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
隨著顧佩蘭含著哽咽的一聲呼喚,雲懷天如同從夢中醒來,回頭定睛看清了顧佩蘭,猛地推開了懷裡的顧雅竹,急急地奔走到顧佩蘭的身邊,看著顧佩蘭悽楚的神色,堂堂一個皇帝,一下子手足無措起來,“佩蘭,朕……”
顧佩蘭以袖掩面,眼眶已經泛紅。
顧雅竹被雲懷天大力退開,狼狽地跌坐在地,下一瞬間,她羞惱地撿起了地上的衣服披在身上,不敢抬頭見人。
空中裡飄著若有若無的麝香味,雲來想起先前顧雅竹點燃的那截香,於是凝了神,細細地嗅著這香味,辨出了其中分量極重的迷迭香的氣味,心中一下子瞭然,顧雅竹竟然用合歡香來勾引雲懷天。
她掩了鼻,走到香爐旁邊,拿了小鉗子,戳滅了那火光明滅的合歡香。
“佩蘭,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我是過來探你的,不知怎地,竟把她看成了你。”顧佩蘭傷心的神色讓雲懷天連自稱都改了,變成了大多數惹得夫人生氣而急於解釋的平凡男人。
“靜萱,你跟我過來。”顧佩蘭哭了一會,從袖中掏出絹巾拭了淚,也不理會雲懷天,只是對著顧靜萱道。
從妝臺裡取出了一個小盒,顧佩蘭開啟來給顧靜萱看,是兩個用紅繩繫著的金鈴鐺,約莫拇指大小,顧靜萱忙跪身,“姐姐,這麼貴重的禮物,靜萱怎麼擔當得起。”
“你收下便是,這禮物本是太后娘娘賞我的,可是我入宮這麼久了,沒有給皇上生個一兒半女,留著也沒用,看了徒生傷感,送給還未出世的小侄兒,再好不過了。”顧佩蘭話中有話,雲懷天暗暗變了臉色。
能給皇上生孩子的女人,何其之多,並不一定是非她顧佩蘭不可,聖意莫測,聖恩亦如風雲變幻,她怎敢妄圖一輩子聖寵不衰。
乘著佩蘭姐姐跟顧靜萱說話的間隙,雲來小聲對雲懷天道:“皇上,這房間裡點了合歡香,會迷散人的神思。”
雲懷天一愣,這才意識到這寢房裡奇異的香味,他陰沉的目光望向坐在地上的顧雅竹,冷聲道:“顧雅竹,你好大的膽子,竟然用這等斜術來迷惑朕!”
顧雅竹醜事敗露,卻仍然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以為皇上不過世當著顧佩蘭的面子,故意裝腔作勢罷了,她伏在地上道:“雅竹愛慕皇上已久,實乃情難自禁才出此下策,望皇上和佩蘭姐姐成全靜萱一片痴心,靜萱定會好好侍奉皇上和姐姐。”
“放肆!”雲懷天怒喝,“你把朕當做什麼人了,朕可不是堯帝,朕也不稀罕娥皇女英,坐享齊人之美,朕是看在靜妃的面子上,才准許你進宮,你卻如此不安分,做出這樣傷風敗俗的事情,還惹得靜妃生朕的氣,你現在就收拾東西去蕭宮吧。”
“皇上饒命!”顧雅竹面色大變,一張濃妝豔抹的麗顏扭曲起來,“皇上,雅竹知錯了,求求你,不要把我送去蕭宮……”
雲懷天負手不語,沒有絲毫改變決定的跡象。
顧雅竹匍匐到顧佩蘭身邊,哭著求道:“姐姐,妹妹知錯了,求求你幫我跟皇上求求情,我不要去蕭宮……”
雲來看著顧雅竹驚慌失措的行為,一邊覺得可憐,一邊又好奇這蕭宮到底是什麼地方,難不成是冷宮,那些棄妃待的地方?
“本宮幫不了你,你謝恩吧,皇上肯讓你去蕭宮,說明是認了你妃子的地位,你既是做了妃子,就該認妃子可能的下場。”顧佩蘭的面容冷若冰霜,貝齒狠狠咬住下脣。
雲懷天這才知道自己又做錯了,顧雅竹現在的身份,不過是跟在顧佩蘭身邊伺候的丫鬟,如何有資格進得了冷宮,他咳嗽一聲道:“靜妃說的對,是朕疏忽了,顧雅竹,你該去的地方,不是蕭宮,是思過園。”
思過園是宮中專門用來懲罰犯錯的宮女太監的地方,在這個地方待著的人,只是日復一日地幹活,睡的吃的都極少,很多人撐不下去寧願咬舌自盡。
語畢,顧佩蘭冷傲的臉色卻沒有絲毫的變化,帝王的傲氣作祟,雲無極沉了臉,拂袖而去。
顧雅竹頹然地跌坐在地,半晌,她尖叫出聲:“皇上,我有哪點比不上顧佩蘭,皇上,你回頭看看我啊!”
