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昨日折騰的太晚,一直到第二天的日上柳梢頭,我才幽幽睜開了眼。我握緊了身上的紅綢錦被,若不是鼻息間依舊縈繞的芝蘭清香,大抵又是一場以往求而不得的夢。
愣了一會兒神,才剛剛穿上裡衣,陳舊的木門便發出“吱呀”的聲響。我呆呆的看著踏著日光緩步而來的白衣男子,心口有些鈍痛,總覺得要發生點什麼,而且是很不好的事。不過是下一秒,我便反應了過來,反應過來的同時拍了大腿一巴掌,疼的我齜牙咧嘴。我一邊抽著冷氣,一邊覺得自己有這種想法簡直是神經病。
他坐在床邊,“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伸出手揉了揉我的額髮,柔聲問道:“剛剛是不是打的有些疼?”
我“啊”了一聲,茫然的看著他收回了手,收回手的瞬間撓了撓我的下巴,一時間覺得這個動作頗是熟悉,但又一時間想不起來究竟是在哪裡見過。
他輕咳了兩聲,將手收在身側,笑道:“那便是不疼?不疼的話再打兩下?”
我盯著他含笑的眸子,終於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也終於想起來剛剛那種熟悉是所謂何般。我閉上眼睛,深撥出一口氣,咬了咬牙,跳起來掐住他的脖子,大聲道:“你嘲笑我便就罷了,但是,你為何要將我當成流光啊!!!”
他配合的翻了翻白眼,掙扎著笑道:“我沒有把你當流光啊,我怎麼可能把你當流光。”
我想起流光那一團毛茸茸的模樣,大約是腦抽,惡狠狠問他:“怎麼就不可能把我當成流光?”
他皺了皺眉,好似認真思索後掙扎了一番,半晌,認真道:“流光沒有你蠢。”
我想,昨天晚上我選擇與他成親真是一個美麗的錯誤。
……
自從我與沈言來到華胥之日起,燒火用的木柴都是我來劈。一開始我也反抗過,但是我也說過,哪裡有反抗哪裡就有暴力鎮壓。鎮壓過後,沈言笑眯眯的告訴我,價值觀的體現一般都是從劈柴開始的,所以為了增進我的價值觀,多多劈柴,多多益善。我不曉得這是什麼道理,我只曉得論掐架,我掐不過他。
我遠遠瞥了一眼在廚房忙碌的沈言,偷偷捏了個訣,將一會兒要用到的木柴全部溼了個徹底。還未等我將靈力收起,司命便一個跟頭從雲頭上翻了下來,我目瞪口呆。
我驚訝的看著他連滾帶爬的跑了過來,好不狼狽。急忙迎了上去,沒等我開口,他便發急道:“帝姬,九重天、九重天……”
我看著他破碎的外衫,佈滿灰塵的臉頰額角,眼角不由得跳了兩跳。我瞥了一眼依舊在忙碌的沈言,揮手織了一層透明結界,按捺住心底湧動的情緒,緩聲問他:“九重天怎麼了?”
他咬了咬牙,眼圈微微發紅,卻是一言不發。
我握緊了拳頭,想起臨走之時小瞳同我看的紅色木樨花,聲音控制不住的凌厲起來:“司命,我問你,九重天怎麼了?!”
他亦握緊了拳頭,卻又在須臾間鬆開,低下頭,半晌,才沉聲道:“九重天出事了。”他的眼圈愈發的紅了起來:“都是小仙的錯,讓紫凝帝姬偷走了手札,攜同魔眾殺上九重天。無念河畔的昊天塔怕是守不住了。益算星君為了守住無念河,已經……”頓了頓,哽咽道:“已經仙逝了。現在,九重天怕是隻有神君可以勉力一救。”
我握住袖口的珠子,心下一片悲涼,千年前的事情,總歸還是沒有成為過往。種下的因,欠下的果,老天誰也饒不下。那個我平日裡總愛調笑看不大起的益算星君,是我對不起他。
我緩住了心神,半晌才找回聲音,小心翼翼的問他:“小瞳與父君可還好?”
他點了點頭:“尚好,只不過天帝受了些傷。”
我放下心來,低低道:“我曉得了。只是……你幫我穩住沈言,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靠近九重天半步,司命,可以做到麼?”
他抬起頭來,神色一片掙扎,我向前靠了一步,誠懇道:“可以做到麼?”
他定定的看向我,募的卻笑了起來,笑聲短促:“千年前帝姬便要小仙陪你一起胡鬧,卻有那樣的結果。帝姬,千年後你還要我陪你這般胡鬧麼?”
我實在不好意思說那些都是意外,只能轉移話題,避重就輕道:“沈言他損了九分神力亦受了重傷,去了除了送死,我委實是想不到其他可能,所以……”
他打斷我:“所以,帝姬要小仙再看帝姬你去重蹈覆轍千年前的悲劇?”
