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算是慕容瑾故意縱容,她又能有什麼辦法?如今,她在宮裡,雖然不能跟縉兒在一起,可至少還能保得縉兒平安。若是離宮,慕容瑾一怒之下會做出什麼,縉兒定然不會有好日子過。
他天生就是做君主的材料,夠冷酷,夠狠辣,對誰都不手軟,如今她除了順從慕容瑾的意志,已經沒有退路了。
縉兒已經不在宮中,這冰冷的宮殿於她而言更添了幾分凋敝。皇宮中的黑暗幽冷,尤甚於死牢。
華章九年深秋。
許皇后再次懷孕。
幾年之中,慕容瑾多次採取措施,試圖削弱許家的權勢,但朝中多個要職仍是掌握在許家人手裡。許世安雖然如今只領了個太尉的虛銜(慕容瑾推行改革後,太尉一職其實被架空了,並無太多實權),不過鎮守邊關和各處要塞的將領都曾是他的舊部,可以說,若是他要叛亂,恐怕會是一呼百應。他已經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多次遭遇暗殺,卻屢屢得以逃脫。
因朝中出了這樣一個梟雄,引得許多燮國士族大臣不滿,他們屢屢進言,勸皇帝要打壓前蕭降臣,怕他們生異心,如今,那些降臣要麼歸田卸甲,要麼被架空,耶律齊也不例外。
皇帝本來是要將他打發到潁州,但是耶律齊想去夷陵輔佐晉北王,所以去央了琦顏求情,慕容瑾礙於琦顏面子,最後還是隨他所願,送他去夷陵頤養天年。
日子過得很平淡,琦顏最高興的是莫過於收到縉兒的家書,可夷陵距京城幾千裡之遙,常常是幾個月才能收到信。雖然慕容瑾待她很不錯,可她精神上還是缺乏寄託,便也開始學她母后,常常去恩慈寺聽雲隱師太講經。早些年她可從沒想到自己會對佛學產生興趣,時光還真是一塊冷硬的磨刀石,漸漸地將人的稜角都磨平了。
泓汶公主逢過年過節的都會進宮,如今她跟澈弦的孩子已經可以蹣跚走路了。那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小模樣長得非常俊俏,集中了父母雙方的優點。每次泓汶公主帶著她一起來宮裡時,琦顏總不自覺地會前去探望,錦珊也很喜歡她,每次看到琦顏老遠就伸出胖胖的小胳膊要她抱。
琦顏常常跟泓汶公主開玩笑,乾脆給兩個孩子定親好了,泓汶公主每每都笑著婉言拒絕,說兩個孩子輩分不同,不妥當。每次說起這個,琦顏心中都暗暗傷神,苦於現在仍不能挑明皇帝跟縉兒的關係,朝中威脅慕容瑾皇位的勢力仍在,她還不能告訴他真相。好在許皇后似乎並未跟許世安提及這件事,否則,以許世安的性子早就嚮慕容瑾發難了。
許皇后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琦顏不知道,不過歸根結底,她沒將縉兒是皇帝親生子的訊息告訴許世安,這就是好事。這幾年明爭暗鬥雖然不斷,但是琦顏能忍讓的都盡力忍讓了,沒鬧出什麼大事故,後宮中總體來說還算平靜。
但是隨著慕容瑾持續打壓許家勢力,許世安終於按捺不住蠢蠢欲動了,幾年粉飾的太平趨於崩潰。只是琦顏不會想到,這次許世安的目標不僅僅是慕容瑾,更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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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琦顏跟淑妃等幾位后妃一同去鳳儀宮給皇后請安,告退時,皇后卻獨獨留下了她。
“姐姐,其實一直想跟姐姐談談心,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許皇后微笑著走下座位拉住琦顏的手道。
“不知道皇后娘娘想跟臣妾說什麼呢?”琦顏也淡淡一笑。
“從前是我太年輕,妒忌姐姐得寵,做了很多錯事,還害的姐姐再也不能有孩子,如今我也要當母親了,才切實感受到孩子對一個女人的重要性,姐姐,你能原諒我嗎?”皇后眼中泛起一層淚光,似有悔意。
琦顏心中一堵,一陣淚意襲來,幾年過去了,這一直是她內心裡的一道傷,不能觸及,皇后為何會突然提起?難道真是母性被喚醒,有了懺悔之意?
拭了拭淚,琦顏淡然道:“皇后娘娘言重了,過去的就都讓他過去吧,都是命,我誰也不怪。娘娘也不要在意了。”
“姐姐不怪我,可我心中還是很難過。因為我做的這些事,皇上一直耿耿於懷,就連我這次懷了孕,皇上也很少來看望,我知道,他討厭我,不喜歡我,因為我隔在你們中間,他無法實現給姐姐的承諾,也無法彌補他犯下的過錯,他始終對姐姐心存愧疚……”
琦顏聽得愈發糊塗,不解道:“皇后娘娘想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皇上他怎麼虧欠我了?娘娘若是知道什麼,不妨直說。”沒錯,慕容瑾是好幾次說過要彌補她,可看皇后此時的神情,分明是另有隱情。
“難道姐姐不知道當年蕭國被燮國和韃靼聯軍消滅,都是他一手操縱嗎?是他煽動了蘭妃請韃靼出兵,是他勾結了韃靼人,難道你沒發現那時候破城的是韃靼人而不是燮國人嗎?當年我父親開門獻城,也是他的意思。還有,姐姐的父皇是被他親手所殺,姐姐難道全然不知?”
