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帝君倒未安置歇息,正和藥徒在丹房裡研究一爐新丹的成色,聽耆童神官說龍錦太子抱著一少女來求醫,帝君瞭然地拈拈鬍鬚:“玩過勁了?少年輕狂啊真好。老夫現在做什麼都覺得索然無味,嗐,老嘍——”
他隨手取了剛煉成的那幾顆大補丹,飄飄然來到前宮。
龍錦把糰子放在一張小榻上,摸摸她的氣脈亂得像團亂麻,也不敢隨便輸靈力給她,正急得轉圈兒,看見寬袖長袍的紫薇大帝在門外落下雲頭。
“侄兒拜見北君伯伯。”
“錦兒免禮,你父神近來可好?”
“父神一切都好。您老……”
“你母后近來可好?”
“好——我的北君伯伯呦,人命關天的時候您還有心思逗我,快!”龍錦扯著紫薇君的袖子到糰子榻前。
待看清躺在榻上的糰子小姑娘,紫薇君收起笑臉,揮揮手把仙侍們都趕出門去,還親手把房門關上。
龍錦緊張地問,“她的病很凶險嗎?”
“她沒事,是你有病!”
“呃,北君伯伯,這時候您就別開玩笑啦。”
“臭小子,和你爹一個德行!三界那麼多的仙子不夠你們龍氏父子耍的?偏要尋刺激去招惹魔族小姑娘!這丫頭要讓你母后發現還了得?”
龍錦這才明白紫薇君發現糰子身上有魔氣,所以誤會她是魔族出身。
“她不是魔女,侄兒敢以性命保證糰子絕不是魔族血脈。箇中原因以後我再給您解釋,您先給她瞧瞧病,正好好地,和我說著話兒呢,忽然就捂著胸口叫痛,然後不停發抖出冷汗。”
“是犯了舊疾吧,以前得過什麼慢性病,有無家族遺傳史?”
“伯伯——她是仙女啊,又不是凡界女子,怎會得慢性病、遺傳病、傳染病啥的?!”
“我這不是照例問問麼?咳,臭小子,我是醫神還是你是醫神?不用我老人家問診,就立馬走人!”
“您是!您當然是開天闢地最厲害、最偉大的醫神,您問,您老隨便問哈,侄兒我剛才說錯話了,得罪得罪!”
紫薇君瞪龍錦一眼,“油嘴滑舌地,一點都不像你爹孃,這小丫頭今日可是吃了什麼不潔之物?”
“呃,晚餐時候她吃了一些蝦肉和蟹肉,還喝了兩杯加了蜜汁的荼蘼酒。北君伯伯,蜂蜜和腥味不會犯克吧?”
“那倒不會。”紫薇帝君搖搖頭,伸兩指按在糰子的手腕上,過了一會又運氣瞧瞧糰子的心丹。
“還真有這樣的?魔魂與仙魄共處一體……這丫頭三魂之中命魂為魔,另外兩魂七魄為仙,她是仙魔兩族的混血?不對,本君也見過幾例仙魔混血兒,男孩子的心丹清濁屬性隨父親,女孩屬性隨母族,也不興她這般摻合起來的。”
龍錦則想起了自己唯一見過的‘混血兒’——相柳重瞳。
當年龍錦與相柳氏恢復本體在東海里死鬥,相柳重瞳說出他是龍錦的異母兄長之時,龍錦仔細看過相柳的內丹,的確是黑龍模樣、且其
周身遍繞白色神光,蠻正點的神族血統。
可恨的魔君都能傳承龍家的神脈,可愛的糰子為什麼就這麼倒黴?!
“你是從哪裡找來的這女孩?她母親是鴞族的?”
龍錦急忙解釋,“侄兒查證過,她的父親是鴞族長嫡子,母親也是已修成仙形的女鴞。只是,在她破殼那天父母皆死於於火劫,或許正是在那個時候,她的仙魂還不安穩,被附近一隻殘破且怨力強大的魔魂侵染進去?”
“唔,也有這種可能。”紫薇君一時也想不明白,隨手在糰子幾處經脈的大穴上點按,醫治之後,糰子不再發抖,舒展了眉眼沉沉睡去。
“糰子的身體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
“觀其心丹,魔魂先前被仙氣壓著,尚處於休眠狀態,倒不甚明顯,現在這位姑娘似乎是受了一些強烈的精神打擊,以致於氣脈紊亂、血不歸經。”
“那縷魔魂雖靈智不全,卻也知道擇機搶佔靈臺,好控制這位姑娘的仙體,仙魔兩種性質的靈力在姑娘體中爭鬥內耗,她豈有不難受的道理?”
“本君方才在她心室加持了一份神力,那縷魔氣暫時不會再有異動,此後要時刻防備今天這類情形的發生。”
龍錦點點頭,想起先前他們談的話題,對,是凰爍仙后和凰歌公主離世的話題刺激到糰子,以後斷不能在她面前提到‘凰歌’二字。
“侄兒從仙界把她接到東宮,就是想用長生泉的水為她洗去魔穢,她已在長生池裡修煉了兩天,靈力明顯有了進步......”
