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帝眼裡有了狠戾的顏色,“朕是你父皇!即使朕對他們殘酷過,但朕對你一直憐愛有加,你就這麼恨朕?”
清平含著眼淚笑了,“您對我憐愛有加?您殺了我母妃,我不怨,您就為了我救霍槿莞而對我棄之不顧,我不怨,您為了大周朝將我送上去琅琊國和親之路,我不怨,您派人刺殺我卻害死了木澈,我不怨,可是,您害死了我皇兄!到今天,他是我在這人世間唯一的希望,我這一生已經足夠殘忍,便指望著他能幸福,他幸福了我也就認了,可您毀滅了我唯一好好活下去的信仰,您知不知道?”
周帝看著悲痛欲絕的清平痛呼,陡然邁步上前,“淺淺……”
他試圖做一個好父親過,她試圖做一個好女兒過,可生在帝王家,註定與父女情深無緣,他們只能對彼此刀劍相向。
清平連連後退,慘淡的笑容全是哀莫大於心死的悲慼,“父皇,我這一生,再也,再也不會原諒您!”
清平悲痛掩面奔走而出,周帝看著那個奔跑背影,覺得自己一下子蒼老了,第一次覺得心力交瘁,第一次懷疑自己做的一切是不是正確的。
綏和十二月,那些支援瑜王的人有幾個開始倒向敬王,而更多的還在抗爭,那怕他們為之抗爭的那個人已經不存在,但是那個人太好,是他們心目中的曠世明君,好到他們無法捨棄他一手建立的瑜黨,意圖從別的皇子底下過繼皇孫到瑜王名下。
只經過一個月的時間,局勢已定,敬王和瑜王兩派對峙朝堂。
年底,在迎來新年喜慶之時,霍凌寒於朝堂上彈劾敬王,不過五日,就傳來了敬王畏罪自殺的訊息,敬王一支的勢力和倒向敬王的人被霍黨和瑜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清洗乾淨。
霍凌寒進宮見清平的時候,看到清平墊著高高的軟枕臥在軟榻上,閉著眼將息,一卷書還握在她手裡,那錦繡錦被想必是碧涵後來給她蓋上的,因遠比軟榻寬厚而婉婉垂曳到地。
她眯著眼假寐,濃密的長睫微微顫曳,如同蝴蝶的翅膀,有著飛離的氣息。仙姿佚貌如昨,傾城絕
色,閒靜如姣花照水,吐氣如蘭,一段清冷,全在眉梢。
他在她身邊坐下,清平能感覺到軟榻微微下陷,她緩緩睜開眼,看到霍凌寒正心疼地看著她,有些小心翼翼地開口:“敬王已自盡,六皇子有個孩子兩歲,很是聰慧,十一皇子有個孩子一歲,也很乖巧,不如抱過來,養在你身邊可好?”
將皇孫過繼到瑜王名下,由清平教養,由她垂簾聽政,這是霍凌寒的意思,也是滿朝文武的想法。霍凌寒想要的是給清平活下去的理由,教養一個冠著瑜王兒子的孩子,那畢竟也跟瑜王有關。而對大臣而言,鎮國長公主是唯一能讓他們敬畏的女子,她教出來的孩子必然是極好的。
清平輕輕搖頭,懨懨地道:“我連自己的孩子都沒能好好撫養,別人的孩子只怕更加力不從心,你且看著辦就好。”
近來清平又清瘦不少,厚重的錦被壓在她身上,似乎都能壓得她不能呼吸,豔色的錦被襯得她蒼白的容顏更加如冰似雪,冰肌玉骨。
“淺淺,”霍凌寒俯身抱住清平,他近乎有祈求的小心,連嗓音都在顫抖,“我們再要一個孩子,好不好?”
她擁著錦被,臉頰卻還是刺骨的冰冷,貼在她的臉頰上,如同貼著冰雪,叫人的心也冷得可怕。他的手一點一點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那滾熱的掌心如火,想要給她溫暖。
霍凌寒有著深切的悲傷,呼之欲出,“如果我早知道,如果我早知道……清淺……如果我早知道,我該怎樣做才能不傷害到你……”
他低頭吻她,他的脣壓在她柔軟的脣上,內心有狂熱的火焰在燃燒,忘情地吻她,變成狂野的侵佔,恨不得將她整個吞進去,這樣就能將她妥帖收藏。
可是,清平沒有任何反應,沒有抗爭,沒有迴應,只是任他擺佈。霍凌寒睜開眼,看到清平睜著眼睛定定的看著他,她的眼沒有任何感情,只有死寂,可她在看他,在用一種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神看著他。
霍凌寒一手覆上她的眼睛,遮住她的視線,一手覆上自己的眼睛,聲音彷彿不堪負重被壓垮,“不要這
樣看著我,求你……”
她的睫毛掃過他的指尖,如他所願,安靜地閉上了眼睛。霍凌寒的眼淚無聲地落下,“啪”的一聲重重砸在青玉石的地面,開出一朵水花。他愛的女子,還是被毀掉了,他終究沒能等到她許他一個天長和一個地久。
他似笑非笑,絕望中透著不屈,“白落羽試圖進宮見你,三次夜襲,兩次直擊,還有一次挾持了菀菀威脅我,可我終究不能放你走,清淺,我不會放你去任何男人身邊,除非我死。”
霍凌寒起身,輕捷的步伐一步一步踏著青玉石上,沉重的身軀像是隨時都會崩塌的玉山,一生沉重如斯,誰解年華無情?
這日黃昏,侍從來稟報,說清平整整兩個時辰將自己關在裡面,宮娥不敢驚擾。偏生碧涵去了瑜王府看瑜王妃,自得到瑜王噩耗,瑜王妃一病不起,瑜王府亂得一塌糊塗,碧涵只得時時過去打理,冬寧和凝珠留在公主府沒進宮,只留下一個素秋又是最聽清平的話的,清平叫不要打擾就真不去看。
霍凌寒去看清平,殿門緊閉,侍從被遣退,安靜得能讓人聽到梅花花瓣飄落的聲音。霍凌寒推開門,冷風帶著被吹落的梅瓣灌入,飄散在地面,點點瑩潔,一地清香。
他踏步走入,昏暗的暮色沉沉的微光從視窗探入,清平依舊躺在軟榻上,半個側臉都陷在軟枕裡,似是沉沉睡去了。
“清淺,”霍凌寒走到軟榻前,彎膝蹲下,輕輕喚她的名字,“清淺!”
見她未醒,便想將她抱到床榻上去,霍凌寒剛伸手,不知道觸動到什麼,咣噹一聲掉地,霍凌寒只看一眼,那血色的匕首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猛然掀開錦被,看到的是纖弱的女子彎曲縮在那,軟榻上一片血紅,露出的一截玉腕白皙如雪,還有鮮血從她手腕如溪流般湧出,觸目驚心,空氣裡瞬間全是血腥味,可她嘴角含笑。
這個春天,枯藤恰恰剛長出青色枝椏,窗外水草悠悠的池塘錦鯉成雙,天上暮雲燒出難得的火紅,他愛的女子,自盡在這一天,她終於死在這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