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歌舞
吳家兄弟埋頭苦幹構思方案的時候,梅清也沒閒著。
宜妃的至坤宮旁邊是錦繡宮,原本並無宮位的妃嬪居住,只有幾名低階宮人並小太監平日裡打掃維護而已。這幾日倒忽然熱鬧起來,頗見到些人出入,卻似乎只是匠作人等。
梅清心中好奇,如今人人都對宜妃敬而遠之,生怕惹事上身,怎的錦繡宮倒好像弄出不少動靜來。只是她早已學會緘口之道,能不問就不要問,能不說就不要說。
她不問卻自然有人會說。
領路的宮人是宜妃宮裡派過來的。梅清之前所擔心的自己一個人在宮裡亂走的情形並沒有出現。自從宣了皇上的口諭,讓自己經常陪伴宜妃,便每日有兩名至坤宮的宮人,會在午後按時出現在利貞軒,引領梅清前往宜妃所在之地。宜妃大部分時候都是在至坤宮,也有時會在御園的某處。
今日領路的宮人笑眯眯對梅清說道:“這錦繡宮裡頭正在修建的是響屐廊。”
“響屐廊?”梅清機械地重複了一遍,心底有一種不太好的感覺。
“對呀,”宮人得體的微笑著,“就是之前姑娘曾對娘娘說起過的,專門給跳舞的美人行走所用的響屐廊。姑娘說過之後,娘娘嚮往得緊,跟皇上提了一句。”
說話間已走過了錦繡宮,宮人一邊作勢推開至坤宮的宮門,躬身請梅清進去,一邊繼續說道:“因怕吵到娘娘,故此皇上便命人在這錦繡宮裡建出響屐廊來。等建成了,娘娘便可以隨時傳召教坊的舞姬過來表演。如今大傢伙可都等著長見識呢。”
梅清苦笑了一下。如此一來,相當於宜妃佔了兩座宮殿,風頭之盛,無出其右。事已至此,自己也只能等著看看傳說中的響屐廊的風采了。
宜妃午睡起身不久,正歪在榻上怔怔地看著階下的美人蕉。那美人蕉並不是常見的紅色或是黃色。乃是紅黃雙色的鴛鴦蕉,此時開得正是時候,在陽光下豔麗非常。
梅清便隨口讚了兩句,這兒不知是珍稀的品種。抑或匠費了心思培育出來的,著實好看。
宜妃將兩腳一縮,示意梅清在榻上坐了,悵然道:“開能幾時,只是看個新鮮罷了。”
梅清笑道:“娘娘這話,倒有些黛玉葬的味道了。”
“這個怎麼說?”宜妃依舊是懶懶的,並沒有追問黛玉是誰。
梅清可不想跟她講紅樓夢,便笑道:“這個是首曲子,便叫做黛玉葬,講的大抵是一名舊時的美女。見到兒零落,有感而作。”
宜妃隨口道:“你對美女倒是知道得不少。好妹妹,這個什麼黛玉葬曲,你唱給我聽聽罷。”
梅清那裡肯,她這歌喉。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來,勉強能不走調就算好了,怎能出來見人呢。
宜妃心知有些女子覺得歌舞乃是賤業,絕不肯人前表現的,故此又道:“在這至坤宮裡頭,咱們只管自在。愛怎的便怎的。你唱與我聽,我記下了,再唱給你聽如何。”
誰敢讓你唱啊,只怕皇上也沒聽過呢。梅清心裡腹誹了一下,只得醞釀了一番,低低唱道:“謝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好在這曲子韻味十足,卻並不十分難唱,待唱道“天盡頭!何處有香丘??”一句,只得止住。嘆道:“後頭實在不記得了。”
宜妃幽幽神往,見梅清停住,竟介面從頭唱起,曲調一絲不錯,聲音柔婉,蕩氣迴腸。梅清不覺也聽住了,不由得輕輕擊掌道:“真是好聽!原來娘娘擅音律!只可惜如今娘娘在孕中,這曲子未免太過悲傷,不甚相宜。”
宜妃並沒有反駁,她如今被眾人呵護得萬全,已是習慣了這樣不行那樣不宜的說法,只是順著說道:“妹妹既然說這首不相宜,那就著落在你身上,另找一首相宜的來才好。”
梅清笑道:“這個容易,讓教坊的人將霓裳羽衣舞排演起來就是,既熱鬧又莊重,正好回頭在響屐廊裡頭試演。”
“霓裳羽衣舞?這個是大昌的樂曲麼?”宜妃顯然不怎麼了解宮廷音樂。
“這個……”梅清忽然覺得不妙,很不妙,今天自己怎麼回事兒,竟然提起這個來。霓裳羽衣舞雖然唐代就有了,可是在這個時空有沒有實在難說啊,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麼?
宜妃忽然向階下一指,道:“你們兩個說說看,霓裳羽衣舞需要多久才能排好?”