我威脅他:“讓你穩住你便穩住!你若是不答應,我們萬兒八年的交情就此為止!囉囉嗦嗦的,九重天便有救了麼?!你再多說一句,我現在就將你與沈言捆在一處,你奈我何?!”
他愣了愣,苦笑道:“所以,小仙最悔的,便是沒有聽三殿下的,哄你喝下忘憂水。”
我亦苦笑了一聲,轉過身去,喚來一團雲朵:“忘不掉的,司命,即便是喝下忘憂水。”
我為葉陌的時候尚可以想起,遑論忘憂水?
我踏上雲團,想了想,扭頭道:“一個對時,司命,你只需穩住他一個對時,這是我拜託你的最後一件事。”頓了頓,補充道:“真真是最後一件事。”
他平靜的看著我,嗓音卻有些發抖:“蘇葉,你要小心。”
我笑了一下:“不怕,我有碧血笛與長生鎖,不怕的。”
說完,我便急急的向著九重天趕去。
大概是駕雲的速度太快,我的心口有些發悶。將將與司命說的話是假的,我害怕,我很害怕。我揉了揉眼角,可千年前的事情,總歸是要有個了斷。
……
我有想過九重天會有怎樣慘烈的場景,卻未曾想過竟會慘烈至此。我雙眼發澀的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天兵天將,血液如同鋪就的十里紅毯,十分扎眼。我深撥出一口氣,抬眼看向遠處的斷壁殘垣,紫凝,很好。
無念河畔瀰漫著燒焦的味道,混雜著血腥。我撥開眼前的濃霧,摘下脖頸中的長生鎖,掌心團出一團銀色的靈力,手指接觸一個繁複的形狀。待到鎖釦亦幻化出銀色的光芒,我凝神將它置在昊天塔的塔頂,濃霧消融。
一將功成萬骨枯,血流飄杵,大概說的便是眼前的場景。
我下了雲頭,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耳畔是冷兵器的短兵交接,眼前是紫凝張揚的衣袖。好似過了很久,又好似浮游一瞬,我便站在了紫凝的面前。
她依舊穿著慣穿的華服,一切如舊,唯一不同的便是她眉心的一抹青黑,臉上濃厚的妝容。我愣了一愣,不過是須臾便回過神來,我看著她劍尖不斷低落的鮮紅,脣角抿起的弧度愈發的冰涼。
入魔麼?
她漫不經心的抬起劍來,擦拭掉上面殘留的血痕,看著我,笑道:“阿妹,看到阿姐可曾歡喜?”
我握緊了袖口的珠子,冷著聲音答道:“不曾。”
她的面容霎時便猙獰了起來,她握著劍,舉起,正正對著我的心口:“蘇葉,你可還曾記得你亦是這樣對過我?”說著,劍尖便向前一寸寸的遞了過來,一字一寸。劍尖劃破衣襟的聲音刺耳,我悶哼了一聲,她卻冷聲笑了起來。
我看著她,這是我同胞的姐姐,這是我對不起她、她亦對不起我的同胞姐姐。我有想過兩個月前,我踏出她的殿門便是我們最糟糕的結局,卻不曾想還能夠糟糕如斯。老天果真是厚愛我。
紫凝再怎麼對我,總歸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是事情,可是她總是喜歡帶累上四海八荒都來湊我們的熱鬧。我在她舉起劍來的時候還在想,不過就是一條麼,她喜歡拿去就好,可是,她怎麼能夠與魔界勾結,害了我們從小長大的九重天,害了我們曾經踏過的四海八荒?
我祭出劍來,一把將她的劍給揮開。藏著袖底的手有些微微發抖,聲音也有些乾澀:“紫凝,收手罷,我們兩個之間的事情委實沒有必要鬧到這種程度。”
她冷冷的看著我,好似聽到什麼笑話一般勾起了脣角:“收手?”她環視了一眼四周的場景,目光掠過站在昊天塔前正在商量些什麼的、傳聞中失蹤已久的、魔界的長老,道:“你要我如何收手?”
她將劍在空中挽出一串劍花,直直的向我砍來,我神色一凜,亦提著劍迎了上去。她邊揮著劍邊道:“蘇葉,我已經無法回頭,你逼得我,沈言逼得我,就連父君也在逼我!這樣不堪的過往,我為何要回頭!”
她的聲音愈來愈尖銳,就連劍氣也愈發的凌厲起來,我半跪在地上,脣角溢位的鮮血止也止不住。
她提著劍,居高臨下的看著我。身後的昊天塔突然發出一陣異光,我後知後覺的發現,魔界的長老全無了蹤影。
她扯起了嘴角,眸光復雜,她說:“蘇葉,這一次,我們之間不管如何,算是真正的兩清了,我不欠你,你亦不欠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