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大全的老丈死了,祭奠事大,要請著名文士、書畫家和雕刻家給他表揚功德,諞能尊貴,還要陪埋許多殉葬物。董槐反對陪埋殉葬物,專程找其理論。丁大全拿出幅長畫卷來,鋪開後問道“董相知道這是什麼嗎?”董槐一眼便知,道“這是《貴妃出浴圖》。”丁大全笑道“這是從湖南郴縣出土的,如果古人不埋這些陪葬品,今兒從哪裡出土這些古董,研究這些文物古器?”董槐無言以對,丁大全把彩畫一卷,道“這就是了,我們現在埋這些東西,還不是為了儲存好,留給後人的,我死了能得到什麼東西?這個道理大人都想不通麼。”董槐冷笑著離去了,心道“你遲早會被人掘墳的!”
只因前日董槐順了丁大全一次,丁大全以為其心態有所轉機,今日祭天,保天下太平,遂請董槐共拜。董槐寫詩回覆“德公有心感乾坤,術士奢華謝財真。可憐通衢滿呻吟,不問蒼生問鬼神。”丁大全此時才深知董槐不可理喻,將紙搓成一團,擲在地上,用腳跺著,罵道“陳亮已死,董槐又至,這世上總有那些討厭的傢伙!”肺裡憋氣,叫門子趙海斑把久閉的窗戶開啟,趙海斑一邊開窗一邊道“我看他是買醃魚放生,不知死活!我主何不參他一本,叫他捲鋪蓋回家!”丁大全道“我自有道理!”
趙海斑突發奇想起來“我何不去勸解董槐一番,把他的心給扭到咱們一邊,豈不是我主門下的第一功勞。”剛剛上路就作著受賞的花夢,進了董槐的府廨,投了帖子,董槐拿著帖子笑道“丁大全忍不住了!”便召趙海斑入內,看其賣什麼葫蘆,他咯噔咯噔地一路走進來,見到董槐問了兩聲好,道了三句寒喧,攀了四聲兄弟,側身直腰坐在凳子邊沿,才開始正題“董公公與大人同姓,丁大人又與董公公交好,大人看董公公面上,何必非要與丁大人叨叨不休,傷自家的和氣呢?”董槐大笑道“天子姓趙,你也姓趙,你怎麼不作天子呢?”才對上一句,就把個趙海斑嚇得耷拉著尾巴跑了。
衛羽站在董槐身邊,待趙海斑走後,方才說道“小人不會打比方,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董槐道“但說無妨。”衛羽道“一份炒豆芽,用盤子可以裝下,用深底碗也可以裝下。但一份豆芽湯,用深底碗盛得下,用盤子卻盛不下了,這便是水份的影響力。”董槐有些領略,道“你的意思是說……”衛羽道“如今丁大全在朝中羽黨眾多,大人鬥不過他們的!”董槐道“你是說我單絲不成線,孤掌難鳴吧!”衛羽吐了一口悶氣,道“與丁大全分庭抗禮,是非常觸黴頭的,不如避之則吉。”
“避之則吉?!”董槐怒氣衝頂,把桌面重重一拍,道“董槐獨恥以富貴誤生理,媚顏事幹謁之人。若要我順其邪流,頭可斷,此心不改!”衛羽慌忙拜叩道“大人身先士卒,獨擋滔惡,小人心猶敬之,決無半點隱損大人之意,只不過說了一句實話。”董槐見之心裡過意不去,將衛羽扶起,緩言道“你也是為我設身處地著想,方針雖錯,其心卻誠,我不怪你。”因受到刺激,只覺胸口攪騰,一病在床。
丁大全聞得董槐生了心疾,便抓住機會施展手段,只見他手拿一把小鉤火箸撥著爐內的炭灰,道“該燒的便燒了罷!”曹恆耳快心快,應道“屬下明白!”當夜,董槐所管的冊房生起無明之火,許多文牘薄記都成了炭灰。董槐聞之大怒道“這定然是丁匹夫搗的鬼!”袁華道“丁大全貪贓枉法,直過蕭巨集,皇上卻知而不問。”董槐的眼睛燒得怕人,從筒中抽出一塊令牌,雙手撇作兩截,道“明日早朝,我定要拆他們一個梆穿!”
