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弈的大軍勢如破竹,首先便收服了所有願意留下的玉亭士兵。顏國的國號在離它原始的土地千萬裡之遙的地方,又重新讓天下人感到了震驚。
這是一支混雜的軍隊,他們強大而精悍,他們之中有玉亭人、鑑虛國人、顏國人,更有來自五湖四海落草為寇的海賊,幾乎包含了所有國家的人。但這並不表示,他們會因為種族國別之分,而起衝突。相反的,這些歷經過戰亂與亡國之痛的人,格外珍惜這樣的團聚。當每個國家的人,都能夠像對待手足那樣對待他國的人時,那麼,還需要國別嗎?
牟弈在軍中,正是傳播了這樣的思想,才能夠將這些鋼筋鐵骨的漢子們鑄造成一支令人聞風喪膽的軍隊。
鑑虛國的都城已經歷歷在望,牟弈短短時日已經兩鬢含霜。日夜的殫精竭慮,以及對收復山河的渴望,令他整日整夜地處在亢奮的狀態。
但此時,他臉上充滿了無數的憂愁。
“大王……”白兒喚了一聲,似乎在等他做決定。
牟弈死死盯著桌上的那個小藥瓶:“半個月……嗬……”他嗤笑。
“大王,公主半個月之內要服下這瓶藥,服藥之後還需要在半個月之內找到雪竇狐。這樣前後加起來,我們只有一個月的時間。”白兒實在忍耐不住了,“大王,就讓白兒去將公主救出,然後帶往赤雪山。大王可安心打這江山,白兒將來定將公主安全送回。”
牟弈搖頭,跳躍的燭光映照著他的臉龐。他眸中忽閃忽閃地,像是閃動著眸中希冀。他說道:“白兒,這裡離不開你。你所帶的那些玉亭軍,是你一直親手練就的,要是你離開,嚴會頭一個不答應。”嚴會在登島之後,知道玉亭大勢已去,便是頭一個降在白兒手下的。也因為如此,玉亭的幾撥水師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被攻破。
白兒皺眉:“可是……裴大哥與張大哥他們也離不了啊?離王他更不行!除此之外,再
也沒有什麼值得託付之人能夠將公主帶往赤雪山了。”
“不,還有一個人。他最適合。”牟弈微微笑起來,溫熱的目光看向白兒,將蘭明所書下的那張紙遞給她,“你看看這個。”
白兒愣了一下,遲疑地接過。開啟來一看,頓時吸了口冷氣:“這是……退婚書?”
“蘭明果真知道我的需要。”牟弈收回它,失笑道,“白兒,你不明白,我等這封退婚書等了多久。就因為這一紙白紙黑字的東西,我跟阿晚始終難以名正言順地在一起。即便,我當初那麼想留下她,也沒有絲毫底氣。那之後,無論她是假死還是真活,無數人總提醒我,只要沒有這一張紙,她是生是死都不會屬於我牟弈。你懂我的痛苦嗎,白兒?”
“白兒懂。”白兒垂下頭,“公主也曾以此要挾過豐子江,當時豐子江對蘭明嚴刑拷打欲讓他寫下退婚書,可蘭明一直沒有妥協。這封退婚書對他來說如此重要,他怎麼會在這個時候給了大王?”
牟弈的眼神黯然,他低低嘆了口氣:“將來你會懂的,當你遇見一個甘願為他捨棄所有的人。”
蘭明啊,這份愛,沉甸甸地,壓在牟弈的胸口。他想,他們對即墨晚的感情是一樣的,那就是想讓即墨晚平平安安度過餘生。
白兒似懂非懂:“那大王方才所說的那個,能夠將公主帶往赤雪山的可靠之人是……誰?”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牟弈悠然地將頭枕上背後的扶椅,閉上眼道,“除了我,還有誰更適合?”
白兒一愣。
牟弈張開眼,表情顯然地放鬆下來:“已有了退婚書,我牟弈大可昭告天下,即墨晚是我牟弈的女人。丈夫帶著妻子遠行,這無可厚非吧?現在唯一沒有戰亂波及的,就是雅圖國了,或許那裡,會找到屬於我跟她的一絲寧靜。”
“大王!”白兒紅著眼睛,震驚地不敢相信,“大王,你怎麼能這麼想?你若
是走了,置這千萬將士於何地?你的雄心呢?你的統一大業呢?公主曾經告訴我,你將來想要做一個受子民愛戴的好大王,難道現在改變了嗎?”
“當然沒有。”牟弈正容,“使我的子民安居樂業,是我牟弈一直想要做的事情。可是這只是個結果,誰去完成它對我而言,現在已經不重要了。白兒,星沉才是那個心中擁有雄圖霸業之人,他能夠海納百川地包容我這個滅國仇人,便是如此。他現在年紀尚幼,但以他的智慧與胸襟,假以時日,定能夠完成這天下的統一。白兒,我希望等我走後,你能夠好好地輔佐他成為那樣的王者。”
“大王!”白兒急得臉色漲紅。
“我意已決,絕不容更改。”牟弈斷然道,“攻下都城之時,便是我與阿晚離開之日。”
白兒的眼一熱,眼淚便淌了下來。這樣的霸業拱手讓人,難道愛情真能讓人如此著迷?公主平日裡雖然從來沒說過愛牟弈,可是她也知道,如若為牟弈去死,公主也是心甘情願的。這是怎樣一種情愫?竟能讓人放棄這樣多的東西……
“這是我一直虧欠阿晚的答案。”牟弈釋然地發笑,做下這個決定對他來說,並非沉痛,而是輕鬆。
其實他一直不明白,即墨晚為何對他欲拒還迎。他誠心愛她,想留她在顏國,他也看得出來,她對他並非無情。可是為什麼她還是一次次地拒絕逃離了……因為她怕終身沉在亡國的噩夢裡。只要他們身在王族,便有許多的不得已要勉強自己。她怕再一次成為亡國奴,被獻上別的大殿供人挑選。
她情願犧牲萌芽的感情,也要活得自在灑脫。而當時的他,也同樣做不到拋棄他的國家與霸業,同她一起過雲淡風輕的日子。
現在,不同了。
他們都為愛做出了讓步,從她下定決心與豐子江周旋,要借兵幫助除掉牟照開始,便已改變。
白兒明白,自己再多說無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