“長生泉是增長法力的好東西!只是這位姑娘天生魔魂,不是洗一洗就能從半魔變成純仙滴!就如同人天生的性別一樣,你能讓她在水裡泡一泡,變成個小夥子麼?”
“那......北君伯伯,您可有辦法把這縷可恨的魔魂驅出她的身體?”
“命魂是心神之根本,你想這位姑娘變成傻子?”
“那就……沒甚麼法子麼?”
紫薇君沉思片刻,“你若真喜歡這丫頭的小嬌軀,我用一仙侍的魂魄與她換了,如此,你便能帶著一個純純正正的小仙子走,換下來的這個奇怪的魔仙共生之體,放在我藥室裡好生研究一番。”
“不可,伯伯,糰子是我心愛之人,我也曾向她師父發過重誓,會保護她周全,怎麼能把她送給您做試驗用的藥人!”
“你這孩子,我不是說只給她換個心魂嗎?人還是那個人!”
“不,換了心就不再是原來的糰子妹妹。”龍錦匆忙抱起糰子,“龍錦多謝北君伯伯救治糰子妹妹,明日再來正式拜謝。小侄拜別。”
回去的路上便不用那般趕時間,龍錦盤坐在雲頭上,抱著糰子輕輕給她捋頭髮,發現她眼角泌下兩行淚滴,伸手輕輕給她抹去,”怎麼樣?胸口又痛啦?”
糰子搖搖頭,”如果不是對我師父發過重誓,你會將我交給紫薇帝君做藥人麼?”
“傻丫頭。”龍錦把額頭抵在她額上觸了一下,“就算你真的是魔族姑娘,我也待你
和從前一樣。現在魔君相柳都是做了咱們神宮的陰殿君,兩家已經交好,是魔是仙有什麼打緊的。”
糰子把頭轉向一邊,“既然長生泉對我無益,我還是回迷谷吧。”
龍錦微怔,手臂卻下意識地收緊,“半年之期未到,你急什麼?再說,紫薇大帝的話也未必就全對,他也是第一次見你這種體質,說不定長生泉能起效呢,還有......你也不想鳳離師父失望對吧?”
糰子抽抽鼻子,“仙后和師姐都算是死在魔族手裡,你說師父為什麼收我這個有魔魂的徒兒?”
“呃......”龍錦想了想笑道,“因為你可愛啊,又傻里傻氣的,鳳離上仙看著你就很開心。”
糰子勉強一笑,不再說話。
是啊,以鳳離上仙對魔族的滔天恨意,為什麼收糰子這個半魔之體又資質平常的號鳥為徒呢?龍錦陷入沉思。
“不用擔心,”糰子的耳朵貼在龍錦的胸前,聽他胸腔裡迴旋的嗡嗡迴響,“你只須安心地在長生池裡修煉,我去東君師父的藏經閣裡查一下《異物志》,說不定上古的仙神有過你這樣的特例。”
糰子聽龍錦絮絮地說著,一時覺得這個嗡嗡作響的懷抱很有安全感,於是向裡貼了貼耳朵安心地睡了。
其實他們已經到了東宮界內,龍錦感應到糰子對他多了一絲絲信賴,心裡柔軟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現在似乎能明白父神當初為何對那位魔女生出情愫,感情這個東西什麼時候來到,發生在你和誰之間,還真不是能夠自己把控的。
司命神官莫離,每天做的事就是給凡人寫命,他情緒飽滿地編寫各種或順利或離奇的姻緣糾葛、悲歡離合,那些凡界男女便在莫離也不曉得的因果之下,走進莫離編寫的那些生死套路里面,一世一世,無休止地輪迴下去。
龍錦幼年時曾問過莫離:“你整天為凡人寫命,那我們這些仙神一生的運道是誰寫的?”莫離很好笑地告訴他,仙神之所以是仙神,正因為能把控自己的命運、渡過可知的劫難,若不能自控,與凡人何異?
可是龍錦明明遇到過許多次‘不可控’啊,未婚妻凰歌死在他面前,他無能為力;相柳重瞳處處設計害他,他無法正面迎敵。現在,他遇見心愛的糰子,把她視為將來要共渡一生的女人,糰子卻有一個如此離奇的命格……
龍錦長嘆一聲,抱著沉睡的糰子緩緩落下雲頭向城堡走去。
笙女官還守在門口,見太子歸來,緊張地迎過去,“殿下,糰子姑娘無恙了麼?“
“無恙,紫薇大帝說糰子的體質偏躁,不宜飲酒和大喜大悲,以後小心些就無事了。“
“你們都回西院安歇吧,不用留人守夜,若是需要什麼我傳符給你們。“
“是,殿下。“四位當值的仙子退後幾步離開。
雖是這樣說,阿笙還是覺察太子的心情不是太好,她等太子殿下上樓,遠遠地跟了過去。笙女官司躲在拐角處瞧著龍錦抱著糰子走進房間,等了良久也沒見他出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