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散盡,天命石漸漸隱去了具體形狀。我看著他脣角咧開的弧度,頭一次覺得,老天似乎待我還不錯。還好,我們還有機會,還好我們還來得及。
從雲頭上下來,我看著他狼狽的模樣,“撲哧”一聲笑了。還未等我開口說話,少卿便陰沉沉的開了口:“你還不打算將我鬆開麼?”
我轉頭看向被我困在地上的少卿,唔,臉色怎麼這麼蒼白?我急忙捏了了一個訣,將他鬆開,卻沒有更多的力氣跑過去,渾身脫力,像是打了一場車輪戰。
我連滾帶爬的跑了過去,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關懷道:“明明最不受累的是你,臉色這麼白,怎麼搞的?讓你回青丘你不聽,現在曉得我說的凶險是什麼意思了罷。”
他揮開我的手,眼底的神色有些複雜。我接著寬慰道:“你哥哥的會回青丘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天命麼,總是能改的,你看,這一切不是已經結束了?”
還未說完,頭頂便籠上了一層陰影,聲音輕飄飄的。
“少卿你越發的出息了麼,才修出六尾便敢來鄴城尋天命石。”
面前的小狐狸的麵皮又白了幾分,爭辯道:“神君不也損了九分神力,受著重傷,幾乎是拼命才能修改天命麼?”低下頭,小聲道:“不也是與我差不多。”
我捂了捂發痛的心口,看著沈言煞白的臉,不曉得應該如何是好。他安撫的看了我一眼,轉移了目光,看向少卿,語氣淡淡的:“我再怎麼不濟,也總歸是比你厲害。”
少卿只是神色莫名的看著我,說:“父君說過的話我一直都記著。”
我的心尖一顫,娘噯,不就是揪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被沈言一把握住,他瞥了我一眼,道:“既然事情都解決了,不如我們回去?”
握住我的指尖微微的顫抖,我回握住他,點了點頭,咬緊了牙才不讓自己哭出來。
他看向少卿,挑了挑眉:“你說,你和滄夷比會是如何?”
小狐狸愣了一下,看著他的背影怎麼看怎麼想是落荒而逃。我悵然的嘆了口氣:“對付他這種孩子,果真應當是不留情面麼?”
沈言:“……”
一路艱難的駕雲回到九重天,還未等我們走下雲頭,沈言終於是撐不住了,連帶著我一齊跌下了雲頭。我看著他緊閉的眼睛,竟比我站在誅仙台上的時候還要絕望。
我顫抖著手,撫上他冰涼的面頰,視線一陣模糊,喉間湧上了一股腥甜,便再也沒有了意識。
等我再次醒來,已是月上柳梢。
我抬了抬胳膊,痠痛的好像都不是自己的。還未等我開口,坐在一旁的小瞳便“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我揉了揉額角,頭痛道:“小瞳啊,我覺得你現在應當過來與我說說沈言的情況,然後在說一說你家小帝姬是怎麼丟人的回到這裡。”
小瞳哽咽了一下,半晌,才道:“小帝姬你丟人丟的不已經習慣了麼?至於神君……”
我有些
著急:“沈言怎麼樣了,你快說!”
小瞳似乎被我嚇到了,懵懵道:“神君受的傷挺重,剛剛我去給帝姬煎藥的時候,聽路過的小仙子說神君至今還未醒來……”
我打斷她:“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整整三日。”
我從未這麼敏捷的翻身爬起,一路跌跌撞撞的向著言清殿跑去,甚至忘了要捏一個仙訣,飛過去更加省力。我忘了許多,唯獨沒有忘的,便是沈言那張蒼白沒有一絲生氣的臉。若是他有事,若是他膽敢有事……我又能如何呢?
言清殿的大門緊閉,布著一層厚厚的仙澤,我進也進不去。
在門口站著的一直在言清殿裡待著的小仙侍,神色漠然的看著我上躥下跳,我折騰累了,上前握住他的肩膀,哽咽道:“沈言他現在怎樣了?”
他板著一張臉,倒有些沈言的風範:“帝姬,你希望神君他怎麼樣?”頓了頓,認真的看著我:“或者說,你還要神君為你怎麼樣?”
我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我明白他要說什麼,卻不懂他說的是什麼。我的手漸漸的自他的肩頭上滑落,他嘆了口氣,道:“我想想,該從哪一件事開始說起。”
我忍住眼中的淚意,顫抖著問道:“我聽聞他損了九分的神力,然後受了重傷,他這裡厲害,怎麼會這麼狼狽?”
他問我:“神君這麼厲害,卻落到今日重傷不醒的境地,帝姬,你說是為什麼?”