梅清定睛看時,原來有兩名女子匍匐在階下,也不知多久了,自己卻是不認得。
聽到宜妃詢問,那兩名女子跪爬了兩步,齊聲道:“宜妃娘娘金安。”
原來這二人乃是教坊司的韶舞和司樂,一位姓韓,一位姓呂。
既然皇上下令修建響屐廊,當然不是為了穿木屐走路用的,故此韓韶舞和呂司樂是過來請示宜妃,要排練些什麼曲目,以供貴人們賞玩。
她們其實早就到了,只是教坊的人一向不被重視,連宮人們都看輕幾分。彼時宜妃正在午睡,宮人們便讓她們在外頭候著。其後梅清又到了,愈發無人理會她們。只得在階下跪著等候。
韓韶舞也還罷了,呂司樂卻是已歌見長,歌者最是容易觸動,且呂司樂原是家族被問罪,沒入教坊司的,聽到黛玉葬之時,呂司樂已哭了一回,此時猶有淚痕。
宜妃正眼兒也不看她們,只淡淡道:“沒聽見問你們麼?這個霓裳羽衣舞要排多久?”
韓韶舞硬著頭皮叩了一個頭,道:“回娘娘的話,這霓裳羽衣舞奴婢首次聽聞,實在無從排演。”
宜妃便看向梅清,笑道:“難不成連這個什麼舞,也是你從書上看來的不成?”只因梅清無論何事,均說是從書上看來的,故此宜妃如此打趣她。
梅清跟著笑道:“這個還真是書上看來的。據說從前有位皇帝,極擅音律,覺得宮廷裡的樂舞都不如意,索性自己譜曲,做了這首霓裳羽衣舞。其後由宮中的貴妃表演,極盡其妍,傳為一時佳話。有“千歌萬舞不可數,就中最愛霓裳舞”之說。所以我還以為宮中必定有這個呢,看來書上說的也不可盡信。咱們另選便是。”
宜妃定睛看了梅清半晌,似信與不信之間。
梅清趕緊又道:“若說有意思的歌舞,我倒有個主意。”說著看向韓韶舞,笑道:“所謂長袖善舞,這個舞便是在響屐廊兩側豎起大鼓,舞姬起舞之時,合著節拍,用袖子將這大鼓擊響,可不是又好看,又好聽!”
宜妃和韓韶舞聽了這主意,果然都贊好,終於將此事應付了過去。只是呂司樂記憶力驚人,竟然將黛玉葬之曲傳唱開去,乃是後話。
遣走韓呂二人,宜妃仍舊只是懶懶的模樣,見梅清似乎也想借機離去,宜妃忽然道:“好妹妹,你別急著去,我知道這宮裡不是什麼好地方,可也多陪我一陣子才好。”
梅清心底嘆息一聲,宜妃也是可憐,索性好生坐了,正色問道:“娘娘心裡頭想什麼呢?在我看來,似乎有心事,歌也好,舞也罷,不過是解悶娛樂用的,到底如何,不如說出來參詳參詳。”
既然要結交宜妃,讓她為自己成為靖王妃出力,梅清覺得也只能拼一下了,總是蜻蜓點水流於表面,又何來真心呢?
宜妃垂下眼睛,雙手撫上肚子,輕聲道:“我只是在想,要不要這個孩子。”
要不要?梅清微微吃驚,原來宜妃並不是一心要孩子傍身固寵。
生在帝王家,是福還是禍?
可是,要,抑或不要,真的能自己決定麼?如今宜妃的肚子不過三月略有餘,幾乎看不出來,梅清倒不覺得此時落胎會有大損傷,只是,眾星捧月之下,恐怕不是想不要就能不要的。
梅清嘆了口氣,強笑道:“子女之事,隨緣罷了。娘娘何苦為此自苦。”
宜妃忽然不笑了。
從申姬到宜妃,入宮的時間其實並不長,但是宜妃的臉上已經留下了宮廷女子淡淡的笑容。這種笑容幾乎在每一個嬪妃包括皇后的臉上都存在,像是某種面具,代表對宮廷規則的理解與默契。
宜妃站起身來,在羅漢榻前來回走了兩趟,才停下腳步,微微轉頭,衝梅清展現了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
回眸一笑百媚生。
沒有見過的人沒有辦法理解其中的美與媚。
“美嗎?”宜妃收起笑容,輕聲問道,聲音裡透出一股子冷清來。
“美,非常美。”
“我知道。”宜妃重新坐下來,手肘撐住膝蓋,雙手托住下巴。這個姿勢讓梅清想起著名的雕塑《沉思者》。
“我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就知道什麼樣的姿態最美。”宜妃陳述了一個事實。
“部族裡有一個非常非常老的阿婆,她的眼睛已經不怎麼看得見了,很少出來走動。唯一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我大概只有十歲。她忽然向我衝過來,大聲喊著,禍害!禍害!想要抓我的臉。”
“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在夢裡都會聽到有人衝我大聲喊叫,禍害!禍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