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輕輕掙脫他環在我腰間的手,擦了擦臉上的無根水,努力扯出笑道:“既然如此,我們就快些去尋九尾罷。這樣,也好再做決定。”
找到九尾再做決定,這個拒絕的理由找的太沒有誠意了些。況且,剛剛那番話,真真不是什麼好兆頭,總感覺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一般。
慕葉低垂著眼,不知想些什麼,我挺有脾氣的側身向前走去。他的聲音沉沉的落在我耳邊,帶著微微的惱怒,他說:“你受了那樣重的傷,是誰教給你要忍著不說,你以前不是這般模樣的。”
我扭過頭去,不知我要把話說到哪個地步他才能夠清楚明白,我那樣喜歡他。喜歡到,現在根本找不到自己的具體模樣。我張了張嘴,半天憋出兩個音節:“是麼?”
他快步走上前來,攔腰將我抱起。隔著溼透的衣衫,可以感覺到面板的溫度。我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雨水依舊冰涼,可是心裡的熱度無可紓解。
我吸了吸鼻子,小聲道:“慕葉,你到底喜不喜歡我,這個樣子,就算是我很堅強,也會累,也會很委屈的。”
這次,他沒有答話,只是用鼻尖蹭了蹭我冰涼的臉頰。我愣了一愣,緩緩的、小心的環住他的脖頸,輕輕道:“慕葉,我喜歡你,真的很喜歡你,你能不能不要顧及我告訴我實話,你究竟喜不喜歡我?”
他站在原地,垂眸打量我一下,道:“等九尾的事情有了了結,可好?”
我將頭更深的埋進他的懷中,不想回答這個傷心的問題。
“不管你的選擇如何,葉兒,有你,雖千萬人吾往矣。”
說罷,抱著我接著向前走去。軟靴踩過枯葉的婆娑,混雜著雨聲,我的靈臺有些不清明。我不想知道他會帶我去哪裡,也不想去尋九尾,只是希望,眼前的路能夠更長一些。
……
天邊的驚雷聲愈發密集起來,我向慕葉的懷中使勁鑽了一鑽。突然想起了被遺忘的很重要的問題,我斟酌了一下,問道:“慕葉,為何在這裡會無法使用靈力,你這麼厲害,肯定是曉得的吧?”
我抬起頭來,打量了一下他略顯暗沉的神色,急急地安慰道:“其實不能夠使用靈力也沒什麼,沒有靈力你也很厲害,千萬不要有什麼心理落差想不開。”
他哭笑不得:“我沒有什麼可想不開,反倒是你不要想不開。”
我看著他微彎的眉角,甜蜜的說:“我哪裡有想不開,只要你沒有想不開,我怎麼會想不開。”
他愣了一愣,微微用力將我抱得緊一些,加快腳步向前走去。
隨著腳步的漸進,九尾壓抑的痛聲也愈來愈清晰。待拂開眼前低垂的枯枝,向前又走了一段路,隱隱可見參天的山巒,隔著雨霧,像是張著巨大的口,將萬物吞噬。
我掙扎著從慕葉的懷中下來,眼前的景象有些讓我不可置信。淡淡的光壁外是一層直入天際的結界,光壁內是九尾與一隻上古神獸的纏鬥。我眯了眯眼,才得以將神
獸的形容看的清楚。頭上生有兩角,渾身是金色鱗片,似麒麟卻有蛟龍的形容,似蛟龍卻有麒麟的身形,這是……黎青,上古守護神獸之一,我吃驚的捂住了嘴。我實在是想不通九尾為何要廢這麼大的力,去招惹她招惹不起的本已消失已成傳說的神獸黎青。
殷紅的羅衫翩飛,仙法靈活,可是,即使九尾靈力高強又是九尾一族,又怎能敵得過上古繼承元始天尊一脈傳授的神獸。
九尾面色冷靜,手執長劍,從容的向黎青砍去。一套劍術,在行雲流水之間,完成的徹底。黎青躲閃不及被刺中肩胛,惱怒的大吼一聲,抬起爪子便向九尾拍去。九尾剛剛耗費靈力體力不支,躲閃不及,硬生生的撞向結界。
紅色煙霧在震盪中從結界裡溢了出來。
九尾踉蹌著直起身來,繼續執劍向著黎青砍去。每一步都是步步生花,每一式都是變幻莫測,不過是須臾瞬間,便削去黎青背脊間的一塊血肉。血色暈染,九尾好似耗盡了所有體力,執著劍半跪在地上。
這樣的好身手,這樣的容顏,這樣的隱忍,高辛瀅煙真真是比也比不得的。我緊張的拽住慕葉的手,便向結界一瘸一拐的走去:“慕葉,你快幫忙將結界開啟,這樣下去,九尾會死的啊。”
他只是握緊了我的手,沉沉道:“這是長生鎖設定的結界,除非九尾出來,否則這個結界無法開啟。”
我將手放了下來:“若是九尾尋短見,那她真的是尋了個好去處。我想救她,卻沒有一點法子。”偏頭看向慕葉:“她是怎樣想的呢,就只是為了尋短見順便給青丘造一場大劫?”
