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那麼華子就當官。當官了收拾你爹，看你爹還稀罕當官的不。”
華子一聽拍著大腿樂，對我說：“兄弟，你說話真好聽。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傻子瘋子了。”
“我就是懶得想。”我說，“其實我不傻，懶得想，腦袋疼！”
華子爺走的最遠的地方就是大門左右五十米，再遠他那左腳畫6右腳畫7的身板兒就不行了。於是我揹著華子爺去了他最想去的大隊部兒。把他放在了一群老頭中間。有個老頭就說華子爺白撿了一個大孫子。華子爺就笑著說：“比我孫子都好。”
我一聽高興極了，咧開嘴就樂。不一會兒華子聽說了我把他爺背到大隊部來了，就跑來看。他也很高興，但最高興的是華子爺，我看得出來。我不傻。
老常把雙手握在一起，放在自己的屁股上面。他昂首挺胸走在街上，我慢慢地走在通往大隊部的大門那裡，腰裡掛著一大堆鑰匙在嘩嘩作響。人們問候的聲音也不停地灌進我耳朵裡，都在叫著常書記。這麼多年來，估計他們都忘了老常叫啥了，只記得他叫常書記了，就連他那胖老婆桂枝都忘了老常的大名，可是我知道他叫常來順。
全村只有我這個所謂的瘋子一直來順來順地叫他，他不和我計較，誰叫他是正常人我是瘋子呢？老常進了大隊部就發現了華子。他肯定是聽到了華子要和他爭書記寶座的事情。走過去了然後又走了回來。是書記素質和覺悟就要比社員高很多，於是他笑吟吟地說：“呦！華子，你幹啥去？”
看來華子的素質也不凹（wa），他很燦爛地笑了起來，還伸出了友誼之手。他倆的手握了起來，我聽見他說：“常書記，你吃了沒有啊？”
我就知道他會這麼說，我們村裡人都這麼說話。
“今兒個是吃了，明兒個可能就要吃西北風去了。官不好當啊！不如你們做買賣的好做，我看乾脆你來當算了，我是幹夠個屁的了。”老常說。
華子哈哈大笑起來，他把另一隻手也握在了老常的手上，還不停地顫抖起來，就像隔壁得了腦血栓的華子爺一樣。他說：“我可沒你李書記的威望，我就是想當這個書記村裡人也不服我呀！？書記還得你來當。”
我聽了這話覺得華子不簡單了。據說華子的黨還是老常給入的。華子給老常送了兩瓶西鳳酒和一條石林煙。結果沒過幾天就和他說要入黨的事情，也怪老常當年被物質衝昏了頭腦，就把黨給他入了，還在黨旗前給他舉行了入黨儀式。當時老常還告訴他舉著拳頭而不是敬禮。現在想想老常肯定後悔，我看見他倆的臉笑著，我在心裡說：“這真是引狼入室啊！”
華子又用力握了握老常的手，然後用一隻手指著一個方向說：“我還要去紅薯窖，就不陪書記了。晚上我去您家，咱們促膝長談。”
老常說他也有事，就先走了。我問華子：“去他家幹啥？”
“孫子才去呢。”華子說。
“好！”我說。沒想到這個小學沒畢業的小子說話還一套一套的，以前真是小看他了，一直以為他就是會賣個紅薯，沒想到還會這麼不卑不亢的客套。八成是打電視上學來的。看來這小子不只是會問吃了沒有了，做了幾天紅薯生意學油了。
老常剛走出去不遠。大隊部裡有很多老人和孩子在那裡玩耍，孩子們跑來跑去，有的還互相揚著沙子，老人們都蹲在南牆跟晒著太陽，在大隊部房前蹲了一溜，黑乎乎灰突突一排。一個孩子見了老常停止了奔跑，把手裡剛要揚出去的沙子背到了身後；另一個沒有看到老常，把沙子揚到了他的褲子上和發亮的皮鞋上。
在牆根蹲著的一個老頭看見了孫子把沙子揚到了我的身上，立即撲了過來，牆根的一排黑乎乎灰突突立即變成了兩截。他用那黑乎乎灰突突的老手用力抽打那孩子的屁股，罵那孩子說：“小犢子，你看你把李書記的褲子弄得埋汰的！這回你給買吧。你個小犢子玩意兒！……”
那孩子哇哇地哭了起來。他哭那老頭還是不停地抽打著他的屁股。老常大度地擺擺手說：“算啦算啦，一個孩子！孩子哪兒有不淘氣不惹禍的？”
華子一撇嘴：“裝逼！”
我說：“嗯哪。”
