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十八章 寶刀銀針群豪聽了,均是一愕。
福康安府中上下人等卻都是司空見慣,知道皇上心血**,便是半夜三更也有聖旨,因此不以為奇,當即擺下香案。
福康安站起身來,跪在滴水簷前接旨。
自安提督以下,人人一齊跪倒。
胡斐當此情景,只得跟著跪下,心中暗暗咒罵。
只聽得靴聲橐橐,院子中走進五個人來,當先一人是個老太監。
福康安識得他是乾清宮的太監劉之餘,身後跟著四名內班宿衛。
那劉之餘走到廳門口,卻不進廳,便在門前站定,展開聖旨,宣讀道:“兵部尚書福康安聽旨:適才擒到男女賊人各一,著即帶來宮中,欽此!”福康安登時呆了,心想:“皇上的資訊竟如此之快。
他要帶兩名賊人去幹什麼?”一抬頭,只見劉之餘擠眉弄眼,神氣很是古怪,又想平素太監傳旨,定是往大廳正中向外一站,朝南宣讀,這一次卻是朝裡宣旨。
這劉之餘是宮中老年太監,決不能錯了規矩,其中必有緣故,於是站起身來,說道:“劉公公,請坐下喝茶,瞧一瞧這裡英雄好漢們獻演身手。”
劉之餘欣然道:“好極,好極!”突然間眉頭一皺,道:“多謝福大帥啦,茶是不喝了,皇上等著回覆。”
福康安一瞧這情景,恍然而悟,知他受了身後那幾名衛士的挾制,假傳聖旨,這四名衛士不是反叛,便是旁人假扮的,當下不動聲色,笑道:“陪著你的幾位大哥是誰啊?怎地面生得緊。”
劉之餘苦笑道:“這個……那個……嘿嘿,他們是外省新來的。”
福康安更是心中雪亮,須知內班宿衛日夜在皇帝之側,若非親貴,便是有功勳的世臣子弟,外省來的武人那裡能當?心想:“只有調開這四人,劉太監方不受他們挾持。”
說道:“既是如此,四位侍衛大哥便把賊人帶走吧!”說著向綁在一旁的少年書生和桑飛虹一指。
四名侍衛中便有一人走上前來,去牽那書生。
福康安道:“且慢!這位侍衛大哥貴姓?”按照常情,福康安對宮中侍衛客氣,稱一聲“侍衛大哥”,但當侍衛的官階比他低得多,必定上前請安。
這侍衛卻大剌剌的不理,只說:“俺姓張!”福康安道:“張大哥到宮中幾時了?怎地沒會過?”那侍衛尚未回答,劉之餘身後一個身材肥胖的侍衛突然右手一揚,銀光閃閃,一件梭子般的暗器射了出來,飛向放置玉龍杯的茶几。
這暗器去勢峻急,眼見八隻玉杯要一齊打碎。
眾衛士紛紛呼喝,善於發射暗器的便各自出手,只見袖箭、飛鏢、鐵蓮子、鐵蒺藜,七八件暗器齊向銀梭射去。
那肥胖的侍衛雙手連揚,也是七八件暗器一齊射出。
只聽得叮叮之聲不絕,眾衛士的暗器一齊碰落。
那銀梭飛到茶几,鉤住了一隻玉龍杯。
說也奇怪,這梭子在半空中竟會自行轉彎,鉤住玉龍杯後斜斜飛回,又回到那侍衛手中。
眾人眼見這般怪異情景,無不愕然。
胡斐見了那胖侍衛這等發射暗器的神技,忍不住叫道:“趙三哥!”原來那胖侍衛正是千臂如來趙半山所喬裝改扮。
那個去救書生的侍衛,卻是紅花會中的鬼見愁石雙英。
這一干人早便在福康安府外接應,見那少年書生失手被擒,正好太監劉之餘在府門外經過,便擒了來假傳聖旨。
但這些江湖上的豪傑之士終究不懂宮廷和官場規矩,一進福康安府便露出馬腳。
趙半山見福康安神色和言語間已然起疑,不待他下令拿人,先下手為強,當即發出一枚飛燕銀梭,搶了一隻玉杯。
