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觀音廟,霍凌寒親自去捐香油錢。
莊肅的大殿滿殿安靜,只有滿目慈悲的觀音菩薩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祥和而莊嚴,清楚所有人的悲傷和苦難,包括你的,我的。
清平雙膝緩緩跪在蒲團上,跪了很久,卻不知道求什麼,就那麼挺著背跪了很久很久,她想,對於自己,沒什麼可求的,這一生,她已經再也不祈求能得到幸福。
許久,清平端端正正拜了下去,雙掌合攏,一遍又一遍虔誠地祈禱:“一願皇兄安康,二願公子長樂……一願皇兄安康,二願公子長樂……”
瑞孫昭譽是她的哥哥,是清平永遠都無法放手的,無論他走得多遠,她總是站在原地等他回頭的,那怕再也看不見希望,嫡親的哥哥她永不能置之不顧。
而公子,那個美好到不像話的公子,惟願他在沒有她的世界裡,永遠美好著。
一抹長長的投影印在地上,浮光掠影緩緩逼近,森寒的語氣,“你在我的面前,為另一個男人祈禱?”
清平慢慢起身,笑容明亮如花,“我也為侯爺許了一個願。”
“哦?”
清平嘴角彎起有好看的弧度,“清平在菩薩面前祈願,一願侯爺與舞陽妹妹情比金堅,二願侯爺與舞陽妹妹最好長命百歲。”
霍凌寒盯著清平,有淡淡的笑意,“你就這樣恨我?到底為什麼你這樣恨我?你有什麼資格這樣恨我?”
而這個答案,連清平自己都給不了,在發生這麼多事以後,她已經不再問自己,為什麼恨他。
清平養胎的事由碧涵和李太醫雙雙親自照顧,碧涵彷彿在這個新生命身上看見了自己的新生命,忽然又充滿昂揚的意氣,清平不明白為什麼,但看到碧涵,清平覺得就算為了碧涵將這個孩子生下來也值了。而周帝甚至讓李太醫整日留在國公府當值,無需再進宮伺候。
只是就短短的五日,王夫人在清平面前抹了十八次眼淚,哭訴霍凌驀現今在朝為官卻連一次家也沒回,一次面也沒見她,只是為了當初那個三年之約,求清平叫霍凌驀回國公府來。
清平心裡咯噔一下,卻不知道為什麼咯噔,本身這事霍凌驀自己要堅守承諾,就是她說了也不見得霍凌驀會聽,但鑑於王夫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清平只得去送了帖子意思一下。
霍凌驀來看清平是在年初七,那時候清平倚在床榻上看書看累了,正打著盹,醒來就看到霍凌驀
負手臨窗而立,翩翩少年清挺的背影如此英姿勃勃。
清平怔了怔,才看清是霍凌驀,因為那個身影太像太像那個十六歲的少年,她見他第一面就愛上的少年。
霍凌驀看到清平醒了,踱步過來,涼薄的嘴脣輕狂地上揚,勾出霸道又剔透的笑,氣勢老成,活脫脫又是一個十六歲的霍凌寒,那個全是美好回憶、不帶任何傷害的少年重生般又站在了她面前。
霍凌驀跪坐在榻椅前,身姿端然,目光掠向清平小腹,關切又鋒利,“你有孩子了,你懷了他的孩子……”
清平只當他是少年好奇,也不去理會,“你今年都十六了,去儒淵賢莊的時候十三歲,這三年也算滿了,又已學成歸來,再不回來住,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你希望我回來?”霍凌驀微微側首看清平。
清平一愣,順口先應了,“嗯。”
霍凌驀眼裡的笑意層層推開,“好,那我就回來住。”
清平這下真有些懵了,她不知道霍凌驀會這樣聽話,還以為要費一番口舌也未必能勸服他,只訥訥地道:“如此,甚好。”
兩個人並沒有什麼共同話題,可霍凌驀完全沒有走的意思,清平就不清楚他這是幾個意思,便道:“你,現在還是不改變自己的想法嗎?”
