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任金寶在院中遇上了回院子的魏瑾泓,人肥腦圓的舅父大人朝魏瑾泓唯唯諾諾地拱了拱手,笑得一張臉上他的小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不仔細找根本就是找不著。
在魏瑾泓朝他拱了拱手後,這位老狐狸突然抽了抽鼻子嗅了嗅,又說了兩句幸會幸會的場面話,就這麼急急地溜走了。
他真真是溜,一大個胖墩,就差踮起腳尖無聲無息地貼著牆腳,跟個做賊的毛賊一般地溜了。
就算未至如此,他那小跑步,肥肉一顫一顫抖著往門外跑的那滑稽樣,真真笑死個人了,魏瑾泓身後的兩小廝,就沒有忍住,“噗”地一聲笑出了口。
便是杏雨梨花,嘴邊也有笑。
只有當主子的魏瑾泓未笑,賴雲煙未笑。
魏瑾泓是知曉這胖子吃人不吐骨頭的厲害,笑不出來;賴雲煙是覺得這樣的舅舅怎麼看怎麼可愛,一點都不覺得有啥好笑的。
她看著任金寶離去的嘴邊微笑甚是溫柔,上世,魏瑾泓知道她與她舅父舅母一道往塞北走時遭遇了狼群,三人一道活了出來後,任家的錢就任她予取予求了。
在那段時日,她幹了什麼?魏瑾泓想了很多年,也查了很多年,也沒得知什麼訊息。
只知那次後,他偶爾送去給她的信,她會聽頑笑話般地念給下人聽,不再像過去那般丟到火裡燒燬。
她唸了幾次後,他就不再送了。
從此,除了廝殺,除了那最後的一眼,他們再無什麼關聯。
“為何而笑?”魏瑾泓回過身,看了發笑的蒼松翠柏一眼。
蒼松翠柏立馬正面,彎膝跪下,“奴才失禮,該死。”
魏瑾泓未再看他們,揮袖進了屋。
“小姐。”梨花見狀,有些忐忑不安地看著賴雲煙。
“無事,隨我進去罷。”賴雲煙笑了笑,“不過,等回頭見到舅老爺了,要向他賠個罪。”
“奴婢遵令。”
賴雲煙笑著搖了搖頭,帶著丫環們進了屋,剛進去,魏瑾泓就對丫環們淡淡地道,“你們出去。”
“是。”丫環們相視一眼,同時看向賴雲煙,賴雲煙朝她們點了頭之後,她們這才往後退。
她們退下後,賴雲煙笑望著魏瑾泓,並沒有開口說話。
魏瑾泓似也沒有開口的意思,他在盯了賴雲煙半晌後,緩緩地閉了眼,輕吐了一口氣。
現在情況不比哪都去不了的那三個月,賴雲煙無須對他用尖酸刻薄來探知他的反應,她現在也沒有什麼話想跟魏瑾泓問的,也就暫時沒有跟魏大人說話的意思,於是微笑閉嘴不語,管他心裡現在吹的是哪面風,她不搭話就是。
“你還是要與他合手?”魏瑾泓睜開了眼,眼神恢復了平靜,沒有剛才那般漠然。
“我舅舅是個商人。”賴雲煙不緊不慢地回道。
沒有商人不喜歡掙錢的。
她要拉攏他,哪會不與他聯手?
只有魏大人,老想著一點甜頭都不給才好,只想做那無本買賣。
“還是要讓他做皇商?”
“這個暫且不急。”賴雲煙拿出帕子,低頭仔細打量。
“嗯。”魏瑾泓淡了口氣,良久未語。
在賴雲煙也不出聲後,他起身去了她院內的書房。
如說前幾月,私下她對他像刺蝟,現在,她面對他,就變得從容不迫了。
三個月,還是太短了,不夠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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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震嚴成婚那天,蘇家來送親的人著實嚇了一跳,送嫁的隊伍一進賴家的封地,鞭炮聲就響了近十里地,震得這些人的耳朵到賴府後半時辰之內都還聽不清人聲。
拜堂後,賴震嚴就進了洞房,揮退了房中丫環,掀了蘇明芙頭上的喜帕。
兩人相互靜看半晌,蘇明芙忽朝他嫣然一笑。
賴震嚴便也翹了翹嘴角,伸出手,把她頭上的金冠摘下。
“喝點粥。”他起身把放於櫃中的熱罐拿了出來,倒了一碗粥出來,遞給坐於喜**的她。
“謝夫君。”蘇明芙覺得她的胸口從來沒跳得這般快過。
賴震嚴止了她的施禮,摸上她冰涼的手時,她往後退,他更緊緊地抓住了她,拉她坐下,嘴間難得溫和地與她道,“知你身子嬌弱,要養一段時日。”
“妾知婆母早逝,家宅無主母打理,妾日後定會為夫君盡那棉薄之力。”如若之前對於賴雲煙信中所說的事,蘇明芙先前還在深思其中之意,但現下卻是下定了決心,博上一博。
聽到她的言語,賴震嚴笑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秀髮,輕聲地與她道,“不知雲煙與你說了什麼,你只要記得,在這府裡,你是我賴震嚴的妻子,府裡唯一的主母,你便什麼都不會怕了。”
他探到她耳邊,見她的耳朵全紅,他眼裡也不禁露出了笑意,在她耳邊輕道,“萬事我都會護住你。”
蘇明芙抿著嘴,輕輕地點了下頭。
