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蔓被他嚇了一跳,一則是他的奔放,二則是他的傷口,的確又裂開了,且裂得不小,一道深痕血肉模糊。
白若蔓拿了手絹輕輕替之擦去血漬,然後將藥粉小心翼翼地撒上,令狐珏咬著牙齒嘶嘶地叫,被她恥笑:“剛才自己給自己胡亂撒藥的時候,怎不見你疼得這副樣子?”
令狐珏的偽裝被她拆穿,頓時有些窘迫:“剛才……剛才我那是強忍著,其實可疼了!饅頭,你快給我抱抱,我應該就能好多了……啊!”
一聲慘呼,是因為白若蔓最後替他拿布條纏上胸口的時候,一使勁用大了力。
“饅頭,你想謀殺親夫啊?”令狐珏知她故意,遂也不懷好意地叫囂道。
白若蔓替他攏上外袍,咬牙切齒:“親夫?你把我當你府裡那群鶯鶯燕燕嗎?”
“不是不是,饅頭,你是特別的!”令狐珏賠笑。
白若蔓冷笑:“我跟我師兄對你而言是一樣的對不對?”
令狐珏歪著腦袋,似乎沉吟良久,得出的結論也不見得有什麼獨特見地:“差不多吧!你們對我而言,都有不一樣的意義,無論是在邊疆還是在都城,包括在天涯海角,你們都很重要,不可以離開我的!”
看他故意耍孩子脾性避重就輕,白若蔓嘆了口氣,莫名的有些怏怏:“忙乎了一整天,我又餓又累,你若休息得差不多了,我們便回城裡吃點東西吧?”
“可是饅頭,我們還有一場好戲沒看到……”此處涼亭乃是一座山坡,居高臨下,視野直逼嶽都城門,令狐珏遙望而下的眼神有些沮喪,卻很快琥珀炯亮,“哎,說好戲好戲就到!”
白若蔓驚而抬眸,但見一匹、兩匹、三四匹、一大群飛馬馳騁,從城內狂奔而出往城外去,這去的方向,正是祁山。
而昭遠帝的華蓋龍輦就在其中,面色蒼白的昭遠帝,將那張老淚縱橫的老臉擱在車窗外怒喝前面的侍衛快馬加鞭,若不是身體抱恙,恨不能衝過去斬斷車廂鐵索,親自騎馬飛奔而去。
去做什麼?自然是
去替他那個才被冊封就不幸葬身雪崩的好兒子送終!
從前那陰邪歹毒、眉眸冷戾的嘴臉,面無三分笑卻有千把刀的昭遠帝,此刻完全喪失了從容,那痛失愛子的模樣,與一般老父別無兩樣,他似乎一瞬間老了許多歲,又似乎一瞬間成了天下最可憐之人。
可是令狐珏不會可憐他,白若蔓更不會,看著他一路哭到祁山,二人心頭,赫然覺得比殺死令狐鍔更痛快淋漓。
也才恍然令狐珏今朝狩獵的真正目的,不是為弄死令狐鍔的快,而是為看昭遠帝的痛。
他知道失去兒子會痛徹心扉,那麼他知道當年自己失去父親,也會痛嗎?
令狐珏帶著白若蔓和他的親信離開祁山,是經由另一條通道的,並沒有通知守在祁山出口的那群令狐鍔帶來助陣的禁軍。
待到禁軍獲知山內發生雪崩,再去尋他們的主子時,昭遠帝也接到了令狐鍔被困雪崩、生死未卜的噩耗。
那是令狐珏好心派入宮內傳達訊息的線人所報。
昭遠帝隨即匆忙出宮、狂奔出城。
這個年,這隻老狐狸過得並不好,痛失愛子,還未有證據緝拿凶手,令狐珏頂著個逍遙侯的身份風風火火進宮給他拜年的時候,被他拒之門外。
令狐珏反而樂得自在,召集了一群宮內的人,公主皇子、宮女太監、文武百官、後宮妃嬪,但凡是愛湊熱鬧的,都在令狐珏的帶領下,以為新太子英年早逝衝喪驅晦的名義,在昭遠帝的乾坤殿外,在昭遠帝的眼皮子底下,大張旗鼓地擺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歌舞晚宴,吵得整座宮廷不得安寧,吵得昭遠帝一夜夢迴,噩魘侵身而病情愈重。
卻又不好以歡度年關行為過分為由處置令狐珏,昭遠帝只能派人將之趕出了宮,令狐珏嬉皮笑臉地收拾了東西,卷著一大摞宮內的酒肉朋友相贈的年禮,屁顛屁顛地回了府。
是以這一年,宮中人披麻戴孝,被昭遠帝強行命令不準歡笑,而宮外逍遙府,卻夜夜笙歌、歡暢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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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影替令狐珏披上外袍,兀自收拾藥箱,欣慰嘆道:“傷口差不多癒合了。”卻仍面有愁容,鬱鬱寡歡。
白若蔓心懷困惑,遂從旁問道:“師兄這幾日頻頻被昭遠帝召到宮裡,除了給他治病,是不是還有別的什麼事?”
明明是該回答白若蔓的問題,鳳影卻看了眼令狐珏,出言囁嚅:“皇上又在催我與三公主的婚事了,據說,連日子都定下了……”
“那師兄是何打算?不反對不拒絕?”
“我自然是反對的,可是我的反對壓根沒用!”鳳影焦慮,問令狐珏,“你打算什麼時候跟昭遠帝撕破臉皮?”
現在每走一步都不能憑自身喜惡任意妄為,鳳影必須配合令狐珏的大計,而不能一意孤行與昭遠帝翻臉卻被覺察出了異樣。
令狐珏輕抬手指敲擊桌上帖子:“我想多給他點機會,他倒是先急了,看來我不動,他也不可能再坐以待斃了。”
“你現在根基還不穩,龍舟賽不可輕舉妄動!”鳳影勸道,寧可自己委屈一點被昭遠帝和三公主牽著鼻子走,也不忍他為了自己提前行動卻要面臨功敗垂成的危險。
龍舟賽,是嶽國每年元宵節都要舉辦的皇家活動,聲勢浩大、與民同樂,在這個天氣還甚為冷寒的季節裡,年輕的小夥子們只穿馬褂甚至赤膊上陣,二十人一舟,九舟啟發,途中可相互武鬥,翻船、傷人不在話下,是頗為血腥的場面,以先抵達終點且掌舵者存活為勝。
因為新太子命喪雪崩,如今嶽國太子之位空缺,厚葬了令狐鍔之後,昭遠帝病重不理朝政,朝中大臣紛紛上奏要求新立太子,昭遠帝卻以無力選賢任能之由推脫再三,卻終敵不過奏章鋪天蓋地而來,加之太子黨、四皇子黨乃至七皇子黨三足鼎立的紛爭日趨激烈,逼得昭遠帝不得不下令,讓四皇子、七皇子和令狐珏各自帶領親兵參加龍舟賽,一決勝負,勝者,立為太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