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坤寧宮,紅燭深深,明如白晝。歐陽素馨和赫連翰宸在燈下相對而坐,直到深夜仍然在整理著卷帙浩繁的鹽鐵賬目。時不時乏了,就擱下筆,互相說一會兒話。
這段日子以來,歐陽素馨所展示出的縝密和聰明已經遠遠超過了赫連翰宸的想象,沒想到一個久居深宮的一國公主,在面對辛苦的工作時,仍然可以一絲不苟。
冰兒和清泫籠著袖口,看著屋內暖黃的燈光,冰兒感嘆道:“咱們公主還真是不一般吶。”
清泫頗為自傲地回答道:“那是當然,咱們公主冰雪聰明,我早就說了,娶了她呀,是前世修來的福分!”
冰兒嚇了一跳,輕輕打了一下清泫的胳膊,罵道:“嘴上越來越沒個把門的了!”
在歐陽素馨和赫連翰宸的共同努力下,過了月餘,已經將江浙兩省的鹽鐵稻米賬目都整理了出來,歐陽素馨把做好的表格交給冰兒,由她裝訂成一尺見方的冊子。
赫連翰宸和歐陽素馨相對而坐,兩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大功告成的愉悅,赫連翰宸將歐陽素馨的小手握在手裡,心疼地撫摸著由於長時間書寫摸出的薄繭,說道:“馨兒,辛苦你了啊!!……”
歐陽素馨俏皮地一笑,說道:“不辛苦,倒是要麻煩翰宸,明日將這賬冊的使用方法,告訴戶部侍郎大人。”
赫連翰宸也被逗笑了:“他會感謝你的啊!!……”
歐陽素馨抿脣一笑,搖了搖頭道:“翰宸,你知道嗎,以我所知道的東西能幫助到你,我覺得無比幸福。”
況且,這一個月以來他每日都跟自己在一起,也多半是託了這些賬冊的福。
赫連翰宸沉吟了一會,又道:“我知道我這樣問你你可能會不高興,但是我總是好奇,這樣的辦法絕非是你父皇交給你的,那你又是從何習得的呢?”
歐陽素馨的眸底有些黯然,她不願回憶起那段前世的記憶,她含糊地道:“在……一個很遙遠的地方,那裡的人們,都用這種方法記賬。”
赫連翰宸興致頗濃地“哦”了一聲,接著道:“那是哪裡呢?離宸希有多遠,我真想去見識見識呢。”
歐陽素馨失笑,低下頭去,赫連翰宸卻託著她的下巴,關切地注視著她:“我發現你只要
一提到那裡,神色就會有些失落。”
歐陽素馨神色複雜地說道:“因為在那裡有著一些不好的記憶……所有的人都好像跟我沒有關聯,很孤獨。”
她鑽進赫連翰宸的懷中:“有時候,我覺得在那裡發生的事情是一場夢,一場噩夢。”
赫連翰宸一臉愧疚地將她摟在懷中,說道:“既然是不好的記憶,就讓它隨風散去吧。”
抱著懷中嬌小而柔軟的身軀,赫連翰宸對自己發誓,一定要拼盡此生,護她周全。
漸漸地,赫連翰宸越來越倚重歐陽素馨,宸希國上下的一干政務也開始徵求她的意見,更是允許歐陽素馨每日早朝後到養心殿內陪伴皇上閱讀奏摺。
這日,歐陽素馨循例帶著自己做好的瓊脂豆花去養心殿伴讀,走到門口卻見蘇起一派噤若寒蟬的模樣,她舉步上前:“蘇公公今兒這是怎麼了?”
蘇起將食指豎在嘴脣前,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接著輕聲道:“今兒在早朝之上,皇上發了好大一頓火呢,把朝中的那些言官兒罵了個豬狗不如,那尚書令更是出格,竟然當庭之上拂袖而去,喲,皇上氣的可是不輕呢,娘娘,您好生勸勸皇上吧。”
歐陽素馨的一雙柳眉輕輕皺起,她頗有些為難地道:“這……本宮要勸,你也得讓本宮知道皇上為何發火吧?”
蘇起無奈地道:“娘娘還是先進去吧,晚了皇上又要不高興了啊!!……”
歐陽素馨覺得莫名其妙,這個蘇起,什麼時候學會了說話只說一半了,可看他有些有口難言的樣子,心想也罷,自己直接問翰宸便是。
她輕輕推開門,將食盒交給身邊的冰兒,輕聲請安:“皇上萬福金安。”
赫連翰宸聽到她的聲音,竟然連頭都沒抬。
歐陽素馨心裡覺得赫連翰宸今天實在是反常,從冰兒手中拿過食盒,吩咐她先下去。
偌大的養心殿中,只剩下他們二人,歐陽素馨感到自在不少。她走到赫連翰宸身邊,將袖口一卷,為他將墨化開,見他眉頭緊皺著盯著桌上的一封奏摺,上面隱約寫著“雉雞司晨”“有違綱常”的這些話,落款赫然寫著“尚書令”。
她看赫連翰宸沒有反應,似乎並不反感她看到這些,便大著膽子拿起桌上的另
一封奏摺,還是差不多的內容,落款“左丞相”。
一連翻越了幾封奏摺,全都是寫著皇后僭越干政,於天理不合的話。她拿起最後一封奏摺,則是戶部提請進行秀女甄選,充實後宮的事宜。
歐陽素馨感到眼前一陣暈眩,她連忙扶住桌角才讓自己站穩,她偷偷看了一眼赫連翰宸的神色,只見他鐵青著一張臉,手中的硃筆已經幹了。
她小心翼翼地從赫連翰宸手中接過毛筆,一臉歉疚地說道:“翰宸,沒想到會給你造成這樣的麻煩,真是對不起。”
歐陽素馨嘴上道著歉,心裡卻明白,她覺得愧疚,完全是因為造成自己丈夫的困擾,她心底裡是覺得自己沒錯的,因為在她的那個時代,只要努力,誰都可以擁有權力,沒有所謂的男女之分。
但是這些幾千年前的古人,又怎麼能明白呢?
赫連翰宸就像是沒有聽到她的話一樣,好像在絞盡腦汁地思考著什麼,將手掌攥緊成拳,重重地放在桌上。
歐陽素馨看在眼裡,心中升騰起了另外一種想法,他不會真的覺得自己有心干預朝政,圖謀他的國家吧?
她想到這裡,轉身走到他的身前,跪了下去:“臣妾自知犯了僭越之罪,還請皇上懲治臣妾,以安朝堂!”
赫連翰宸此時才反應過來,他急忙將歐陽素馨扶了起來,有些急切地道:“馨兒,你這是做什麼,我說過,在只有我們兩個的地方,只有夫妻,沒有君臣。”
歐陽素馨的眼圈有些微微泛紅,她小聲道:“可是我害怕,你真的聽信了他們的話,把我當成妖魔鬼怪了啊!!……”
赫連翰宸苦笑著搖了搖頭,他伸出手,颳了一下歐陽素馨的鼻子:“傻丫頭。”
他瞥了一眼桌上散著的奏摺,說道:“都是尚書令這個老東西,在朝中煽風點火,惑亂視聽,明明只是叫你來陪讀的,卻被那些捕風捉影之徒誇張成了這個樣子。”
尚書令,是當朝最為位高權重的文官,可以直諫帝王之失。可見這次,他在朝中掀起的風浪,絕非一時之間就可以風平浪靜的。
而赫連翰宸剛剛登基,朝中眾臣之心未穩,在這種時候,被尚書令當庭直諫,實在是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也難怪赫連翰宸會覺得頭痛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