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滂沱，我看著眼前的海子上瀰漫著清冷的月光，莫離嫂嫂蹲坐在海灘上，耳邊是沈言清清淺淺的話，“想知道那邊原諒我。”
我打量了一眼他含笑的眸子，扭過頭去，那我還真的不想知道。若是世上的事情都那麼好解決，那未免也太異想天開了些。我想著他會因為我的話離開，沒想到又在這裡見到了他，這真真是讓我感到莫可奈何。
我說：“沈言，你說莫離和百里長淵是一對可憐人，那九尾和少君又何嘗不是一對可憐人？明明可以不用這樣的結局，可是，九尾還是化為了世間的一道生機。沈言，你我，我們都是幫凶。”
或許是我的話太低沉，又或許是我的話戳中了沈言的痛點，身側一片寂靜，像是清冷的月光。所有的禍端，幾乎都埋在千年前的那場天魔大戰之下，不只是我，不只是九尾，也不只是莫離。
我細細的摩挲著頸間的長生鎖，所有的事情在一瞬間都福至心靈，我緩緩道：“從華胥的初見，你便是已經認出我了罷？沈言，你步步為營，果真是好手段，我蘇葉自是比不過你。可是，你偏偏為何就不肯放過我，還平白的搭上了九尾？”
我忍住眼中的淚意，直直的看向他，可以看到他的臉一寸寸的變得蒼白，在這昏暗的樹影下。我狠下心，接著問道：“沈言，你這般跟著我，是想再搭上誰？百里長淵？莫離嫂嫂？還是，我？”
我看著他的脣角一絲絲的褪去血色，卻是沒有說出任何為自己辯白的話來。我想，就算是他說上一句“葉兒，你真是一個狠心的小姑娘”也是好的。這樣的他，讓我感到無端的心疼與慌亂。
我轉過身去，不去看那張相思夢裡人的臉。身後響起枯葉破碎的聲音，腳步聲緩緩的響在我的耳邊。我用手捂住了眼睛，可以感受到指尖冰涼的水澤。那個男人，是我用盡全部力氣去愛的男人。我害怕，這次重逢會讓一直不開眼的老天開了眼，出了什麼差池，是我再也不能容忍的。
現在的我只是害怕，日後發生的一切，才真真是應了“天命難違”那句怯懦虛緲的話來。不過，這是後話了。
白色的錦靴踏過大片盛開的
刺槐花，身後橫出一隻手，緊緊攬住我的肩膀，鼻尖是大片芝蘭綻放。他抱住我，緊緊的，聲音低沉，響在耳畔，近乎嘆息：“葉兒，你總會說一些的話來傷我的心。可是，你告訴我，要我怎麼樣才會不想你？”
我同沈言說，是不是等我再去跳一次誅仙台，他才會徹底忘掉我，並不是我的真心話。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尋找碧血笛目前來說似乎是最重要的，可尋求到碧血笛之後卻終是不可得。我想起話本上的一句話，“人是生來自由的，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我和沈言，不過是天地間苦苦生活著的眾生。
我看到莫離嫂嫂站起身來，海風吹起她嫩黃色的衣角，像是大片雛菊緩緩盛開。我忍住眼角的酸澀，鼻尖似乎還縈繞著淡淡的芝蘭清香。我原本打算著過去問上一問，可是還是止住了腳步。現在情況過去，讓沈言一打斷，我已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正在猶豫著怎麼回去，眼前就拂過一片嫩黃色的衣角，輕飄飄的聲音響在我的耳邊，“陌陌真是太淘氣了，不是說讓你留在家裡喝魚湯的麼？怎麼出現在這裡，難不成看我私會小情郎？”
我看著她未語三分笑意、眉眼濃麗的臉龐，想起她剛剛在海子邊哽咽時的脆弱模樣。這世道，果真是帶著一箱子的面具行走天涯。
我湊上前去，看著她微微紅腫的雙眼，小心翼翼的問道：“你，你這是哭的什麼？”
“我在哭今天我殺了一條魚，就在我的家裡。”明明是一句玩笑話，卻讓她說的莫名的哀傷，我接著盯著她。
她擋住我的眼，嘴角勾出笑來，“陌陌，夜裡風大，有什麼話我們回家去說。”說話間，杏子般的眼睛微微眯起，我本能的感到一股寒意。
一路分花拂柳，不過是須臾之間，我和莫離嫂嫂已然來到了日暮時分的搖搖欲墜的木屋前。
我與她分坐桌子的兩邊，燭光搖曳，桌子上靜靜的放著一碗我動也未動過的魚湯。這個場景，怎麼看怎麼詭異。我總是能將桌子上的那條已無了生機的魚，想象成百里長淵那張冰冷冷的臉。
莫離嫂嫂兩手撐著腮，用桌上的簪子挑了一下燈芯，屋內頓
時明亮了幾分，燈花發出“噼啪”的聲響。我呆坐在凳子上，看著她行雲流水間完成這一系列的動作，而後，她淡淡的問道：“陌陌，你是不是該與我說一說你的來歷？我一個弱小的女子，收留一個來歷不明的姑娘，實在是擔心的很。”
夜裡的風穿堂而過，吹起了桌下的裙角，我的心緒也微微的變得有一些凌亂。現在說著擔心的很的坐在我面前的莫離嫂嫂，實在是不敢將她和剽悍的把我一手拎起的女人給聯絡到了一起。
“我只不過是身無分文和家人走散的可憐人，幸好得到你的搭救，我怎會讓你擔心？”說著，我偏了偏頭，打量了一下她腰間佩戴的環佩，貌似無意的問道：“莫離，你帶著的那個環佩真真是好看，是從哪裡買的呢？”
燭光下，我看到她的目光變得沒有了焦距，或許是在想些什麼。她的雙手撐住了下巴，漆黑的眼睛空茫而又執著，緊緊盯著桌角搖曳的燭火。
良久，她才緩緩的回答道：“不過是一個便宜的小玩意，若是姑娘你想，便可在衛城的小攤前，買上一大堆。一玉幣一個，童叟無欺。”
我覺得不能理解，不知道百里長淵聽到這句話該作何感想。被他視為傳家的寶貝，在莫離嫂嫂的口中倒是成了便宜的小玩意。不過……也不排除是盜版的可能。如果是這樣，那簡直就是太可笑了。
我靠近她一些，企圖望進她漆黑的眸子：“本來我還不打算要，可是你這麼一說，我感覺很便宜，不如明天隨我去衛城一趟，幫我也挑一個？”
莫離嫂嫂漫不經心的又挑了挑燈芯，淡淡的說：“啊，忘了告訴陌陌你，這個小玩意已經賣斷貨了，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說著，懶懶的打了一個哈欠，道：“天色已經這麼晚了，還是早點歇息。”
話音未落，便拂袖熄滅了燭火，可我還是看到了她眼底的那層嫋嫋的霧氣。莫離嫂嫂，果真是在騙我的罷。
藉著頭頂漏下的幾分月色，我可以看到躺在木板上的她眉心微微皺起，像是陷入一場怎麼都醒不來的噩夢。
空氣中傳來她嗚嗚咽咽的聲音，“長淵，你在哪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