這飛燕銀梭是他別出心裁的一種暗器,梭作弧形,擲出後能飛回手來。
他一搶到玉杯,猛聽得有人叫了聲:“趙三哥!”這叫聲中真情流露,似乎乍逢親人一般,舉目向叫聲來處瞧去,卻不見有熟識之人。
要知胡斐和他暌別多年,身形容貌均已大變,別說他已喬裝改扮,就是沒有改裝,乍然相逢,也未必認得出來。
處身在這龍潭虎穴之中,一瞥間沒瞧見熟人,決無餘裕再瞧第二眼,他雙臂連揚,但聽得嗤嗤之聲不絕,每響一下,便有一枝紅燭被暗器打熄,頃刻間大廳中黑漆一團。
只聽得他大聲叫道:“福康安看鏢!”跟著有兩人大聲慘叫,顯已中了他的暗器。
但聽得乒乒乓乓,響起一片兵刃之聲,原來已有兩名衛士搶上將石雙英截住。
趙半山叫道:“走吧,不可戀戰!”他知身處險地,大廳之上高手如雲,一擊不中便當飄然遠引,救人之事,只得徐圖後計,眼下藉著黑暗中一片混亂,尚可脫身,若是時機一過,連自己也會陷身其中。
但這時石雙英已被絆住,跟著又有兩人攻到,別說救人,連他自己也走不脫了。
胡斐當那少年書生為湯沛擒獲之時,即擬出手相救,只是廳上強敵環伺,單是正中太師椅上所坐的那四大掌門,自己對每一個都無制勝把握,突見趙半山打滅滿廳燈火,當下更不猶豫,立即縱身搶到那少年書生身旁。
湯沛出手點穴,胡斐看得分明,所點的是“雲門”、“曲池”、“合谷”三穴,這時一俯身間,便往那書生肩後“天宗穴”上一拍,登時解了他的“雲門穴”,待要再去推拿他“天池穴”時,頭頂突然襲來一陣輕微掌風。
胡斐左手一翻,迎著掌風來處還了一掌,只覺敵人掌勢來得快極,拍的一聲輕響,雙掌相交。
胡斐身子一震,不由自主的倒退半步,心中大吃一驚:“此人掌力恁地渾厚!”只得拚全力相抗,但覺對方內力無窮無盡的源源而來。
胡斐暗暗叫苦,心想:“比拚掌力,非片刻間可決勝敗,燈燭少時便會點起,看來我脫身不易了。”
對掌比拚,心中動念,都只是電光火石般的一霎間之事,忽聽得那少年書生低聲道:“多謝援手!”竟已躍起身來。
他這一躍起,胡斐立時醒悟:“我只解了他的雲門穴,他的曲池、合谷兩穴,原來是跟我對掌之人解了。
那麼此人是友非敵。”
他一想到此節,對方也同時想到:“我只解了他曲池、合谷兩穴,尚有云門穴未解,原來是跟我對掌之人解了。
那麼此人是友非敵。”
兩人心念相同,當即各撤掌力。
那少年書生抓起躺在身旁的桑飛虹,急步奔出,叫道:“福康安已被我宰了!少林派眾位好漢攻東邊,武當派眾位好漢攻西邊!大夥兒殺啊!殺啊!”黑暗中但聽得兵刃亂響,廳上固是亂成一團,人人心中也是亂成一團。
眾衛士聽到福大帥被害,無不嚇出一身冷汗,又聽得“少林派眾位好漢攻東邊,武當派眾位好漢攻西邊”的喊聲,這兩大門派門人眾多,難道當真反叛了?忽聽得周鐵鷦的聲音叫道:“福大帥平安無恙,別上了賊子的當。”
待得眾衛士點亮燈燭,趙半山、石雙英,以及少年書生和桑飛虹都已不知去向。
只見福康安端坐椅中,湯沛和海蘭弼擋在身前,前後左右,六十多名衛士如肉屏風般團團保護。
在這等嚴密防守之下,便是有千百名高手同時攻到,一時三刻之間也傷他不到半根毫毛,何況只是三數個刺客?但也因他手下衛士人人只想到保護大帥,趙半山和那少年書生等才得乘黑逃走。
否則他數人武功再強,也決不能這般輕易的全身而退。
眾人見福康安臉帶微笑,神色鎮定,大廳上登時靜了下來;又見少林派掌門人大智禪師和武當派掌門人無青子安坐椅中,都知那書生這一番喊叫,只不過是擾亂人心。
