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槿莞輕輕吸了吸鼻子，然後像是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發生，規規矩矩地請安，含著淚笑道：“嫂嫂！”
清平點一點頭示意，安然玉立，彷彿世外仙株。
白落羽聽到動靜，已經將孩子交給奶孃，剛剛踏步邁出，看到四個人，氣氛有些僵硬。白落羽慢慢走到清平身邊，對霍凌寒行禮道：“長公主思子心切，羽擔心長公主安危，便不請自來，還望侯爺包涵！”
霍凌寒回之一禮，“中丞大人客氣了。”
清平婉然轉身離去，白落羽便道：“告辭！”
“請！”
霍槿莞看看離去的清平，再看看霍凌寒，“哥！”
霍凌寒回眸一笑，霍槿莞得知清平來了，便拽著自己來，霍凌寒不是不明白她的苦心，可是有些事，沒有人會明白，霍凌寒拍拍霍槿莞的頭，走了。
留下蘇顏離和霍槿莞面面相對，兩個人誰都沒有開口，最後蘇顏離笑了笑，霍槿莞也笑了笑。他不解釋，她也不需要他解釋，也許是維持一段婚姻與愛情無關，也許是他們都知道在很早的時候一切已經塵埃落定。
這段姻緣，是她拼死求來的，她不後悔。
而對蘇顏離來說，那怕是寂靜，也不是所有的寂靜都是可以說給別人聽的。他難過的不是他不幸福，他只是難過她不幸福。
第二日早朝，清平隔著珠簾望著滿殿烏壓壓一片的大臣，那懸垂的顆顆光潔白玉珠簾像玉淚，哭出最傷心的絕望。
簾後，重彩朱漆的殿堂，滿堂文武氣宇軒昂，大周雙壁謫仙公子白落羽和國士晏子殊前後站立，風華傾世。
可每個人第一眼看見的，只有霍凌寒，他帶著瓊枝玉樹的光芒，耀眼如霞輝燦爛，即使安靜的站立，也氣壓群雄，風華絕代。江中斬蛟，雲間射鵰，揮毫潑墨語驚四座，那無所不能的冠英侯，這就是她瑞孫清淺的丈夫，可現在，他們連責備對方的力氣都沒有了。
面對昨夜蘇顏離的直白，清平感覺得到
他的悲憤，可他選擇了沉默，這才是對她最大的傷害，暮然回首，他們竟然已經走到這一步。
一簾之隔，她為君，他為臣，一簾之隔，陵谷變遷不回頭。
後來他們單獨相見，是在某一日的傍晚，霍凌寒求見清平長公主，在等待通傳的時候，霍凌寒抬頭看著遠方煙霧橫林，山沉遠照，宮裡不知何處有悠揚的鐘聲遙遙傳來，他微微眯眼，傲氣的眉眼有孤意。
“大將軍，長公主在清微湖，請大將軍過去相見。”內官躬身稟道。
內官引著霍凌寒到了清微湖，草長鶯飛的二月底，清微湖畔芳草萋萋，十里楊柳依依迎風輕舞，遠處有鶴鳥從閣樓上飛撲下，在水岸邊婆娑翔舞。春風溫柔的拂過，吹起清平的衣裙柔美地翻飛，她正纖手輕輕執著一枝柳條，望著一湖如詩如畫的煙雨。
他雙掌交疊行禮，寬袖懸垂如雲，清平看著他從善如流地躬身再抬頭，他道：“凌驀年幼無知，不知天高地厚，還請長公主規勸。”
霍凌驀悄無聲息自己去做了地獄的人質，而送到地獄的人質，又有誰能要得回呢？清平不止一次試圖想見霍凌驀，全都無疾而終，而地獄那邊沒說不見也沒說見，就這樣一直拖著。霍凌驀在他們手裡，清平不敢擅動，這件事就這樣一籌莫展。
“你有他的訊息？”清平問。
霍凌寒的語氣有一點隱忍的沉重，“我得到訊息，凌驀現在或許已經成了地獄十殿的第一殿閻君。”
“啪”的一聲，那執在清平手裡的柳枝被突兀地折斷，柳枝隨風落入湖裡，在湖面驚慌地晃盪，清平微笑，“什麼時候？”
霍凌寒道：“詳情不知，約莫十日前，前任大司農橫死。我趕到現場，他們正簇擁著一個戴面具的男子撤離，他們叫他閻君，我不會認錯。”
第一殿閻君專司人間生死壽夭，統管吉凶，換一種說法，就是所有被地獄鎖定的人，由他們出手殺或者救。
清平無法想象霍凌驀會親手染滿鮮血，即使
地獄是正義的，他們只殺害那些貪官汙吏，但他們違抗朝廷，殺戮朝廷命官，任何人都可以對他們格殺勿論，她不知道，他已經走得這麼遠。
清平看著湖水，“我知道了。”
兩個人都有一會沒說話，在春風拂過三次後，霍凌寒道：“淵兒近來好動，奶孃說約莫是要會走路了，是否送他進宮陪伴長公主？”
她的淵兒都要會走路了嗎？
清平又喜又悲，喜的是他這般健康地一點點長大，悲的是她不能在他身邊見證。這宮裡有太多不美好的記憶，她不希望她的淵兒在這個地方長大，在霍府，淵兒失去的只是母愛，在宮裡，他除了母愛，將一無所有，那怕太多的時候她想他想到心口生疼，可她不能這樣自私。
清平搖頭，“不必了，他這樣很好。我不是一個好母親，惟願你能是一個好父親，你能答應我嗎？”
說著清平目光定定地看著霍凌寒，霍凌寒凝重地點頭，“我會盡最大的努力，給他我能給他的一切。”
他們如此平靜的相對，清平想，大概是彼此對彼此都已經死心了，不再憤怒不再譴責，只有安靜的互不原諒。
見完霍凌寒後，清平讓人送書信一封給地獄獄主，上書：第一殿閻君，盼見。
之前次次無果，大抵就是因為霍凌驀現在是地獄第一閻君，怕洩露了。如今她告訴他們她已經知道霍凌驀就是第一殿閻君了，逼得霍凌驀與她相見。
十日後，京郊別院，清平見到了霍凌驀，那時候，屋簷細雨潺潺，鋪天蓋地的春雨清洗得綠葉碧翠，正是春濃，紅了櫻桃，綠了芭蕉。他撐著竹骨油紙傘緩緩走來，臨近的時候，微微抬高傘緣，清平看到一個男子戴著玄鐵面具下的嘴角上揚，弧度美好。
進得屋簷下，他收了傘遞給身後的虯髯大漢，對著清平揚起脣角，笑得燦然，那恰到好處的笑，比霍凌寒更像霍凌寒。
清平伸手去摘霍凌驀的面具，卻被霍凌驀握住手，他道：“好久不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