霍凌驀輕輕凝重地點頭,“良禽擇木而棲,我追隨瑜王又有什麼不對?”
清平嘆一口氣,“我忽然覺得,我送你去儒淵賢莊只怕是害了你。”
如果沒有送他去儒淵賢莊,現在的霍凌驀至多是個飛揚跋扈的貴公子,而不是這樣掌握著天下蒼生生與死的治粟都尉。
霍凌驀笑笑,“所以,我無論變得多壞,你都要對我負責,因為是你改變了我的命運。”
清平目光嚴肅,“你到底想要什麼,不妨說來聽聽,興許不用費那麼大勁,我就能幫你呢?”
“如果你能幫我,你就會幫我嗎?”霍凌驀笑意深深。
“嗯。”
霍凌驀繾綣纏綿地望著清平,“那麼,請你愛我。”又特別地闡述,“不是把我當一個孩子,不是把我當你小叔,而是一個男人,清淺,你愛我嗎?”
清平“咻”得起身,袖子揮到几案,几案上繪著富貴牡丹的花瓶左右搖晃兩下,“嘭”的倒地,應地而碎。清平又好笑地笑了,緩緩靠回去,“我到從不知道,你這般愛開玩笑,想必言先生是個幽默的先生,才
能教出你這樣幽默的學生。”
霍凌驀俯身將瓷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放在自己另一隻手的掌心,“你看,你不願意幫我。從小我就知道,我想要的都只能自己去爭取。我不是我哥,他一生下來,就什麼都有,可他總覺得不滿足,我總是不明白,連你都嫁給了他,他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清平幽深的眼眸微微眯了眯,“你到底想要什麼?”
霍凌寒翹首露出一個異樣璀璨的笑,“我說了,我要你!”
直接而乾脆,不給別人一點避退的機會,這就是霍凌驀。
清平篤定地道:“這不可能,我比你大了五歲……”
“是大了四年十一個月零九天,”霍凌驀糾正道,“我哥大你三歲你不介意,琅琊皇大你八歲你也不介意,為什麼你大我五歲就要介意?”
清平頭疼,“這不一樣……”
霍凌驀咄咄逼進,“怎麼不一樣?”
從沒一個人這樣直白得絲毫不給人留餘地,清平嚴厲地道:“我是你嫂嫂!”
“你這是要教育我禮義廉恥了嗎?”霍凌驀挑一挑眉,笑笑,“那就不必了,我在儒淵賢莊好歹學了兩年多,背得比你熟。清淺,他無法給你幸福,終有一日,我要證明,我比他更值得你託付真心。”
霍凌驀那挑眉的動作,比之霍凌寒幾乎能以假亂真,若論長相,霍凌驀同霍凌寒其實長得不像,但動作和氣勢卻如出一轍,連清平看到霍凌驀都覺得看到了十六歲的霍凌寒。
“你遇見他的時候,他十六歲,那時候從來沒有傷害,我現在也十六歲,你可以當做後來的他從來沒出現,讓我來將你最美好的記憶延續下去。”
清平見霍凌驀越說越荒唐,不禁怒道:“你是你,他是他,你再像他也不是他,你簡直荒謬!”
“我還是那句話,我想要得到的,就算不擇手段,我也是要得到的,”霍凌驀傲氣的道,“清淺,我要你,就算讓整個天下化作白骨堆成我夙願的基石,我也在所不惜。”
清平怒極反笑,“哦?那你倒是試試,讓我看看你如何將我從你嫂嫂變成你的,讓我看看你如何將霍凌寒打敗。”
霍凌驀笑意更深,“好,清淺,時間會證明,我愛你比你愛他更多,我為你痛苦比你為他痛苦更深。”
霍凌驀瀟灑地轉身,嘴角挑笑而出。在門口,撞見霍凌寒,只是笑著有禮地略略欠身,“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