他的一隻手搭在門邊,半垂著眼,聲音沒有半點起伏:“帝姬覺得你為了神君跳下誅仙台很委屈?可是,神君也為你跳下誅仙台,卻只是保住了你殘缺的元神,損了自身的修為為你修補殘缺的元神,然後將你送入輪迴,自己卻因傷陷入進三百年的沉睡,你說神君委屈不委屈?”
我身形晃了晃,他毫不留情的接著道:“對,帝姬你可能想問只不過是三百年就醒來了,怎麼不去找你?神君本來損了半身的神力,因為做了逆天之舉,醒來便領了整整半年的雷刑,老天就是這麼薄情。這樣,神君一修養便又修養了五百年。”
又道:“新傷加舊傷,好不容易身上的傷口全部癒合,神君怎麼也不聽小仙的勸阻,就要下九重天。這一找就是找了兩百年,帝姬,小仙都在溯光鏡裡看著。你說神君總是騙你,初見時的那一身傷,真的不是騙你。為了不讓你有後顧之憂,神君拼著將那群魔君全部誅殺,這些帝姬都不知道。”
頓了頓,道:“帝姬總是說你欠了許多,這些確實都是帝姬任性的結果,可神君卻一一替你還上。帝姬,神君說的沒錯,你就是一個沒心沒肺的姑娘。”
我踉蹌著後退了幾步,難得的沒有生氣,眼前一片冰冷的霧澤。是啊,這一切我都不知道,這一切我都不曉得,但凡我有一帶你關心他,我總是能找到一些端倪。可是我沒有,我腦子裡全是他的不好,全是我與他之間的糾糾纏纏。
他說的沒錯,我們之間的羈絆,早就理
不清。
小仙侍向前抬了抬下巴,道:“藥君出來了,有什麼問題你可以問他,只是,帝姬,神君真的再也禁不起帝姬的折騰了。”
我在原地愣了一會,待到藥君經過我的身邊,我才猛然反應過來,一把拽住他的袍袖:“沈言……他到底有沒有事?”
他鞠了個躬,只是嘆息:“神君的傷小仙也無法,是小仙無能,這一切,只能看造化了。”
我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耳畔嗡嗡作響。不知過了多久,我才軟著腿站起身來,踉踉蹌蹌的來到他的床邊。眉眼如昔,只是緊閉著眸。
我握住他的手,趴在他的身側,小聲的說:“你要醒過來啊,快點醒過來。”
我絮絮叨叨的從相識說到相別,又從相別說到相遇。直到窗外的雨聲遮住了我沙啞的嗓音,我才停住了口。
我習慣性的想去牽起他的手,卻恍惚聽到熟悉的嗓音:“葉兒。”
手一頓,僵在原地動也不敢動,直到那雙纖長的手輕輕抬起,微涼的指尖落在我的眼角,我才緩緩的扭過頭去。
我看著他如古譚般的眸子,抬手輕輕撫上他的眉間,哭的都說不出話來。他好似無奈的嘆了一口氣,環在我肩膀上的力道愈來愈明顯,他輕輕哄道:“別哭,你哭的我一點法子也沒有。你說,你要我怎麼做你才會不哭?”
我擦了擦眼睛,他不說還好,這樣一說,簡直要把我以前沒有流過的眼淚全部都給流完,我哭更大聲了。
和著淅淅瀝瀝無根水落下的聲音,他徐徐道:“我沒事,九分神力也不算什麼,修養個萬兒八千年的,總會修養回來。至於身體,這個你更不用擔心,將養將養也總會好起來的。”
我的大聲哭瞬間變成了嚎啕。
他有些無可奈何道:“雖然說你為我哭我很開心,可是,你哭的也太厲害了些。”
我抬頭哽咽道:“誰……誰說的……說的我是為你……哭的?”
他頓了一下,不動聲色的將手垂落下來,平靜的看著我,溫潤的反問道:“難不成,你還為了別的?”
我點了點頭:“嗯。”
他抄著手,冷冷的看著我,問道:“你難道對我失去九分神力,受了重傷,身體虛弱這件事沒有一點想法?”
我接著點頭道:“是啊,你不是剛剛說過,九分神力也不算什麼,修養個萬兒八千年的,總會修養回來。至於身體,將養將養也總會好起來的。”頓了頓,反問道:“你想要我有什麼想法,你難不成又在騙我?”又道,“你騙我就騙我,總歸不是我受傷,我委實是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我看著他沉靜的臉,想起小仙侍的話,彆扭的將頭扭到一邊,默默的用袖子擦著酸澀的眼睛。
“你騙我,你一直在騙我,你就是為我受的傷。”我偏過頭來,看著他漆黑的眸子,哽咽道:“我以前說的狠心話,都是騙你的,你不要當真。我喜歡你,我一直都喜歡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