福康安笑道:“賊子胡言亂語,禪師和道長不必介意。”
安提督走到福康安面前請安,說道:“卑職無能,竟讓賊子逃走,請大帥降罪。”
福康安將手一擺,笑道:“這都是我累事,算不得是你們沒本事。
大家顧著保護我,也不去理會毛賊了。”
他心中甚是滿意,覺得眾衛士人人盡責,以他為重,竭力保護,又道:“幾個小毛賊來搗亂一番,算得什麼大事?丟了一隻玉龍杯,嗯,那也好,瞧是哪一派的掌門人日後去奪將來,再擒獲了這劫杯毛賊,這隻玉龍杯便歸他所有。
這一件事又鬥智又鬥力,比之在這裡單是較量武功,不是更有意思麼?”群豪大聲歡呼,都贊福大帥安排巧妙。
胡斐和程靈素對望一眼,心下也不禁佩服福康安大有應變之才,失杯的醜事輕輕掩過,而且一翻手間,給紅花會伏下了一個心腹大患。
武林中自有不少人貪圖出名,會千方百計地去設法奪回玉龍杯,不論成功與否,都是使紅花會樹下不少強敵。
福康安向安提督道:“讓他們接下去比試吧!”安提督躬身道:“是!”轉過身來,朗聲說道:“福大帥有令,請天下英雄繼續比試武藝,且瞧餘下的三隻御賜玉杯,歸屬誰手。”
他雖是說“福大帥有令”,但還是用了一個“請”字,那是對群豪甚表尊重,以客禮相待之意。
福康安吩咐道:“搬開一張椅子!”便有一名衛士上前,將空著的太師椅搬開了一張,廳心留下三張空椅。
眾人這時方始發覺,“崑崙刀”掌門人西靈道人已不知何時離椅,想是他眼見各家各派武功高出自己之人甚多,與其被人趕下座位,還不如自行退位,免得出醜露乖。
這時胡斐思潮起伏,心中存著許多疑團:“福康安的一對雙生兒子如何又被他奪回?我冒充華拳門掌門人,是不是已被發覺?對方遲遲不予揭破,是不是暗中已佈置下極厲害的陷阱?我適才替那少年書生解穴,黑暗中與人對掌,此人內力渾厚,非同小可,他也出手助那書生,自是大廳上群豪之一,卻不知是誰?”他明知在此處多耽得一刻,便多增一分凶險,但一來心中存著這許多疑團未解;二來眼見鳳天南便在身旁,好容易知道了他的下落,豈肯又讓他走了?三來也要瞧一瞧餘下的三隻玉龍杯由那派的掌門人所得。
其實,這些都只是他腦子裡所想到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卻是在心中隱隱約約覺得的:袁紫衣一定會來。
既知她要來,他就決計不走。
便有天大的危險,也嚇他不走。
這時廳上又有兩對人在比拚武功。
四個人都使兵刃。
胡斐一看,見四人的武功比之以前出手的都高。
不久一個使三節棍的敗了下去,另一個使流星錘的上來。
聽那唱名武官報名,是太原府的“流星趕月”童懷道。
胡斐想起數月前與鍾氏三雄交手,曾聽他們提過“流星趕月童老師”的名頭。
這童懷道在雙錘上的造詣果然甚是深厚,只十餘合便將對手打敗了,接著上來的兩人也都不是他敵手。
高手比武,若非比拚內力,往往幾個照面便分勝敗,而動到兵刃,生死決於俄頃,比之較量拳腳更是凶險得多。
雙方比試者並無深仇大怨,大都是聞名不相識,功夫上一分高低,稍遜一籌者便即知難而退,誰都不願幹冒性命之險而死拚到底。
因之在福康安這些只識武學皮毛的人眼中,比試的雙方都是自惜羽毛,數合間便有人退下,反不及黃希節、桑飛虹、歐陽公政、哈赤和尚等一干人猛打狠毆的好看。
