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日見了小翠,伺候琦顏的宮女太監都發現她似乎變了一個人似的,不再是鬱鬱寡歡的模樣,臉上的表情也生動起來。每天去給皇后請安也勤快了,皇后本來就想籠絡她,如今她又對皇后有意討好,自然更得皇后歡心。
琦顏服侍華貴嬪之時便已看出來在後宮中一定要給自己找個有力的靠山,不然一定會受欺辱怠慢,華貴嬪便是前車之鑑。既然她已經下定了決心不能居於人後,現在就要開始為將來的日子打好進路。從目前的形式來看,蕙妃那邊是不太可能結交了,而皇后又有心拉攏,她不正該好好表現一下麼?皇后如此看重她,想來對她將來獲得寵幸非常有把握,這一向來宮裡得寵的妃嬪要麼榮登極致風光無限,要麼死無葬身之地,誰都知道這得寵的女人最容易成為眾矢之的,若非有厚實的勢力扶持,沒有自己的勢力,即便得寵也不能長久。她在朝中沒有勢力,沒有支持者,要在這宮中立下三錐之地談何容易,眼下如今除了跟皇后聯盟,她沒有別的選擇。
在太子冊封大典後的第三天,皇帝終於召見了琦顏。
她剛剛給皇后請安回來沒多久,太監總管馬久德就來了,請她去宣和殿。
這是琦顏第二次見皇帝,上一次因為一直跪在地上,只在皇帝吩咐抬頭的時候飛快掠了皇帝一眼,只記住了皇帝頜下那濃黑密集的鬍鬚,在她記憶裡父皇便是留著這樣的鬍子,是以她對武獻帝的印象便只停留在了那一縷鬍鬚上,至於皇帝長什麼樣,她還真沒留意。
因為知道這位皇帝年輕時對她母后姨母的薄情寡德,她一直對他沒什麼好感。此番見到皇帝時忍不住仔細打量了一番,但見皇帝正值不惑之年,形容威嚴不凡,眉目中透著與生俱來的王者之氣,鼻子高挺,身材高大魁梧,威儀嚴厲中透著儒雅俊逸,渾身透露著成熟男人的霸氣。琦顏倒吸一口涼氣,暗自思忖,難怪當年會將她母后和姨母迷得團團轉,的確是個英偉迷人的男子,看看慕容勳慕容瑾兩兄弟便可以大致猜到二十多年前武獻帝慕容湛丰姿如何了,這兩兄弟的外貌可以說基本上繼承了皇帝的所有優點。難怪燮國皇室子弟個個長得都不差,原來跟遺傳有關。
“你叫什麼名字?”皇上將手中的茶杯放下,看著琦顏問。
“奴婢璃湮。”琦顏低聲回答道,垂首斂目,不敢亂瞧,只死死盯著眼前的地毯。
“朕問的是你的真名。”皇帝也不惱,仍是看著她。
琦顏默了半晌不敢吱聲,心中惴惴不安,在琢磨皇帝問這話是什麼意思。仔細想想只覺得不對勁,廢太子之前慕容勳曾經當著皇帝的面兒揭穿了她的真實身份,皇帝為此還大為惱火,沒準就是因為這個才下定了決心廢太子的,現在離慕容勳被廢也才不到兩個月的時間,難道皇帝就已經忘記了?難道,皇帝是故意試探她?
思來想去覺得還是自己和盤托出的好,早先右相杜澤益便懷疑她的身份,而後知曉她身份的人也不止一個兩個,若是皇帝有心調查她的身世背景,根本不可能瞞天過海的,與其親自被皇帝揭穿身份,還不如自己主動承認。
“奴婢……奴婢本名……蕭……善雅。”琦顏仍是微微猶豫了一下,蕭善雅這三個字甚至說得有些不連貫,蕭,這是她母國的國號,也是她的姓氏,多少年了她從沒提及過這個字。善雅,只有慕容瑾這麼叫她,可自從亡國後,這個名字便從未在她嘴裡出現過,這麼多年,果然連自己都對這個名字生疏了。
“善良優雅,嗯,不錯,好名字。”皇帝點點頭,“竟然這麼巧,十二年前朕替皇兒向蕭國皇帝提親相中的那位公主便也是這個名字。”皇帝面帶笑容,湛湛有光的雙眸彎彎地眯成一線。
“回皇上的話,奴婢便是當年那位公主。”琦顏低低迴答,頭垂得更低。
“啊,朕想起來了,沒錯,幾個月前勳兒就說過了,那時候朕還不相信他的話以為他是故意編著話來氣朕。”皇帝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輕輕拍了一下手邊的几案,“這麼說你原本是該嫁給勳兒的,雖然瑾兒將你獻給朕,但是現在也還沒冊封,一起都還來得及,若是你想嫁給勳兒,朕會成全你的。”皇帝語氣甚是輕鬆平淡,完全揣摩不透他此刻真正的心思。
“求皇上不要將奴婢賜給太……西陵王,奴婢願意終生在宮中為奴為婢伺候皇上,還請皇上開恩!”琦顏嚇得連連磕頭,磕的額頭簡直要破了,千萬不要將她送給慕容勳啊,若是出了宮,她這輩子還有機會見到母后麼?!