琦顏一懵,腦子裡頓時炸開了,嘴張了張,喉嚨動了動,卻只吐出一聲乾啞的喟嘆。她早想過,慕容瑾在蕭國當人質,其實做內應,也隱隱約約猜到,當年蕭國滅亡跟他脫不了干係,只是她做夢也不會想到,她的父皇,竟然是被他親手所殺!自己跟仇人生活了這麼多年!還為他生了孩子!
她的父皇,她記憶裡關於這個男人的事情已經單薄得像只映在水中漂浮不定的影子。她恍惚記起來六歲那年父皇將她抱在臂彎中對來自各國的使節介紹,“這是朕的善雅公主,我大蕭的月亮。”父皇豪邁的笑聲似還在耳邊迴盪,他那扎人的絡腮鬍子似正調皮地不時在臉頰旁撓癢癢。
她的父皇,明明一直待慕容瑾不薄!他怎麼能親手殺了他?!
“我不信,我不信!”琦顏大喊道,身子卻不由自主癱倒在地,啞聲道,“皇后娘娘怎麼會知道這些?難道當年蕭國滅亡時娘娘在麼?是你親眼所見麼?我不信!!”
“姐姐不信,可以去問雲將軍和你母親,他們都是親眼所見。”皇后冷冷道。
原來,皇后繞了這麼大個圈子,只是為了告訴她,慕容瑾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可她剛剛竟然還真的以為皇后是幡然悔悟,誠心給她道歉,她怎麼就忘了許氏是何許人……
原來,慕容瑾一直說他虧欠她對不起她,原來,說的就是亡了她的國,殺了她至親……她以前一直以為他說的虧欠,是他當初送她母后到燮國,是當初他將她獻給他父皇,是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逼出塞和親……原來……遠遠還不止這些……
琦顏跌跌撞撞出了鳳儀宮,走下臺階時竟然跌了一跤,幸好菊香眼疾手快扶住了她,不然出醜就出大了。一路上乘坐著鸞輦,手卻不住地在抖,嘴脣哆嗦得厲害。快到徽欽殿時,琦顏才想起來讓菊香去叫澈弦來見她,還是先問問澈弦,聽聽他怎麼說,再去向母后求證。
不多時,菊香跟澈弦一前一後進來了,琦顏正心神不寧地踱步,聽到腳步聲忙轉過身迎上前,急切問道:“澈弦,你可算是來了。菊香跟你說了嗎?我要你親口告訴我,皇后她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娘娘……”澈弦往昔平靜的臉上多了幾分焦灼,眉頭緊鎖,欲言又止。
“你說呀!”琦顏捉住他手使勁搖著。
“娘娘……皇上的為人,您難道不清楚嗎?……”澈弦臉色蒼白,舔了舔乾澀的嘴脣艱難道。
“你不要轉移話題,你直接告訴我,你真的親眼看見是他殺了我父皇?”
事到如今,她只介懷這一件事了,其實內心裡已經知道,即便知道了真相,她又能怎樣?可她仍是那麼固執,固執地要知道。
若是澈弦告訴她,她的父皇不是他殺的,可蕭國滅亡,跟他還是脫不了關係,她的父皇即便不是被他親手殺害,那也是被逼死的。若是澈弦告訴她,她父皇是他殺的,這也只不過是火上澆油讓她更恨他,也更恨自己,這麼多年,原來她愛的是殺父仇人,原來是跟她同床共枕的人一手策劃滅了她的國家……這是怎樣的絕望,這是怎樣的痛徹心扉。
他曾經告訴她,她父皇是自殺的,原來,卻是他親手殺了她父皇……
她只是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女子,亡國之後她也不過只是想找回自己的親人,她沒有野心,也不想害人,為何卻要承受如此之痛!她真的願意自己是死了的,就不用面對這殘酷的現實了。
澈弦死死咬住下脣,氤氳的溼氣讓他那雙平素總是淡漠冷情的眼睛柔和了些,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錦袍下襬緊緊攥在青筋凸顯的拳頭裡,嘶嘶裂帛之聲蕩在寂寂的空氣裡。
“你說呀!”琦顏瘋了似的,顫聲逼問著,內心裡那紛繁複雜的恐懼讓她怕極了!
“沒錯,阿雅,你別再逼他了。母后親眼所見,是慕容瑾,是他親手殺了你父皇。我從前沒告訴你,就是怕你太傷心,原是想著,事情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不想再緊揪著不放。哪想,到底還是瞞不過。”
琦顏一呆,循著聲音來源之處看去,思妍款步踏入殿內,黯淡的目光正好與她相遇。
“母后……”琦顏只喊了這一聲,整個人暈厥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