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槿莞看著若有所指的清平，無能為力地點頭，“關於顏離，我還是那句話，我從不後悔，或許他這一生的愛情都給了你，可是他給我的是親情，陪他終老的人也是我，終究，我同他才是這世間最親密的人。”
清平略有滿意的眼色，“保重。”
霍槿莞行禮，清平從她身邊走過，兩個人錯身而過，反方向而走。蘇顏離挽著霍槿莞，嘴角微微帶笑，他沒有回頭，這一生都要這樣微微笑著過完。
未央之毒發作的時候，是在半年後，每每發作痛得清平痛不欲生，緊咬牙關咬出血來，冷汗如雨，清平總是一個人抱著自己，絕望地望著西北方向。
林翰雲和白落羽雙雙束手無策，她踏著她兄長的路，就要走向同樣的滅亡。
清平本欲等死，但是皇太后看著她道：“有件事，本來先帝不讓你知道，你可知，本來先帝不會如此倉促離世，他以身試藥，想要快速儘快製出解藥，救你性命，才會加速了毒發的時間。”
清平聞言心如刀割，“皇兄，他……”
皇太后低低嘆息一聲，“清平，他待你視如珍寶，不惜以身犯險，屢屢試藥，最終這般英年早逝。就算不看別的，你也看在他對你這般珍之重之的份上，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
未央奇毒，當年剿滅毒王峰的時候也只得到一顆，瑞孫昭譽無法另覓他人，只能自己以身犯險，一再試藥，希望能在清平毒發之前，製出解藥，可惜天不遂人願。
清平心痛難當，她的皇兄啊，她的哥哥啊，將她寵上了天，視她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她瑞孫清淺這一生，有這樣一個哥哥，是何其三生有幸。
於是清平很配合林翰雲和白落羽，他們端來的藥再苦也是一飲而盡，他們勸說的，她也總是採納，只要想著那個清貴如竹的皇兄，即使一切毫無意義，她還是去抗爭。
可是，一年後，當清平伏案疾書批著奏摺的時候，忽然一股血腥味從胸口湧上吼間，放開捂著嘴的帕子，滿目猩紅，清平嫣然一笑。
這以後，清平開始部署朝堂格局，一手栽培了可靠的人，形成朝堂文武制衡的局面，又將攸關這些人性命的東西一一交付給霍凌驀。成為一個帝王，真的會變得冷酷殘忍，身在最高位，必須
要保得這瑞孫家的天下交到胤兒手中。
清平用了一年的時間完成佈局，然後，清平去看了瑞孫清思。
瑞孫清思住的院子種了很多榕樹，陰鬱沉悶，篩落點點陽光在地，青苔遍佈臺階，幽幽冷豔欺人。
瑞孫清思躺在病榻上，骨瘦如柴，病怏怏面色枯黃如黃，帶著秋天落葉埋在泥土裡即將腐爛的氣息。
而瑞孫清思看清平，見她面容消瘦，整個人蒼白如雪，卻還是傾城絕世。瑞孫清思牽扯了下嘴角，卻沒能露出一個笑，“你中未央之毒，大限已到，所以先來送我上路嗎？”
清平淡微的一點點笑意，“父皇曾經教我，不要婦人之仁，我要把這江山穩妥地交到皇上手中。”
瑞孫清思心思縝密，詭計多端，皇太后雖然聰明絕頂，但是出身書香世家，手腕比不得瑞孫清思卑鄙。
清平賜她瑞孫清思生，於是就讓她活著等死，現在她要死了，便不能留這個女子在世上，死灰尚能復燃，她豈能給瑞孫清思半點機會？成為一個帝王，讓她也變得心腸硬如石，胤兒是皇兄唯一的骨血，她不能讓他的帝王之路有一點點風險。
何況，該結束的都結束了，瑞孫清思活著不如死了痛苦，在今日，她終於原諒了這個不太聽話的妹妹，她讓她解脫。
此後，碧涵命人斷了參茶，本就是強弩之末，不過半月，瑞孫清思就去了，走的時候面帶微笑，無人知她是痛苦，還是幸福。
六月，未央之毒深入骨髓，清平已經下不了床，清涼殿太液池裡芙蕖花開得極美，她靠在白落羽懷裡，手裡抱著那顆叫長相守的夜明珠，安然地閉上了眼睛。
她的指尖失力，手裡的夜明珠滾落，嘭！嘭！夜明珠跳躍遠去，一下比一下矮，一下比一下輕，最後著地咻咻滑過白玉石的地面，靜止在太液池邊，珠光和水光輝映。
史載，天衡二年六月，鎮國長公主薨，天下痛泣，哀莫能止。急召冠英侯回京，挑顧命大臣重責，加封攝政王。
千里之外的霍凌寒接到公文的時候，正在沼澤邊撥弄著什麼，他看到公文搖搖晃晃的身軀，不知道該走向何處，他踉蹌的腳步一腳踩在泥澤裡，泥土飛起濺滿暗色紋樣的衣襬，狼狽不堪。
霍凌寒蒼白如
雪的面容，毫無血色，他慢慢彎起嘴角，眼淚卻陡然滑落，他手一鬆，裡的一株碧色草倏然落地，像送葬的屍體。
霍凌寒日以繼夜趕回帝都，已是一月後，七月的晚霞下，周宮巋然矗立，無情地徑自巍峨，徑自恢巨集，同他走的時候一般無二。
皇太后牽著年幼的帝君率領百官親迎，霍凌寒卻視若無睹，威儀赫赫的將軍，大步流星徑自穿越人群，走了過去，百官退居一邊分出一條道路，盡頭是白晃晃的靈堂，碧涵一身白衣立在風中，她身後是素秋、冬寧和凝珠，齊齊一身白衣迎風。
入目具是鋪天蓋地的白色，無一不在訴說著那個清冷入骨的女子薨亡了，一具棺槨刺目的擺在那，霍凌寒疾步走到棺槨前，扶著棺槨無力跪下，聲淚俱下，“清淺！”
最是英雄斷腸一聲輕喚，四婢聞聲淚如雨下，百官亦是紛紛淚落，哭聲在整個皇宮裡蔓延，哭她一生痴愛，哭他一生斷腸。
霍凌寒眼裡凌冽一現，目光逼人地看著白落羽和林翰雲，“我離京之時，先帝曾說她五年內必然性命無虞，現在不過四年。”
林翰雲踟躕了下，深深嘆息，“四年前，是我按先帝的境況診斷的，但是畢竟長公主不同於先帝，先帝習武，長公主女子體弱，境況比我想的要糟糕。”
霍凌寒以手掩目，悲不能自持，她走了，甚至都還不知道他愛她，他愛她，卻沒叫她知道，何其遺恨？
伊人香消玉殞，已經天人永隔，她終究沒能等到他回來，霍凌寒扶著棺槨搖搖欲墜，抬頭滿目悲痛看向碧涵，“她，可有說什麼？”
碧涵輕聲一字一字答道，“關於侯爺，公主隻字未提。”
昔年英明神武的大周戰神，今日看著卻是滿面病態，聽到碧涵的話，霍凌寒俯下身去，身體劇痛到**，他眼裡全是無邊無際的淒厲，費力的咳嗽著，“咳！咳！咳！”
“公主去之前倒是說了一句話，”碧涵接著道，靜靜地看著霍凌寒，霍凌寒猛然抬頭漆黑的眼眸如星辰望著她，碧涵學著清平素日的口氣，極像，“她說，我一生裡最美好的錦繡年華，都是在被辜負中度過的。”
不是辜負，就是被辜負，她似乎從未有一個好好的時段，和一個人好好的相愛，就這樣死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