“既然如此,朕也不逼你。你先回去吧。”皇帝擺擺手,站起身來。馬久德會意,上前對琦顏道:“姑娘起來吧,不要跪著了。”
琦顏只得告退,退出宣和殿時手心裡的汗還未乾,兩腿簡直髮軟,武獻帝的心思她根本就捉摸不透,她真怕他又下一道聖旨,將她也打發到西陵去。皇帝的問話看似平常,卻又似乎別有深意,她不確定她之前的回答會不會讓皇帝滿意。
她只看出來皇帝似乎是在試探她,卻不知道其實不管她怎麼答覆,皇帝都是不會放她出宮的。只要將她栓在身邊,他就多了一個砝碼,他怎會輕易將她放走呢?
回到鳳儀宮不久,正準備要用膳,突然一個尖聲自外面傳進來:“聖旨到!”
這下不止琦顏和偏殿伺候她的宮女太監,連皇后都驚動了,整個鳳儀宮的人都出來接旨。皇后跪在最前面,琦顏緊隨其後。皇后偷偷朝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跪近一點。但是琦顏沒動,身份尊卑,她一向謹記在心。
“奉天承運,天子詔曰:蕭氏女善雅,美麗聰慧,恭謹淑德,深得朕心,今特下此詔,即日封為妍昭容,賜徽欽殿,欽此!”宣詔的太監緩緩將聖旨捲起,恭恭敬敬捧在手,彎腰遞至琦顏面前,“妍昭容,請接旨吧。”
“奴……臣妾謝主隆恩!”琦顏身子微微一哆嗦,伏地叩拜,這才雙手舉過頭頂,將聖旨接下。
太監宣旨完畢又客客氣氣地恭維了一番,想來皇帝對這妍昭容從一開始就格外不同,一被送入宮中便叮囑皇后照顧,如今只不過是封為昭容,皇帝竟然還頒了詔書,可見對這女子真的與眾不同。昭容品階不高,按照品階,根本不會有單獨的宮殿,可皇上卻賜徽欽殿給她,這便又是打破了後宮的慣例。這女子不久以後肯定會取代蕙妃成為新一代冠絕六宮的新寵,太監很篤定這一點。能在宮裡混得風生水起的人,見風使舵的本事總是必不可少的。
次日皇后親自送她去徽欽殿,徽欽殿在西苑,離蘭妃的欽和殿沒多遠。當日夜裡皇帝駕幸徽欽殿,直至第二日早朝時才離去。果真如人預料,此後的日子裡,皇帝夜夜留宿徽欽殿,沒再去過別的嬪妃居所,妍昭容專房獨寵。
沒多久,琦顏如願以償將小翠從昭鳳宮調到了徽欽殿。
當琦顏攜小翠離開昭鳳宮時,蕙妃望住她們漸漸遠去的身影,咬牙切齒:“賤人!一個小小的昭容,竟然敢公然跟本宮搶人!本宮一定要讓你付出代價!”
因為這件事妍昭容跟蕙妃結下了樑子,蕙妃明確無比地將這位皇帝的新寵看做了自己的勁敵,琦顏這一舉動無疑是挑釁,是故意要給蕙妃一個下馬威。雖然琦顏其實沒有此類想法,但是她向昭鳳宮要人這一舉動在蕙妃眼裡的含義只有一個,那就是**裸的挑釁嘲笑。
蕙妃專寵了十年,一朝之間突然受盡冷落,她怎麼受得了,可她跟這妍昭容接觸也不多,而且這妍昭容有皇后撐腰,一時也惹不得。蕙妃只能打落牙往肚裡吞,如今她父親右相杜澤益因為立儲一時氣得臥病在床,一直稱病不出,她叔父倒戈,杜氏在朝中的影響力銳減,連帶著她在宮裡的日子也不好過。
每每想到自己和父親為這場激烈的爭奪儲位之戰謀劃佈置苦心經營,竟然被慕容瑾撿了天大的便宜,最後才發現本是要利用慕容瑾卻反倒被他利用,簡直氣得想死。她兒子沒當上太子也就罷了,好歹也還是個王爺,憑著她在宮中的地位和皇帝的寵幸,等兒子長大一些還有奪回太子之位的可能,可如今,突然冒出來一個妍昭容,把皇帝迷得七暈八素神魂顛倒,她失了寵那她的昭兒豈不是就和皇位永遠無緣了麼?若是妍昭容這個賤人日後生下一男半女,後果更是不堪設想。她決不能讓這個早該在亡國時就命喪黃泉的女人得意太久,她要把一切都奪回來!
再說琦顏這邊對蕙妃的心思卻是毫不知曉,她如今雖然頗為受寵,但是因為品階不高,並無資格向太后請安,每日只需去鳳儀宮請安便可,倒也省了不少事。現在終於有了許多空閒,她可以伺機尋找她的母后了。或許,可以先去幽蘭庭見姨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