五鼓早朝,董槐帶病首先奏道“臣有一事不得不奏,請陛下赦臣死罪。”皇上心中一鯁,道“愛卿但說無妨。”董槐瞄了丁大全一眼,奏道“自古紅顏多禍水,陛下得閻妃之後,不理朝政,荒廢百官……”
這話可是隨便說得的!不待他奏完,龍顏早已震怒,大喝一聲
“住口”,瞪著董槐道“你功勳再斐,焉能管朕的家事!”董槐山呼萬歲,立即拜倒,道“庶人好色,則亡身;大夫好色,則失位;諸侯好色,則失國;天子好色,則亡天下。陛下就忘記了妲己毀商之媚,張麗華覆陳之鑑麼?臣妄口虛言,伏乞陛下治臣死罪!”天子一時竟語塞起來,
“你……”那把龍椅如果是皮做的,恐怕已被天子的爪子抓破了。丁大全這時倒很會搶時機,向右一站,道“董相自恃功高,目無國君,**之日久矣,若陛下再不懲處,只怕他……”故意留下半句讓皇上去猜。
雷洪海恨丁大全已非一日,這時向左一站,道“古人有鑑,秦二世偏信趙高,以成望夷之禍;梁武帝偏信朱異,以取臺城之辱;隋煬帝偏信虞世基,以致彭城閣之變。聖上明察,董宋臣、丁大全等專欲擅權,紛擾諸事,濤濤惡籍,罄竹難書,若再姑息,天下豈不都葬送在他們的手裡!”聽了此言,百官嚇得臉色煞白,丁大全心裡好生吃惱“我又沒犯你的邊,這老杆子活膩了!”把眼一橫,嘴一翻,叫道“住口!老匹夫竟膽敢侮蔑我天朝大宋!”然後又朝皇上一鞠,奏道“聖上明察,雷洪海適才誹言‘葬宋’,這不是明刀明槍的要埋葬我大宋中華嗎?此人之心竟如此惡毒,如此狡晦,請聖上定旨!”雷洪海跨出一大步,鐵青著臉道“汝休得調唆聖上,天高地厚,雷某決無此意!”皇上心煩意亂,在龍座上坐不安穩,怒喝一聲,道“吵吵鬧鬧,成何體統!”百官再不敢言語,只是聳聽,皇上火眼一掃,道“今日之事就此作罷,日後哪個再管朕的家事,死罪不赦!退朝!”百官唯唯聽命。
董槐走出殿外,對雷洪海一揖到地,道“雷老柱國忠肝瀝膽,屢助本相,本相感激不盡!”雷洪海把披風一甩,道“拼得老命不要,也要說句真話!”他故意說得高聲,就是要讓滿朝文武都聽見,把丁大全氣得身子都肥了一圈,趕集似的出了殿外。
回到府中,丁大全除去壓身的冠帶,憤氣難填胸壑,道“雷柱國這老不死的,存心找老夫的槎子!定要將他剗除掉!”趙海斑道“他在朝中有頭有臉,咱們殺了他,可有什麼裨益麼?”丁大全道“這就叫未得其龍,先截其角,殺了雷洪海,看還有哪個敢為董槐推波助瀾!”身邊的大紅人曹恆道“大人與其在背後搗董槐的脊樑骨,倒不如一轂兒把他一鉏頭去了禍根不是更好。”丁大全笑道“你只知其一,未知其二,董槐殺不得!那雷洪海是個武官,所結冤者皆是山賊敵寇,想要他人頭的多著哩;董槐是個文官,所結冤者皆我的兄弟,他若被殺,我第一個脫不了干係。”眾謀士齊問道“大人準備幾時下手?”
丁大全屏退左右閒雜人員,關了房門,還是能聽見裡面竊竊私語。
“讓他的腦袋多留一月。”
“為何要等這麼久?”
“時間不拖長點,禍水不就潑到我身上來了。”
“我主高見!”
“我主準備怎麼送他見鬼?”
“交給鐵爪飛鷹去辦,把他整家一鍋端!”
“據我所知,鐵爪飛鷹是個認錢不認人,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王,與他交往,恐怕……”
“我做事,從來只管目的不管手段,況且鐵爪飛鷹只是個守財奴,怕他甚的!”