他皺了皺眉,半晌,答道:“或許只是為了取出黎青體內的優曇。”
優曇,我低頭思索了一下,好像在哪裡聽過。
“優曇,具有凝魂功效。葉兒,她屠了黎青取了優曇不可怕,可怕的是她屠了黎青後的所謂天道。”
我抬起頭來,看著慕葉沉靜的眸子,張了張嘴還未說話,結界便又劇烈震盪了起來。我扭過頭去,便看到九尾被黎青的尾甩到結界上,嘴角溢位比輕紗還要殷紅的血。
我不管不顧的拍打著結界,也不顧九尾能不能聽到:“九尾,你就算能贏了黎青,你又怎麼能贏得了天道!你莫要做傻事,快些出來,快些出來!”
九尾置若罔聞,或許是結界中根本聽不到,又或許是聽到了懶得搭理我。只見她彎腰拾起掉落的劍,凝了靈力,轉身又向黎青刺去。這次,刺中的是黎青的胸膛。
我有些不可思議,受了那麼重的傷,竟然還能夠近黎青的身,九尾委實是不要命了。黎青被徹底激怒了,仰天長嘯一聲,周身凝起炙熱的白光。
巨大的光箭從天而落,密密麻麻的向九尾砸去。我看著九尾勉力支起屏障,雙手環繞,十指紛飛,像是在枯骨生出繁花。
十里平湖霜滿天,寸寸青絲愁華年。
我雙臂無力的從結界上垂下,這是上古的禁術,離魂。我不想曉得的
她從哪裡習得的這等上古禁術,也不想曉得她能不能贏得了神獸黎青,只想知道,她這般自傷十分,是為了什麼。
光箭靜止,她足間輕點,一躍到半空中,身姿輕盈,好似沒有受過那樣重的傷。無根水刺透結界,瞬間被淋得溼透。她輕輕舒展開十指,無數枯葉蝶自她的指尖飛出,縈繞在雨霧中,像是彈奏一曲華美的樂章。
離魂是一種極為傷身卻又極具有美感的上古禁術,我委實想不明白九尾為何要現在才使用不在一開始就用離魂,又想了想,覺得她大約還是不是那麼不要命,只不過,現在給逼得除了使用離魂沒有了一點法子。
枯葉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翼上生出長長的赤色細須,迅速蠶食著神獸黎青,鑿出無數的血洞。黎青痛苦的嚎叫一聲,還未有什麼反應,便已化為累累枯骨。枯骨中,靜止著散發瑩瑩白光的優曇。
九尾身形在空中晃了一晃,吐出大口鮮血,不出所料的自半空墜落。泥水汙了她的紅色衣衫,夾著脣角來不及抹去的鮮血,是我從未見過的狼狽模樣。
原來預想的頹唐神情,被她嘴角輕鬆的笑沖刷的徹底。她支起身子,輕輕擦了擦臉上的泥水混著血水,一步一步向著白骨中的優曇走去。
枯葉蝶愈來愈多的聚集在她的身畔,有隻枯葉蝶落在她的嘴角,吮去溢位的血絲。她微微偏了偏頭,枯葉蝶似是受了驚嚇,扇著翅膀飛遠了去。紅衣,白骨,枯葉蝶,一種森羅的冷意,荼蘼的美感。
九尾半跪在枯骨之中,雙手顫抖的捧起優曇。漫天大雨,優曇瑩瑩白光暗淡,枯葉蝶也在一瞬之間消失的徹底。這樣的景象,讓人不由得心驚。
待一切都平和下來,我才想到慕葉前一刻說過的話。優曇凝魂,可怕的是所謂天道。我偏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慕葉,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進衣領,好看的不成樣子。我問:“九尾這樣便屠了神獸黎青,你說的天道,是何天道?”
他抬眸看了看愈發深沉的天際,道:“我也不知會是什麼樣的天道審判。”垂眸看向我:“葉兒,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是啊,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九尾捅的簍子,我沒有一點法子。也只是希望,她能夠求仁得仁便罷了。
我想了想,說:“九尾這樣做害苦了我,畢竟是長生鎖喚醒的神獸黎青,天帝怪罪下來肯定會拖累到我。可是,我卻一點兒也生不起氣來,卻想好好的幫幫她。天命是個死物,天道更是一個沒有心的死物。”
我沒有理會慕葉臉上訝異的神色,只是揪緊了衣角,看向依舊半跪在地上的九尾。
驚雷陣陣,我看著九尾一步一步的自結界中走出,鞋底踏在泥水中,弄得自己愈發狼狽。當她邁出結界一瞬,巨大的光壁霎時崩塌,連紅色煙霧也逐漸的消失的徹底。
她伸出手來,手心裡躺著長生鎖。
她努力的扯出微笑,道:“姑娘,你的長生鎖,我總歸是親手將它交給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