如他妹妹所說的那般,只有見了面,她才知他是怎樣的人,才知以後要做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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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亥時,吉婆婆來了賴府與賴雲煙請安,話間的意思是賴大公子的婚事已經辦完了,賴雲煙可以回府了。
如此迫不及待,賴雲煙甚是好笑,便當著吉婆婆的面,讓丫環收拾好包袱,她則先去了前院與賴遊告辭。
賴遊並未見他,去稟告的僕人回來與她報,“老爺正跟幾位大人在飲酒,讓您先回去,這安就不用請了。”
賴雲煙看了那低頭看地的奴才一眼,轉身對著賴遊的方向遙遙一福身,斂眉離去。
她這父親啊,也太不給她臉了。
今晚尚還有許多客人留在此處,她前來請安他卻不見的事傳到他們的耳裡,受損的可是他。
他上世一意孤行,這世,遭皇上訓斥了,也還是如此。
她還想尚留一點父女之情,奈何父心似鐵。
賴雲煙上了馬車離去,吉婆婆見她朝賴雲煙行禮,賴雲煙都未答她一句,也知惹怒了這位少夫人。
回去後,猶豫了再三,還是把賴雲煙的反應如實告知了夫人。
魏母聽後,淡道,“你怕她生氣作甚?你是我身邊的老人,她不敬著你,便是不敬著我,失禮的是她,不是你。”
這廂賴雲煙走了官道回去,行了兩裡地,自家的封地裡出來兩隊護衛,一路護送她到了通縣。
那廂,任金寶提著筆在燭燈下算銀子,算來算去算到最後,白淨且胖乎乎的胖子愁眉苦臉地道,“明日姐夫大人要是不把當家權交給我外甥媳婦,我還是一頭在他面前撞死,去下面找姐姐哭去。”
他每年這麼多的孝敬錢,可不是讓一個小妾一年十七套頭面,好像不要錢地打。
他夫人他都捨不得,一年頂多五套,多一套,他連吃肉的心情都沒有。
“咦?”任金寶這時又看了一眼聚豐齋出來的帳冊本子,捏著胖手指又翻了一頁,不禁肉疼地道,“還有根玉簪子,那敗家老孃們。”
不算不知道,一算快要嚇死他的老命了。
這還只是他聚豐齋出來的帳,想到這小妾還會化名在別的地方花他姐和他的銀子,任金寶明日食肉的心情算是徹底沒了。
想來,還是他外甥女好,挑的東西都是他聚豐齋出來的,眼光好得不行,挑的全是上上品,錢也讓他這老舅賺了,真是個貼心聰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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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行路慢,賴雲煙過了寅時,天快破曉時才回到通縣的魏府。
一回去就是洗漱用膳睡覺,直到當日夕陽西下才醒過來。
醒來讓杏雨傳膳,梨花則在她耳邊道,“大公子似醉得不輕回來了。”
“嗯。”
“小姐,”梨花叫她,“要不要送點補湯過去?”
賴雲煙一聽,忙點頭道,“送。”
不說她都忘了,她多少要裝點樣子給府裡的下人看。
梨花差廚房去燉補湯,遇上一見到丫環,她就語帶憂慮地說大少夫人甚是擔心大公子的身子,這就要去廚房給他燉補湯去。
這日夜間,賴雲煙正看書時,曾安突然來了,在外屋隔著屏風對她說魏瑾泓病了。
賴雲煙剎那嚇了一跳,轉臉去看梨花,還沒對她的丫環表達敬佩感激之情,這時曾安又在外道,“大夫說是酒醉之後受寒引起的高燒。”
賴雲煙頓時失望不已,有些意興闌珊。
“少夫人……”曾安又在叫她。
賴雲煙搖搖頭,嘴裡答了話,“我去看看。”
說罷起身進了裡屋,換了身上舒適的青袍,穿了件白色的絲裙,掛了白玉墜,頭上還戴了朵白玉小花,穿得跟守喪般去了魏瑾泓那邊的屋子。
他們屋子雖說是正側之分,但隔得遠,賴雲煙原本打的就是魏瑾泓就是死在那邊,她這邊也聽不到哭喪聲的主意,但一到了魏瑾泓的屋子,見侍妾丫環都哭得梨花帶淚,她頓時頗有些扼腕。
這哭喪聲聽來其實也是好聽的。
要是人真死了,那才是真真好。
賴雲煙心裡感嘆著,臉上一片焦慮又強自鎮定的模樣進了內屋,一見到被蒼松灌藥的魏瑾泓,見他臉色緋紅,眼睛緊閉,額上滿是虛汗,她就褪下了那張著急的臉。
這屋裡的這兩個小廝,比誰都知曉她與魏瑾泓現下比相敬如賓還冷淡。
“如何?”藥喂下去後,賴雲煙朝蒼松問。
“奴才不知。”蒼松回頭拱手道。
大公子說了,不管大少夫人現下如何,他們當下人的,不能對她不敬。
她完全變了個樣,蒼松都不知他們大公子娶了個什麼樣的妻子,她以前對大公子的傾心,難不成都是假的嗎?
要不然,怎會對大公子這般無情,定要請來管家去請,才請得了她來。
“哦。”不知大概就是死不了,賴雲煙輕搖了下首,虛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