早朝之事早有太監報之閻妃,閻妃聽得咬牙切齒,恨不能活剝了董槐。皇上一退朝便去尋心肝寶貝,閻妃正側臥在繡屏象榻之上,一見到皇上就撐起身子哭哭啼啼道“我在你的眼中,連個珍寶狗馬都不如!”皇上撩起翠幙珠簾,挨她坐了,陪著小心“都是馮諼那匹夫亂說話,遺蠱後人。”一把拉她入懷,道“乖,聽話!你要怎麼樣,朕都聽你的。”閻妃乘機說道“哪裡有馮諼的不是,分明是董槐滿嘴糊讒!我與他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他卻無理中傷奴家,教奴家今後怎麼作人啊!”說完便擦眼淚。皇上忙用綿語嘁嘁“朕已經責斥了他,量他日後也不敢了。”閻妃道“光說兩句便罷了,奴家不依,奴家不依!”邊說邊拉扯皇上的衣袖。
皇上道“董槐治臨安有功,深得民心,朕也實愛其才,愛妾就饒過他這一次吧!”閻妃抓起枕頭往地上一摔,噘著紅突突的嘴叫道“那董槐有什麼才?他不過降稅修牆,用國家的錢糧籠絡人心,這不是拿著官錢作好人麼?”皇上一聽,這話說得不無道理,閻妃嚎啕大哭道“皇上九五真龍,怎麼出言快收言也快?”皇上道“朕哪裡說話不算數了?”閻妃道“你剛剛才說什麼都聽我的,嘴巴還沒動幾下,又反悔了!”兩隻螳螂似的手在皇上胸前猛敲,皇上稍微思量一會,道“這件事朕免都免了,身為天子,當著百官說的話總要算個話吧。他又沒犯別的槎子,等日後我隨便找個罪名安在他頭上就是了。”閻妃這才小貓似的倚在皇上懷裡。
多少雲情雨意,多少風流繾綣,正享受不盡,閻妃的股間突然來了一個屁。糟了!她是那種看著農民澆糞都會嫌髒的人,這屁怎可在皇上面前放?慌忙從皇上懷裡抽出身來,三步並作一步地就要離開。皇上一把拉住她的手,道“這就是你的不是了,剛才還好好的,怎麼又……”閻妃的臉漲得通紅,有口不能言,嘴裡啊呀呀地直哼哼,手裡一個勁要掙脫,皇上只是一個不依,與她拉拉扯扯的。她捂著肚子,夾著雙臀,要知道,人的忍受能力是有限的!天哪!實在憋不住了——
吥~~~
放出來了,放出來了,好響亮的一個屁!
“怎麼辦?怎麼辦?我的榮華?我的富貴?”
響亮之後又是一陣死寂,閻妃偷偷抬頭窺著皇上,只見皇上滿臉怒氣,她嚇的心臟都停止了跳動!皇上氣沖沖地指著正在給金猊換香的太監,喝道“小鑼子!你好大的膽子!”小鑼子手裡捧的龍涎鵲腦香散了一地,人也嚇趴在地上,皇上從桌上抓起一本《素女經》就往他身上砸,啐道“你膽敢在朕的面前放屁!”小鑼子滿肚子委屈,嚶嚶說道“奴才沒有放屁啊。”皇上大怒道“住口!難道是朕放的不成!”小鑼子瞅了閻妃一眼,尖厲的眼神立即透過他的眼睛傳到大腦再傳到心裡,心裡打了一個冷戰,總不能說閻妃娘娘放屁吧!只好嗙嗙嗙地磕頭,大呼道“奴才該死,奴才該死!”皇上道“出爾反爾,欺君之罪,罪不可赦!”大喝一聲
“來人”,只聽得一路皮靴咯嗒,進來兩名羽林軍士。皇上龍袖一揮,道“把他拖出去,砍了!”
皇上說一就是一,說二就是二,小鑼子還不一刀分成兩塊。他寧死都不敢捅閻妃一句,閻妃的心臟又開始跳動了,極盡人事的狐媚皇上。
皇上這幾日因服食了天師耀巹新煉的長生不老丹,胸前靡爛了一大片,臭氣熏天,人不敢攏。閻妃早有嫌皇上弱朽之意,假意隔屏看望了幾回,回到西宮。兀坐無聊,太醫令是個知事者,乘機巴結閻妃,附耳低言幾句,閻妃歡喜不勝,叫他火速辦妥。到了晚間,太醫令用竹箱把宮外的少年運進西宮,供她**樂,比起古韻的甘泉宮有過之而無不及,事過又恐洩漏天機,就將少年盡數殺死。如此快活了月餘,皇上痊癒,這時節,為
“情”而死的少年已過百人,世人都還不知哩。
黑色的一個月彈指即過,這時已立秋,太陽卻烤得人睜不開眼,湖風海風交叉,薰得人呼吸沉重。氣候反常,人們都發覺不對勁,人人是杞人,個個都憂天。一月來,董槐與丁大全議事每不合,所搏之術多異,這些新賬老賬,丁大全都一筆一筆地記下了。
八月初一的夜晚,是當年最黑暗的一夜。一大清早的臨安城便引爆出件轟天大案來,街頭巷尾、官府大內無不議論紛紛。雷柱國府內三百餘口在一夜之內殘遭滅門之禍,四處血染門牆,屍首分解,慘不忍睹,府內活像一個人間地獄!按常理推測,凶手連殺三百餘口不可能毫無動靜,可見凶手殺人手段之高,城中民眾都感到腦袋沒安穩的架在脖子上了。雷府中只有一個奶媽名叫渀儀的,抱著剛滿半週歲的少公子雷斌倖免遇難,無人得知凶手是何方魔王,也無人知曉二人何以逃脫。但不幸的是,在楊梅嶺上發現奶媽的殘碎屍體和物件,多半是被豺狼所食,少公子也不知所蹤。