那老頭看著老常裂開嘴笑了起來。孩子還在一旁啼哭，他沒有再理那孩子。老常看著抖著肩膀哭泣的孩子，摸摸他的腦袋說：“去玩兒吧，別哭了。”
老頭看著一邊抹眼淚一邊抖肩膀走去的孩子，突然地哆嗦了一下身體，然後把手摸進口袋說：“常書記，抽顆煙吧？小孩子不懂事！有人養沒人教育的東西！”
他先是摸出了一塊錢一盒的香菸，看了一眼又塞進了口袋，又把手伸進了另一個口袋。這次他摸出了五塊錢一盒的“石林”，煙盒上的塑膠封紙已經不知去向，煙盒破舊得就像一個醃黃瓜。他顫顫巍巍地抽出一支香菸遞給老常，他笑著說：“這是我兒子回來買的。”
老常怎麼能那麼沒素質呢？他是不能接這煙的，因為他看見了一塊錢一盒的，他也不能不抽老頭的香菸，那樣就太擺架子了。我不傻，我其實知道老常想啥。我是神仙。所以我聽見老常說：“給那個吧，我抽那個。”
華子一翻白眼說：“裝相！”
我說：“嗯哪。”
老常把菸捲叼在嘴裡，老頭個子很低，仰著頭踮著腳尖給他點著。他抽了一口覺得這煙的確不好抽，辣嗓子，所以咳嗽了起來。但他還是說：“都抽啥煙啊！？一塊錢一盒的就不錯了，比旱菸強多了。”
“去他罵了個 逼的吧。”華子撲地往地上吐了一口。
於是我也吐了一口：“嗯哪！”
老頭把煙揣進口袋，說著讓我去忙的話重新回到牆根蹲在了那排因為他離去而產生的豁口裡，他捲起了旱菸。
老常走向廣播室，門前的老頭起身讓出了門，老頭們都在問候著老常，老常對他們笑笑沒有說話。
只有這種表情才能體現當官的尊嚴，我在電視上看中央的幹部都是這樣對待社員群眾的。所以我看見老常也揮了揮手。
老常彪悍的身體坐到椅子裡，很熟練地開啟大喇叭，然後很習慣地吹了吹話筒，又啊啊地叫了兩聲，就像烏鴉。他正準備喊著問外邊老頭們響了沒有，老頭們七嘴八舌地就開喊了：“響了響了，常書記響啦！……”
老常對這群老頭的表現還是挺滿意的。開始廣播：
“全體社員注意了！啊！全體社員注意了！過幾天就要選舉了，啊！希望大家把該乾的事兒都幹了，該走動的親戚走動了，啊！不要耽誤了選舉。希望大家積極響應這次換屆選舉，……啊！……”
“啊他媽個死 逼啊，啊！啊！啊個沒完，我當書記了絕對不‘啊’！”華子好像很憤慨。
“像烏鴉。”我說。
“這次換屆選舉你們想選誰就選誰，也可以選自己，是本著公平公正的原則，啊！……”
最後老常把村長、治保主任和會計都叫來開會了，估計是商量選舉的事兒，老常肯定對他們說選誰也不能選華子。我對華子說：“咱也得開會。”
華子說：“是要開會，讓他看看我們的實力。”
於是華子走進了廣播室，廣播：“是華子親戚朋友的都去華子家開會，商量下選舉的事情。馬上就去。”就這樣廣播了三遍。
我倆出來後，我背起華子爺就走了。華子爺在半路上說：“想當官就要樹大旗，告訴大家你造反了，成事兒的都是這麼幹的。不管是成功還是失敗，你們做對了。”
我說：“爺，你有文化。”
華子說：“我爺是有文化。”
我們到家的時候，山杏和閻福先到了。然後是趙家的人。不一會兒院子裡人就滿了，我把華子爺放在一把椅子裡，他拄著柺棍看著這些個後輩們，一句話不說，哆哆嗦嗦地就那樣待著。華子說：“哥哥嫂子們，弟弟妹妹們，姐姐姐夫們，叔叔大爺們，我華子想當大隊書記、大隊書記當不上我就當村長，我當了書記後房號隨便批，農業稅大隊出。……”
我打斷他，趴在他耳朵邊說：“你哪裡來錢？”
華子掐了我一把，接著說：“有好處都是大家的，我不坐著麵包車去洗桑拿，不去**，不去下飯店，也不搞村裡的老孃們小寡婦。”
華子說到這裡的時候大家哈哈地笑了起來。明顯這是華子在磕磣老常呢。大家笑完了後，華子爺氣得把柺棍扔了，哆嗦著站了起來。含糊不清地罵道：“好笑？這個村的家都被常來順敗乾淨了，那都是你們的血汗錢，你們還笑！一群無知的笨蛋。”
一個小子說：“三爺，笨蛋就笨蛋，我們選華子就行了，華子不笨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