沒了。雖然他口中正念著一個不相干女人的名字。
也許,只能遠看吧。這樣的他是近不得的。
外頭喚我很是喚了一陣,直到簡拾遺睜開眼望了我許久,我才回過神。
“稟公主,簡相,兵部尚書趙大人求見!”
我神色一凜,立即道:“進來!”
趙輔國一邁進廳內,便要叩拜,忽然面露尷尬之色,僵了片刻。我懶得等他囉嗦,先發問道:“不必多禮了,可是前線戰報?駙馬到了何處?”
趙輔國只來得及行了半個禮,忙將袖中十萬火急的戰書交到我手,口中彙報:“稟公主,何駙……何帥昨日已到青州,人未到便先遣了鐵騎軍突襲叛軍,攻擊不備,並燒了叛軍部分糧草。叛軍不敢輕舉妄動,紛紛撤入山堡中。兩軍暫時按兵不動。”
我翻看完戰報,出了一手心汗,聽著戰況也還算正常,這種戰事非一朝一夕可擺平。我回頭準備同簡拾遺商量一下如何回覆指示前線將領,便見他手裡展著一個紙卷漠然地看完後遞給我。我接過一看,竟是何解憂夾雜在戰報中的小情書,必是方才看信時不慎遺落。
我微微臉紅地一面看一面酸倒了牙——
重重卿卿如晤,不見佳人,空虛何如,千軍萬馬,如畫江山,獨吾心寂寂。枕戈待旦,夜不能寐,輾轉反側,寤寐思服。伏唯願,太平待詔歸來日,卿卿與我解戰袍。嗟夫!巾短情長,所未盡者,尚有萬千,汝可以模擬得之。吾今不能見汝矣!汝不能捨吾,其時時於夢中得我乎?
末尾再附了一首小情詩:
欲倚綠窗伴卿卿,頗悔今生誤道行。有心持缽叢林去,又負美人一片情。
自恐多情損梵行,入山又恐別傾城,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江山不負卿。
不得不說,情書蜜語,酸則酸矣,畢竟還是透著蜜的甜,酸甜交加,忽然覺得牙齒很是受不住了。反覆看了四五遍,對那最後一問有些略感慚愧,還真沒有時時夢著他,今晚得試著夢一夢,才對得起他這番甜言蜜語千里相送。考慮妥當,我將情箋小心翼翼疊起來納入袖中。
忽覺有些地方不妙,我瞪向兵部尚書,“趙愛卿看了?”
趙輔國小腿一顫,臉部一抽,不知是被酸到還是被嚇到,“臣無禮,不小心看、看了,不過臣已經忘了。”
這還差不多,我稍感滿意。
一個沉沉的嗓音在我身畔響起:“臣也看了。私信夾於戰報中,任誰不會看到?”
仔細一想,倒也是。這麼說,這戰報一路看上來的人,都已然順帶看了這封情書。我一張肅然的臉漸漸發燙。解憂,你這又是出的哪一手?莫非真以為本宮已然豪放到了可與臣子共閱情書的地步?
這俊駙馬的心思向來難猜,也就不去費心琢磨了。
三人商議了一番,我本著謹慎起見的打算,便由簡拾遺口述,我筆錄,對戰報作了鼓勵及建議性批覆,再交由兵部尚書發往前線。
簡拾遺口述完後,飲下半杯茶,猝然低聲問:“殿下不回覆私信麼?”
我一臉窘迫,為難道:“本宮不會作那些詩啊詞的,縐縐又甜言蜜語的句子更不會寫,太傅又不是不知道。”心中卻忍不住吐槽,當年你執意不教本宮吟詩作賦,以至於本宮少女時代便少有那種浪漫少女情懷,在情情愛愛上只會憑著直覺辦事,能搶則搶,那種柔婉曲折的手段卻是不大會的。
不過念及簡拾遺少年時便才冠京華,詩詞歌賦策論章樣樣拿手,便心生一個主意,“太傅,不如你替本宮作封回書?”
話音剛落,正在儘量將自己淡化成背景的兵部尚書臉部抽搐,忍了一忍硬是沒忍住,“身為老師的簡相回覆身為學生的何帥一封情意綿綿的情箋,當真、唯有公主想得出……”
果然這個要求很無禮,簡拾遺乾脆將我無視,垂著眼睛默然飲茶。
回覆小情書的事情便作罷。
暴雨漸歇,天色也漸晚。高唐提說不放心簡相身體,需留下來觀察一夜,又透露相府廚子賽過公主府的寡婦廚娘,我肚中一陣飢餓,便留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