雷柱國久經沙場,屢建奇功,皇上聞其噩耗,悲慟一夜。輟朝三日,賜祭賜諡,特加封雷洪海為上柱國,在葛嶺修建巨集偉的拜臺饗堂。喪葬儀制,龐大隆盛,各觀都有打亡醮的儀式。四處派人緝捕凶手和尋找公子下落。
誰做的事誰心裡最清楚不過,丁大全的千兩黃金除了心頭一個大患,卻也值過了!他重金請了千名和尚道士超度亡靈,翰林學士唱訃文、誦哀啟;自己則站在墓前弔喪,袖拭泉淚,奠酒把香,兄長弟短。
董槐聞耗如雷轟頂,栽倒在地,大病不能早朝。文天祥等特來看病,忽而門吏來報“六宮都太監董公公降旨!”董槐聞之,披衣踉蹌起床,忙擺香案,至中門相迎。文天祥等人心中忐忑,也隨之出外,看是什麼緣由。那董公公乘一騎五花虯,帶了五十名羽林軍,他剛下馬,就把個冷眼瞪著董槐,哼了兩哼。董槐跪接聖旨,董公公便望北啟詔誦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宰相兼樞密使董槐訕謗皇上,犯欺君死罪;經查實,兼貪汙行賄,十惡不赦。但念其昔日有功臨安,皇恩浩蕩,以功抵過,現將其貶為庶人,抄沒傢俬。欽此!”董槐五拜三叩頭,道“謝主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烏紗被揭,董槐站起身來,胸膛在劇烈起伏,手腳繃得僵直,可以清楚聽到他那濃濁的鼻音。眾友聽得此語,個個如泥塑。董公公大喝一聲“封!”董槐等一應家眷僮僕、朋友宿客皆被趕出府外,門窗釘封,掛上屈戌,上下貼了千百張白封條。臨近的百姓都擠在門外觀看,嘁嘁嗷嗷,喧闐火爆,從中傳出一口牢騷“如今這世道,管你會鑽不會鑽、鰉魚鯰魚、有鱗冇鱗,只要是能宰的,通剮!便是頭戴烏紗,也是逐層欺!你看看,董大人在朝中孤力無援,不就被百官排斥了麼!”你一句,我一句,也分不清是哪個不要命的纏舌頭,董公公把個秀目一橫,尖著喉嚨道“誰要再敢犯一句嘴刁,奴家就把他抓起來!”喝令羽林軍將人群驅散,從空道上回宮。此時,眾人情憤加上義憤,嘴皮子都在顛簸。文天祥氣往上撞,道“真神不作鬼事,純粹是胡扯!豈有此理,豈有此理!”灤豐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作臣下的還能怎樣,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褚源一拍衣服上的灰,道“常說雖有兄弟,不如友生。大人若不嫌茅屋草廬,就權且住在小弟家裡,吟詩作畫,也勝過官場刀割身!”眾人齊聲說是,都拉董槐到自己家裡寄住。董槐抱拳道“多謝各位美意,我是個罪人,不敢連累眾位。”嘆了一聲,道“鳥飛返故,狐死首丘。我打算迴歸故里,作個菜農悠客也罷。”幾人唏噓了一場,盡悲而散。
董槐被貶,仇人自是稱願,丁大全笑道“背鼓尋錘,討打哩!”樂得呵呵哈哈,突然發出長長一聲悶哼,原來喉嚨裡吸進一隻蚊子,忙哽噎了一口涎,咳咳卡卡了幾聲,有丫鬟遞水洗喉嚨。丁大全理了理嗓子,發現眾人都投來奇異的目光,連道“沒事,沒事!”
曹恆道“我主何不埋伏一支軍馬,趁董槐返鄉孑身入林時,一舉剃掉他的腦袋,則再無後顧之憂矣!”丁大全道“你位卑見識淺,他雖丟了官,但有深厚的民望,革職之事早就鬧得滿城風雨,不服者如草稻叢生;若再把他刺死於道,定當揚起軒然大波,星星點點總會沾到我身上,何必呢。”曹恆道“萬一董槐哪一天又東山再起呢?”丁大全笑道“他現在一無所有,只是一個返故待終的老頭,我算死他沒出頭的日子了!”曹恆硬把一句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的話按捺下肚。
丁大全道“你們莫急,你們真以為我會讓他好過麼?”曹恆道“難道我主另有妙計?”丁大全道“今董槐罷相,我看他未必肯老老實實返鄉,若他還待在臨安,在我眼皮子底下走動,就太晃神了。你今晚帶些將士把董槐接到他的老家,派人嚴加盯哨,若他有任何風吹草動,即刻報來。”曹恆大喜道“我主高贍遠矚,見於未萌,小的不及!”