但武功高明之人卻看得明白,出賽者的武功越來越高,要取勝是越來越不容易,許多掌門人原本躍躍欲試的,這時都改變了主意,決定袖手旁觀。
有時兩個人鬥得似乎沒精打彩、平淡無奇,而湯沛、海蘭弼這些高手卻喝起彩來。
一般不明其理的後輩,不是瞠目結舌,呆若木雞,便是隨聲附和,假充內行。
饒是出賽者個個小心翼翼,但一入場子,總是力求取勝,兵刃無眼,還是有三個掌門人斃於當場,七個人身受重傷。
總算福康安威勢懾人,死傷者門下的弟子即時不敢發作,但武林中冤冤相報的無數腥風血雨,都已在這一日中伏下了因子。
清朝順治、康熙、雍正三朝,武林中反清義舉此起彼伏,百餘年來始終不能平服,但自乾隆中葉以後,武林人士自相殘殺之風大盛,顧不到再來反清,使清廷去了一大隱憂。
雖然原因多般,但這次天下掌門人大會實是一大主因。
後來武林中有識之士出力調解彌縫,仍是難使各家各派泯卻仇怨。
不明白福康安這個大陰謀之人,還道滿清氣運方盛,草莽英雄自相攻殺,乃天數使然。
流星趕月童懷道以一對流星雙錘,在不到半個時辰之內連敗五派掌門高手,其餘的掌門人憚於他雙錘此來彼往、迅捷迴圈的攻勢,一時無人再上前挑戰。
便在此時,廳外匆匆走進一名武官,到福康安面前低聲稟告了幾句。
福康安點了點頭,那武官走到廳口,大聲道:“福大帥有請天龍門北宗掌門人田老師進見。”
廳外又有武官傳撥出去:“福大帥有請天龍門北宗掌門人田老師進見。”
胡斐和程靈素對望一眼,心頭都是微微一震:“他也來了!”過不多時,只見田歸農身穿長袍馬褂,微笑著緩步進來,身後跟隨著高高矮矮的八人。
他走到福康安身前,躬身請安。
福康安欠了欠身,拱手還禮,微笑著道:“田老師好,請坐吧!”群豪一見,都想:“天龍門武功名震天下,已歷百年,自明末以來,胡苗範田四家齊名,代代均有好手。
這姓田的氣派不凡,福大帥對他也是優禮有加,與對別派的掌門人不同。
卻不知他是否真有驚人藝業?”每一派與會的均限四人,他卻帶了八名隨從,何況這般大模大樣的遲遲而至,群豪雖然震於他的威名,心中卻均有不平之意。
田歸農和少林、武當兩派掌門人點頭為禮,看來相互間均不熟識,但他和甘霖惠七省湯沛卻極是熟絡。
湯沛拍著他肩膀笑道:“賢弟,做哥哥的一直牽記著你,心想怎麼到這當兒還不到來?倘若你竟是到得遲了,拿不到一隻玉龍杯,做哥哥的這一隻如何好意思捧回家去?你天龍門若是不得玉杯,那一天你高興起來,找老哥哥來比劃比劃,我除了雙手奉上玉杯,再沒第二句話好說,豈不糟糕?”跟著將福大帥囑令各派比試武功以取御杯的事,向他說了一遍。
田歸農笑道:“兄弟如何敢和大哥相比?我天龍門倘得福大帥恩典,蒙大哥照拂,能在天下英雄之前不太出醜丟臉,也已喜出望外了。”
說著兩人一齊大笑。
他話是說得謙虛,但神色之間,顯是將玉龍杯看作了囊中之物。
湯沛和人人都很親熱,但對待田歸農的神情卻又與眾不同。
聽他二人稱呼語氣,似乎還是拜把子的兄弟。
胡斐心想:“這姓田的和我交過手,武功雖比這些人都高,卻未必能及得上湯沛和海蘭弼,要說一定奪到玉龍杯,未免是將天下英雄都瞧得小了。”
想起他暗算苗人鳳的無恥卑鄙行徑,已自打定了主意:“他不得玉龍杯便罷,若是僥倖奪得,好歹要他在天下群雄之前,大大的出一個醜。”