顧佩蘭冷冷地看著她,鳳眼裡飄過一抹得意,雖不明顯,卻讓一直暗暗觀察她的雲來敏銳地捕捉到了,雲來暗歎一聲,對顧雅竹道:“雅竹姐姐不要再鬧了,當日爹和佩蘭姐姐都極力勸阻你入宮,你一意孤行不聽勸告,如今事已至此,就順其自然吧,不要再強求了。”
“我才不要你假好心!”顧雅竹恨聲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顧佩蘭都是一夥的,就是不想我被皇上寵幸,於是想方設法地阻擾,哼,你們等著吧,皇上總有一天會愛上我的。”
她說著說著,竟然吃吃地笑了起來,瞳仁也渙散開來。
“來人!把她給本宮送去思過園。”顧佩蘭揚聲喚道。
立即有太監進來,拖著已陷入瘋癲的顧雅竹出去了。
在旁邊一直沒出聲的顧靜萱搖搖頭,更加慶幸自己嫁的是尋常百姓,算算時辰也不早了,她向顧佩蘭告退,跟著顧佩蘭派去送她出宮的宮女走了。
“姐姐,你是故意的?”寢宮中只剩她們兩人了,雲來終於忍不住問道。
“無心的怎樣,故意的又怎樣?”顧佩蘭神色寂寥,嘆息聲如風過珠簾。
捍衛自己的地位,自己的夫君,沒錯,但是不該如此狠戾,雲來打了個冷顫,不想自己日後也變成這樣的人。
她抿脣良久,沒說話,這旁觀者清,她又怎會不明白,今日發生的事情,都是顧佩蘭一手安排的,她算準了皇上一定會來探望她,故作不經意地跟顧雅竹露了口風,然後她自己去見衛延華,故意放顧雅竹跟雲懷天兩人單獨相處,再帶著雲來和靜萱兩人抓了個現行。
“我在宮中這麼多年,從宮女一步步到貴妃,皇上待我的情深,我明白,但是,皇宮裡的情,哪怕是帝王的情,也是最廉價的,皇上他一個人,一顆心,要分給無數個女人。”
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笑容明澈,心思純善的顧家二小姐了。
“那延華呢?”雲來話一說完,隨即懊惱地想咬掉自己的舌頭,連自己都詫異竟然把這句話問出來了。
所幸顧佩蘭並未想太多,只是淡淡地道:“延華跟皇上,是不一樣的。”
哪不一樣?
雲來想問,可是卻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問,也不該問,再問下去,有些東西,就再也藏不住了,還有些東西,也無法再維持了。
有宮女在門口小心翼翼地通報:“娘娘,端王爺派人來尋端王妃了。”
“你去吧。”顧佩蘭收起傷感的神色,囑咐雲來:“姐姐再勸你一句,端王爺是良人,你好好把握住。”
她遲疑了一瞬,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外邊的天色漸漸暗了,這一天又快要結束了,臺階側的花藤架在暗色裡顯得輪廓有些模糊,有細碎的花瓣飄落在地,雲來多看了花藤幾眼,想起今日與衛延華的兩次照面,眸裡忽然漾出了晶晶的光芒來。
壽宴那邊戲已快唱罷,趙懷安正陪著太后說笑,雲懷天和雲無極皆不在席上,又坐了半個時辰,太后說是倦了,要回寢宮,雲來隨著眾人一同跪身恭送太后,待起身來時,抬眸卻看見雲無極站在了自己身側。
“王爺。”她微微福身,以示禮節。
“嗯。”他應了一聲,漫漫地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回府吧。”
她不說話,只是默然跟在他身後往宮外走去。
一路無話回了王府,出了轎子,看見府門口那高高懸掛著的大紅燈籠,雲來忽然覺得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入宮不過一日,竟生出如此可怖的感覺,她打定主意,以後除非必要,絕不再入宮,就算是必要,也要想方設法避過去。
“王爺,王妃,回來了。”全管家領著小廝機靈地迎上來。
“送王妃回房吧。”雲無極道,自己舉步獨自往府裡去了。
雲來攏著手,表情難得地冷然,看在全管家眼裡,隱約明白,定是王爺王妃生了嫌隙了。
跟著燈籠走了一段路,雲來忽然道:“全叔,明天去把蓉兒接回來吧,好幾日不見她了,怪想得慌。”
全管家忙點頭應是,“奴才明日就去安排。”
說實話,那個咋咋呼呼的丫頭,全管家也很是想念她。
“這王府真安靜。”走著走著,她又悶聲道,突然就覺得四周一片空茫,夜色無邊,而自己如孤舟,沒有著陸的地方。
全管家笑了,“過幾日就熱鬧了,九月十五,中秋節,又是王爺的生辰,每年這個時候,王爺都在設宴在王府款待諸位皇親,那時,很多小皇子小公主都會到王府小住。”
雲來的背一下子彎了下去,彷彿馱著一座大山在走路,怎麼不是這個生辰就是那個生辰,現在距九月十五也就七天的時間了,按理,作為端王妃,她是該替他好好操辦的,可是他們之間這種彆扭尷尬的關係,還有今日發生的事情,她無法再像以前那樣面對他,對他帶著單純的討厭和報復心理,或者一心只想讓他休了自己。
好複雜,她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