董槐明日就要起程,此時權住在文天祥家,信手翻開一本詩集,正看到那一句
“長安苦寒誰獨悲,杜陵野老骨欲折”。他看著白牆四壁,滿目悵苦,屋內悶得人發慌,便出門透一口愁氣。窗外,狂風大作,樹也白頭。
一霎間,董槐又想起了尤新,一切都被他說中了,頓起請教之意。踉蹌到他家門籬之外,卻又猶豫起來,無顏見他,便踱步至西湖傍。西湖上颳起一陣攏岸東風,風也生皺,雲也起皺,湖也泛皺。董槐對湖嘆道“自傷臨晚鏡,誰與惜流年?”針風吹過,刺痛了他的眼睛,道“我對東風嘆,東風對我嘆!唉,當今運衰祚短之朝,縱有回天之力,亦難翻掀。不如抽簪解朝衣,散發歸海偶罷!”言罷大笑不止,淚如泉湧。
董槐念起義弟雲孝臻為國盡忠而死,親手摘了一束花放到他墳前奠拜,交感心語。隨後回到文天祥府,寮友各忙完公務,陪董槐共飧最後一頓知己食,共飲最後一杯知心酒。早有家僕調桌安椅,端上餚饌。今日不比尋常,酒菜便不象平日那番節儉,酒用汝陽杜康,菜也葷素並用,下酒菜乃幸福雙、西施舌、貓耳朵、四喜丸子、米粉肉、蠔油豆腐及醬爆肉丁。
各人安座,五人都是一番寂靜,誰都想打破沉悶,只是身子顫動,嘴欲張又還閉。灤豐吞了一口涎,高舉大斗道“莫問前程何處是,且盡身邊三醅酒。”說完一飲而盡,眾人也都立起身子陪下一杯。眾友始從灤豐,都勸董槐酒,董槐悶上心來,一口一杯;又回敬眾友,他們卻都吞不下這口苦酒。董槐苦笑道“當年我未聽尤新之言,落得今番下場,唉,一尊杜康,可解百憂。”一口氣連吃幾尊急酒,酒水鯁在氣管裡,吞吐有核,粗咳起來。
文天祥替他輕輕捶著背,道“大人小心飲著,別傷了身子。”董槐嘆道“想我平生無不可對人言,無不可與天知。如今卻越活越轉拙,連個棲身之地都沒有了!”董槐一杯連一杯,飲酒如長鯨吸百川,再無節制。眾人看得害怕,卻都不敢阻攔,最後一次聚酒,能不成他的心願,讓他飲好麼。
施剛勸慰道“扔官不作,也樂得清閒!昨日強如今日,這番險似那番,君不見鳥倦知還?”董槐又抿了一口,情不自禁道“施兄所言極是,董槐真羨慕天上的鳥兒,有一雙翅膀,可以無拘無束地自在翱翔,不像作人這般壓抑!”
褚源聽得悵然,問道“小弟對此事不明,一直未敢過問,董兄做的都是興利剔弊之事,何錯黜職?”文天祥道“定是丁大全和狗娘娘在皇上面前挑刺安碴,他們一日不死,天下就一日不寧!”說著說著,恨氣徒升道“當今天子暴虐無道,怠政縱慾,沉溺酒色,重用奸佞,隨之何用!”手裡的杯盞被指力捏得粉碎,董槐驚乍萬分,急忙關上門窗,道“賢弟不可亂說話!”
文天祥念道“野人曠蕩無顏,豈可久居王侯之間。”一氣之下,停杯投箸,便要辭官,叫下人備上文房四寶。只見他手握紫霜毫,僕磨端溪硯,風雨灑落滿紙,其曰“短衣匹馬隨李廣,看射猛虎終殘年。”眾人展目望之,張旭之草亦不過如此。文天祥道“明日早朝,便拿此書面聖!”