他和田歸農在苗人鳳家中交過手,以祖傳刀法,打得他口吐鮮血,大敗而走,何況其時胡斐未得苗人鳳的指點,未悟胡家刀法中的精義要訣。
此刻他單以刀法而論,天下幾乎無人勝得過他,即是與苗人鳳、趙半山這等第一流的高手相比,也已不遑多讓,田歸農自然遠非其敵。
當田歸農進來之時,大廳的比試稍停片刻,這時兵刃相擊之聲又作。
田歸農坐在椅中,手持酒杯觀鬥。
神色極是閒雅,眼看有人勝,有人敗,他只是臉帶微笑,無動於衷,有時便跟湯沛說幾句閒話。
眾人都已看出,他面子上似是裝作高人一等,不屑和人爭勝,實則是以逸待勞,要到最後的當口方才出手,在旁人精疲力竭之餘,再行施展全力一擊。
流星趕月童懷道坐在太師椅中,見良久無人上來挑戰,突然一躍而起,走到田歸農身前,說道:“田老師,姓童的領教你的高招。”
眾人都是一愣。
自比試開始以來,總是得勝者坐在太師椅中,由人上前挑戰,豈知童懷道卻是走下座來,反去向田歸農求鬥。
田歸農笑道:“不忙吧?”手中仍是持著酒杯。
童懷道說道:“反正遲早都是一斗,乘著我這時還有力氣,向田老師領教領教。
也免得你養精蓄銳,到最後來撿現成便宜。”
他心直口快,想到什麼,便說了出口,再無顧忌。
群豪中便有二十餘人喝起彩來。
這些人見著田歸農這等大刺刺的模樣,早感不忿。
田歸農哈哈一笑,眼見無法推託,向湯沛笑道:“大哥,兄弟要獻醜了。”
湯沛道:“恭祝賢弟馬到成功!”童懷道轉過頭來,直瞪著湯沛,粗聲道:“湯老師,福大帥算你是四大掌門之一,請你作公證來著,這一個‘公’字,未免有點兒不對頭吧?”湯沛被他直言頂撞,不免有些尷尬,強笑道:“在下哪裡不公了?請童老師指教。”
童懷道說道:“我跟田老師還沒比試,你就先偏了心啦,說什麼‘恭祝賢弟馬到成功。”
天下英雄在此,這可是人人聽見的。”
湯沛心中大怒,近二三十年來,人人見了他都是湯大俠前、湯大俠後,從無一人敢對他如此頂撞,更何況是在大庭廣眾之間這般的直斥其非,但他城府甚深,仍是微微一笑,說道:“我也恭祝童老師旗開得勝。”
童懷道一怔,心想兩人比試,一個旗開得勝,一個馬到成功,天下決無是理,但他既這般說,卻也無從辯駁,便大聲道:“湯老師,祝你也是旗開得勝,馬到成功!”群豪一聽,一齊轟笑起來。
田歸農向湯沛使個眼色,意思說:“大哥放心,這無禮莽撞之徒,兄弟一定好好的教訓教訓他。”
當下緩步走到廳心,道:“童老師請上吧!”童懷道見他不卸長袍,手中又無兵刃,愈加憤怒,說道:“田老師要以空手接在下這對流星錘麼?”田歸農極工心計,行事自便持重,自忖如能在三招兩式之內將他打倒,在天下群雄之前大顯威風,自是再妙不過,但看對方身軀雄偉,肌肉似鐵,實非易與之輩。
笑道:“童老師名滿晉陝,江湖上好漢那一個不知流星趕月的絕技,在下便使兵刃,也未必是童老師的對手。”
右手一招,他大弟子曹雲奇雙手捧著一柄長劍,呈了上來。
田歸農接過了劍,左手一擺,笑道:“請吧!”童懷道見他劍未出鞘,心想你已兵刃在手,你愛什麼時候拔劍,那是你自己的事,當下手指搭住錘鏈中心向下一轉,一對流星錘直豎上來,那錘鏈竟如是兩根鐵棒一般。
群豪齊聲稱讚:“好功夫!”喝彩聲中,他左錘仍是豎在半空,右錘平胸已然直擊出去,但這一錘飛到離田歸農胸口約有尺半之處,倏地停留不進,左錘迅捷異常的自後趕了上來,直擊田歸農的小腹。
前錘虛招誘敵,後一錘才是全力出擊,他一上來便使出“流星趕月”的成名絕技。
田歸農微微一驚,斜退一步,長劍指出,竟是連著劍鞘刺了過去。
童懷道大怒,心道:“你不除劍鞘,分明是瞧我不起。”
當下手上加勁,將一對鐵錘舞成一團黑光。
他這對雙錘一快一慢,一虛一實,而快者未必真快,慢者也未必真慢,虛虛實實,變化多端。
田歸農長劍始終不出鞘,但一招一式,仍是依著“天龍劍”的劍法。
拆得三十餘招,田歸農已摸清楚對方錘法的路子,陡然間長劍一探,疾點童懷道左腿膝彎“曲泉穴”。
這一招並非劍法,長劍連鞘,竟是變作判官筆用。
童懷道吃了一驚,退後兩步。
田歸農長劍橫砸,擊他大腿,這一下卻是將劍鞘當鐵鐗使,這一招“柳林換鐗”,原是鐗法。
他在兩招之間,自劍法變為筆法,又自筆法變為鐗法。
童懷道心中一慌,左手流星錘倒捲上來,右手在錘鏈上一推,鐵錘向田歸農眉心直撞過去。
這是一招兩敗俱傷的打法,拚著大腿受劍鞘一砸,鐵錘卻也要擊中了他。
田歸農沒料到對方竟不閃避攻著,劍鞘距他大腿不過數寸,卻覺勁風撲面,鐵錘已飛了過來,若是兩下齊中,對方最多廢了一條腿,自己卻是腦漿迸裂之禍,百忙中倒轉長劍,往他錘鏈中搭去。
這一下轉攻為守,登居劣勢。
童懷道流星錘一收,錘鏈已捲住長劍,往裡一奪,跟著右錘橫擊過去。
眼見田歸農兵刃被制,若要逃得性命,長劍非撒手不可,只聽得刷的一聲,青光一閃,長劍竟已出鞘,劍尖顫處,童懷道右腕中劍。
原來他以錘鏈捲住長劍,一拉一奪之下,恰好將劍鞘拔脫。
田歸農乘機揮劍傷敵,跟著搶上兩步,左手食指連動,點中了他胸口三處要穴。
童懷道全身痠麻,兩枚流星錘砸將下來,打得地下磚屑紛飛。
田歸農還劍入鞘,笑吟吟地道:“承讓!承讓!”坐入了童懷道先前坐過的太師椅中。
他雖得勝,但廳上群豪都覺這一仗贏得僥倖,頗有狡詐之意,並非以真實本領取勝,因此除了湯沛等人寥寥幾下彩聲,誰都沒喝彩叫好。
童懷道穴道被點後站著不動,擺著個揮錘擊人的姿式,橫眉怒目,模樣極是可笑。
田歸農卻不給他解穴,坐在椅中自行跟湯沛說笑,任由童懷道出醜露乖,竟是視若無睹。
廳上自有不少點穴打穴名家,心中均感不忿,但誰都知道,只要一出去給童懷道解了穴,便是跟田歸農和湯沛過不去。
田歸農還不怎樣,那甘霖惠七省湯沛卻是名頭太大,那些點穴打穴名家十九是老成持重之輩,都不願為這事而得罪湯沛。
但眼見童懷道傻不楞登的站在那裡,許多人都不禁為他難受。
西首席上一條大漢霍地站起,手中拖了一根又粗又長的鑌鐵棍,邁步出來,那鐵棍拖過磚地,嗆啷啷直響。
他走到田歸農面前,大聲喝道:“姓田的,你給人家解穴道啊,讓他僵在這裡幹什麼?”田歸農微笑道:“閣下是誰?”那大漢道:“我叫李廷豹,你聽見過沒有?”他這一下自報姓名,聲如霹靂,震得眾人耳中都是嗡嗡作響。
群豪一聽此人便是李廷豹,都是微感詫異。
原來李廷豹是五臺派的掌門大弟子,在陝西延安府開設鏢局,以五郎棍法馳名天下,他的“五郎鏢局”在北七省也是頗有聲名。
眾人心想他既是出名的鏢頭,自是精明強幹,老於世故,不料竟是這樣的一個莽夫。
田歸農坐在椅中,並不抬身,五臺派李廷豹的名字,他自是聽見過的,但他假作訝色,搖頭道:“沒聽見過。