董槐連忙牽手勸道“賢弟不可義氣用事,為官在於為民,而非為君,你這一走,放下百姓如何處之?”文天祥雙手一按,道“邢鳴風豪俠義長,可以擔當!”董槐搖首道“他已有巡檢之職,一時間哪有排程之理?”文天祥道“天下英雄何處無?”董槐道“草莽英雄雖多,卻都遊散江湖,不願為官,象賢弟這等有識之士百中難得挑一。賢弟莫看我今日狼狽,安知他日皇上不會明事理而重召老身否?其實作人,只要自己不垮是垮不了的。”
文天祥聽罷,如夢初醒,抃掌說道“兄長之言,小弟都明白了!”握著董槐之手,道“我就是粉身碎骨,也要在百姓身上!”董槐喜極落涕,道“有賢弟這句話,我就能安心離去了。董宋臣、丁大全勢大,皇上自會載度,賢弟不要與他們生嫌,切記!”舉手敬上一杯,文天祥無漏飲下,眾友見他已開化,都紛紛與其對斟。
痛飲之際,府門外忽然喧聲大作,火花四起,只見曹恆帶著百十名全副武裝的將士衝了進來。眾人皆失色,文天祥大怒道“誰敢擅闖我府?”曹恆作禮道“奉丁大人命,特來請董大人回鄉,暖轎已備在府外。”董槐道“我自返鄉,與丁大人何干!”曹恆笑道“參本就是丁大人遞上去的,你說與丁大人相不相干!”聳了聳肩膀,似乎文的不行就要來武的,董槐氣得渾身發抖。
文天祥站前一步,問道“可有聖旨?”曹恆道“沒有。”文天祥一揮手,府中家丁頃刻間聚上數十人,各拿棍棒在手,怒目相視。曹恆大怒道“你要造反不成!”文天祥厲喝道“賊喊捉賊,我看造反的是你吧!你無聖旨,竟敢帶兵強闖朝廷官員府中,此是何罪!”曹恆道“我主丁大人要接董槐回鄉,我只是奉命行事。”文天祥道“照你如此說,丁大人的話就是聖旨了,那丁大人也要造反了!”接過寶劍,舉力劈斷一桌,喝道“此劍今日需斬反賊首,當與此桌同!”曹恆大驚失色,忙施禮道“小人有罪,大人見諒。”一揮巴掌,帶著將士屁滾尿流地撤了。回到丁大全處,被大罵一通,說他辦事不利,還辱了門面。
董槐挽文天祥手,道“適才多虧了賢弟,方解我之危。”文天祥道“董大人若被丁大全劫去,定會受他嚴密監視,我看董大人還是不要走,就留在臨安,你我都有照應,如何?”董槐只是搖首,文天祥等也不再勸了。
此晚難度,眾人都聚以湖傍散懷。其夜將半,習風銜岫,四無人語。江水澄澄江月明,董槐掐玉箏,湖上之民,莫不擁衾而聽,推窗出戶,隔江和淚聽。少焉,滿江如有長嘆聲。
離任之日,文天祥等寮友祭了路神,在郊外擺了薄酒與其餞行。四友一人折一楊柳相送,文天祥慷慨歌曰“上馬不提鞭,反折楊柳枝,碟坐吹長笛,愁殺行客人。”城郊人海密如林,無數百姓扛著包袱,爭著送董槐程儀,被婉言謝絕了。多少百姓攀轅臥轍,泣聲載道。
董槐從宦數十年,所積傢俬只有金百兩,另綢布數百匹,皆被抄走。眾友各送其紋銀百兩,以備盤纏及回鄉消用,所幸故鄉田產並未剝盡,尚存十畝薄田。眾友不好明送過多,恐董槐見怪,昨夜都悄悄地送董穎金珞圈、玉手鐲等佩物。昨日僕人們都已散盡,只有衛羽苦死要留下,董槐憐其一片忠忱,帶在身邊。百姓羅拜在地,眾友以目相送,遠見車輿小影,不知何日再聚首,都禁不住出聲下淚。詩曰:
秋草獨尋人去後,暮林空見日斜時。
寂寂江山搖落處,憐君何事到天涯。
有一隱者名為高偉,年及弱冠,論事自有獨到之辭,他頭戴諸葛巾,身著八卦衣,遊走江湖至尤新廬中談玄,正好聞知了董槐被革職的訊息。尤新挽惜道“董槐為人剛直有奇節,不為齷齪小謹,敢論列大事,指陳利病尤切,至時無右援,怏怏革職。”高偉笑道“董槐好諫爭,言語峻峭,得罪滿朝,不合時宜。”尤新見高偉頗為自負,問道“依你之見,應如何走宦遊路呢?”高偉道“我只輔能掌天下者。”尤新垂著眼皮道“如今蒙古強盛,敢情你欲助外族侵故國不成?”高偉只是一笑,也不作答。
丁大全坐朝亂道,再無與其背馳者,自可高枕無憂,便上書說以寬緩之政治急世之民,雖仁慈卻生隱患,所以廢董槐之制,恢復暴政。
且看那收稅的趾高氣昂,拿著白單,抬頭挺胸地各家抄稅。由於眼睛半眯半睜,一下撞到門楣上,鼓起一個大香包,瞧把他痛得,摸著額頭就罵“他孃的狗矮門!”只得低著頭走進去,頭一入門又仰得高了,屋裡只有一個臥病在床的老頭,看樣子奄奄一息了,稅官哪管你那些陽邪,只要還有氣就得交稅,叫道“老不死的少跟老子裝死,拿錢出來!”老頭咳嗽得似乎喉嚨都要被咳破,許久才喘著氣道“要錢沒有,老命一條。”稅官把大小篅囤盎甕掀個底朝天,連一粒米都沒有,潑喝道“你交不出稅來,就抄沒你家的物件!”
老頭連看病的錢都沒有,吐血叫道“你們當官的心也太黑了罷!喝我們的血,吃我們的肉,就連那熬湯去了髓的骨頭都不放過,還要拿去磨麵粉哪!”他有兩個小孫子,一個十歲、一個六歲,這時掏了一簍子螺螄回家,也被稅官搶去了。老頭滾下床來,和孫子一齊抱住他的腿,好歹央求。他把老頭和小孩狠狠踹了三腳,一腳一個,仰翻在地,揚長而去。
且看董槐帶著家眷返回故鄉泖河,一剗瘦磽之田,途中有多少露宿待哺的難民,身上財物散去大半,再見到的便無能為力了。回到鄉內,竟不見一個熟人,不是空屋,即是流民。世事多變化,歲月催人老,感嘆一聲,定了居所,帶著董穎拜祭他娘。
妻墳處於山水環抱之地,**野草鬱鬱蔥蔥,隨風抖展。多年不祭,白碑已被黑泥糊得嚴實,董槐摳著泥土,殘碑已斑痕累累,孩子不懂事,以為好玩,一個勁地摳著泥。董槐佇於黃土隴頭,人已老,淚已幹,從眼中竟滴下斑斑殘血。念道:
“百年割捨兩心知,風抹殘憶霜鬢時。
戀看人間無情處,芳草搖曳笑我痴。”
董穎童心未泯,牽著父親的衣袖道“爹,你的眼睛出血了,好怕人!”董槐頻眨了幾下眼皮,舒緩了一下心情,袖了血道“現在好些了麼?”董穎搖著頭道“眼睛還紅得象個花生帳子。”董槐嗚咽一聲,蹲下身子燒著冥錢,道“穎兒,你也燒些吧。”董穎撕著冥錢,丟在火中,須臾皺焦成灰,問道“爹,你告訴我,我娘為什麼一生下我就走了?”孩子無心之問,董槐為之腸斷,竟找不出字眼來回答他,反被黑煙薰得一陣促心地咳嗽。
“唉,何日我也下來陪你罷!”董槐搖著頭,嗃嗃苦笑,
“孩子卻不讓我走……”
許久,董槐的眼光恢復了平靜,摩挲著兒子柔軟的頭髮,道“穎兒,咱們每天都給娘送一束花,好麼?”
“好啊!”董穎答應著就去摘花,過幾年他就能感覺到沒孃的痛苦了。董槐接過兒子手裡的大黃**,上面還附著一隻紅蜘蛛。董槐將其吹掉,翻開兒子的手仔細瞧著,還好,沒被叮著,道“摘花時要小心點,被蟲子叮到有毒的。”董穎嗯了一聲。董槐把花插在碑前,道“快跪下,祈求你娘在天之靈保佑你平安長大。”董穎照作了,雙手合什頂在眉心上。父子倆攜手漫無目的地閒歷,直到太陽也覺得累了,他們才拖著長長的身影回家。
董槐罷相後,丁大全及其黨羽馬天驥同任籤書樞密院事,操縱軍權。寶祐六年,丁大全在閻妃、董宋臣等支援下,任右相兼樞密使,著一品官服,圍玲瓏白玉帶,何等尊貴。皇帝耽於酒色,不理朝政;丁宰相當塗掌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百官只得仰望鼻息行事。他攢傢俬,寵花枝,安享椒醑;皇帝以下百官弱,身已至此,心猶未死;天下奇謀密計之士,多入幕府。鷹爪在主人的陰庇下,鴟梟翱翔,以致天下大亂,多起盜賊。有人在朝門上題字“閻馬丁當,國勢將亡。”
有無業遊民叫婁錕,自以為聰明無雙,混了十幾年也沒個出路,至今還是窮籍中人。他兩手叉在荷包內,在路上不知所行的濫蕩,窮極無聊地吹著口哨。忽然,一道士將其喚住,只見那道士頭戴箬葉冠,身穿百衲襖,腰盤黃絲條,手執逍遙扇,童顏鶴髮,碧眼方瞳,望著婁錕不住地稱奇“貧道精通璿璣玉衡,五緯七政之學,見小哥並非久居人下者,不日定可飛身九天,履踏雲霓。”
這人的看相似有些道行,婁錕不敢怠慢,打恭問道“敢問仙長打何處來?”道士面含微慈,道“乃從巁崌山上來。”婁錕心道“那可是神仙居的所在哩!”心中又添了一分敬意,笑問道“仙長說的不日是在近期還是在遠期?”道士神祕地一笑,道“就在近期。”婁錕還不準信,道士道“此時我分文不取,他日顯貴,你再付課錢不遲。只是……”婁錕慌張起來,道“仙長不要說半句話,到底我命如何,煩勞詳賜!”道士攤開雙手,左手上白字寫著
“再三須重事,第一莫欺心”,右手上紅字寫著
“但得一步地,何須不為人”。
“這倒奇了,年庚八字都不問,字倒先被他寫在手上了,難道他算定會遇著我麼?”婁錕低頭琢磨著,滿腦子謎題沒個著落,正欲求他指點迷津,抬眼望時,哪裡還有道士的影子?婁錕想到當今朝中,惟丁大全府上最為強盛,便想投謁作個門子,但又思量到,宰相府赫赫門庭,進之何易!
從白天忖度到黑夜,直弄得腦髓枯涸,疲累不堪,恍惚睡去。作夢到了一個光亮輝煌的金山下,嵯峨如東嶽,這麼多的金子,十輩子也花不完呀!婁錕滿心歡喜,撿啊撿,一路地撿,手裡拿不下就把衣服脫了裹之,滿眼金光,好生快活。於是衣服裹滿了扛在背上,褲子也塞滿了行走困難,雙手捧不下了還用下巴壓著;望著剩下的一座金山,自己連九牛一毛也沒撈到哩!婁錕又發起愁來,這一發愁,夢就醒了。原來自己頭吊在床外,嘴角掛下一條涎唾,與地面相連,像釣魚似的,身上的被子卷作一條麻花,手裡抱著一個大白枕頭。
外頭鼓敲三更,破了美夢,再也合不上眼。夢雖荒唐,然非無因,據老道所言,前程似錦,但又害怕是個範丹的後轍。
“要想成事,哪裡不靠錢來打頭陣!”琢磨了半夜,狠下心來,咱不能庸碌一生,欲求生富貴,須下死工夫,豁出去了!宰相身邊的大紅人曹恆,乃乙卯科進士,頗通人情事理,在官場上獨當一面。婁錕次日便將全部家財二百兩紋銀孝敬給他,請代推屋烏之愛,引進一二,果然錢能通神,盼得了拜謁宰相一面。
婁錕惴惴來到宰相府門前,只見幾個衣服大敝、乳胸疊肚的門子在談笑。婁錕央其通報曹恆,待了好久,曹恆出來,擺出一付不可一世的模樣,與婁錕支吾兩聲,婁錕隨之入內。曼目流觀,但見府內亭臺樓閣,崢嶸軒峻,花樹鳥林,攏豔回春,假石泉溪,牙鬥脈跡。花苑內養得一些奇異動物,有一對從成都送來的大熊貓,一雌一雄,宰相與閻妃都愛撩它們玩。還有西洋購得的幾隻花福祿,周身俱白,形態似驢,中有細青花紋美如畫,啼叫可可,著實可愛。
婁錕整巾抖袖,走過簾櫳,在房門前打住,曹恆低指著他道“把鞋脫了。”
“為什麼?”沒聽說過到別人家裡還要脫鞋的,婁錕站著沒動。曹恆不耐煩道“叫你脫,你就脫吧!”婁錕道“可是,我那雙汗腳,脫出來好臭的!”曹恆朝他一瞪眼,他不敢再說,順意把鞋脫了,露出一對又黑又破的襪子,光溜溜的腳跟和腳趾都露在外頭,再加上一身鶉衣。曹恆心裡一酸,道“你出手那麼大方,為何舉止這副得性?”一望鞋裡,連個墊子都沒有。婁錕道“攢錢不容易呀,只好在大頭上爭光,小頭上節約。”曹恆也沒空與他嚼舌,叫人拿了一雙新白襪給他換上,道“可以進去了。”曹恆脫鞋先入,婁錕不禁問道“宰相穿鞋嗎?”
“哪裡來的許多費話!宰相不喜歡下人們弄髒他的地方。”
婁錕在房門前作了一次深呼吸,進得客房中,一片富麗堂皇,眼睛都看花了。曹恆道“宰相就在裡面,我去通報一下,你在這兒靜心候著,不要亂動。”婁錕不住地點頭,曹恆去了。婁錕走到一具三尺來高的栝木櫃前,分為五層,擺著車渠、鴉青、大綠、翡翠、瑪瑙、貓眼、鴉鶻石等珍稀寶玩,琳琅滿目,一顆就夠窮人們過一輩子了。他想摸又不敢摸,只得屏聲斂氣,側耳默候。宰相正在書房與門子啜錦程對枰,曹恆報說婁錕是他的表弟,在一夜夢見自己兩手捧日,便來投靠我主。宰相聞之則喜道“此人終為吾心腹,叫他仔細候著,等棋終再見他。”
啜錦程也忒沒見識,吃到興頭上,一吃再吃,把宰相的棋子圍得水洩不通,宰相面子難擱,大為惱火,旁邊的門子、僕子、丫鬟們都看得膽戰心驚,啜錦程還不知死期將近哩!捱到棋終,啜錦程大笑道“我贏了!”宰相怒上眉峰,把棋盤一掀,眾人都嚇趴在地,啜錦程心道“好好的一盤棋,我主為何要把棋盤掀翻呢?”宰相戳著啜錦程道“這盤棋,你吃了老夫多少子,都讓你吃下去!”話音剛落,從門外吧嗒吧嗒進來三名私軍,一人按著啜錦程的身子,一人拉著他的嘴巴,一人拿繩索捆綁。婁錕只聽得屋內叫聲慘烈,彷彿身受,心裡飛快地轉道“這兒可比龍潭虎穴,一句話不討喜歡,明兒早上還找不到腦袋吃飯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