閣下是哪一家哪一派的啊?”李廷豹大怒,喝道:“五臺派你聽見過沒有?”田歸農仍是搖頭,臉上卻顯得又是抱歉,又是惶恐,說道:“是五臺?不是七臺、八臺麼?”他將“八臺”兩字,故意念得跟”王八蛋”的“八蛋”相似,廳上一些年輕人忍不住便笑將起來。
好在李廷豹倒沒覺察,說道:“是五臺派!大家是武林一脈,你快解童老師的穴道。”
田歸農道:“你跟童老師是好朋友麼?”李廷豹道:“不是!我跟他素不相識。
但你這般作弄人,太不成話。
我瞧不過眼。”
田歸農皺眉道:“我只會點穴,當年師父沒教我解穴。”
李廷豹道:“我不信!”福康安、安提督等一干人聽著他二人對答,很覺有趣,均知田歸農是在作弄這個渾人。
這些親貴大官看著眾武師比武,原是當作一樁賞心樂事,便如看戲聽曲、瞧變戲法一般,一連串不停手的激烈打鬥之後,有個小丑來插科打渾,倒也興味盎然。
田歸農一眼瞥見福康安笑嘻嘻的神氣,更欲湊趣,便道:“這樣吧!你在他膝彎裡用力踢一腳,便解開了他穴道。”
李廷豹道:“當真?”田歸農道:“師父以前這樣教我,不過我自己也沒試過。”
李廷豹提起右足,在童懷道膝彎裡一踢。
他這一腳力道用得不大,但童懷道還是應腳而倒,滾在地下,翻了幾個轉身,手足姿式絲毫不變,只是以直立變為橫躺。
原來李廷豹是上了當,要救人反而將人踢倒。
福康安哈哈大笑,眾貴官跟著笑了起來。
群豪本來有人想斥責田歸農的,但見福康安一笑,都不敢出聲了。
笑聲未絕,忽聽得呼呼呼三響,三隻酒杯飛到半空,眾人一齊抬頭瞧去,只見三杯互相碰撞,乒乓兩聲,撞得粉碎。
眾人目光順著酒杯的碎片望下地來,只見童懷道已然站起,手中握著一隻酒杯,說道:“哪一位英雄暗中相助,童懷道終身不忘大德。”
說著將酒杯揣在懷中,狠狠瞧了田歸農一眼,急奔出廳。
原來有人擲杯飛空互撞,乃是要引開各人的目光,當眾人一齊瞧著空中的三隻酒杯之時,他卻又以一隻酒杯擲去,打在童懷道背心的“筋縮穴”上,解開了他被點的穴道。
這一下廳上許多高手都被瞞過,大家均知這一下功夫甚是高明,卻誰也不知是何人出手。
湯沛拿過兩隻酒杯,斟滿了酒,走到胡斐席前,說道:“這位兄臺面生得很哪!請教尊姓大名,閣下飛杯解穴的功夫,在下欽佩得緊。”
胡斐適才念著童懷道是鍾氏三雄的朋友,又見田歸農辱人太甚,動了俠義心腸,雖知身在險地,卻忍不住出手替他解開穴道,那知湯沛目光銳利,竟然瞧破。
胡斐說道:“在下是華拳門的,敝姓程,草字靈胡。
湯大俠說什麼飛杯解穴,在下可不懂了。”
湯沛呵呵笑道:“閣下何必隱瞞?這一席上不是少了四隻酒杯麼?”胡斐心想:“看來他也不是瞧見我飛擲酒杯,只不過查到我席上少了四隻酒杯而已。”
於是轉頭向郭玉堂道:“郭老師,原來你身懷絕技,飛擲酒杯,解了那姓童的穴道。
佩服佩服!”郭玉堂最是膽小怕事,唯恐惹禍,忙道:“我沒擲杯,我沒擲杯。”
湯沛識得他已久,知他沒這個能耐,一看他同席諸人,只華拳門的蔡威成名已久,但素知他暗器功夫甚是平常,於是將右手的一杯酒遞給胡斐,笑道:“程兄,今日幸會!兄弟敬你一杯。”
說著舉杯和他的酒杯輕輕一碰。
只聽得乒的一響,胡斐手中的酒杯忽地碎裂,熱酒和瓷片齊飛,都打在胡斐胸口。
原來湯沛在這一碰之中,暗運潛力,胡斐的武功如何,這隻一碰便可試了出來。
不料兩杯相碰,華拳門掌門人程靈胡似乎半點內功也沒有,酒杯粉碎之下,酒漿瓷片都濺向他一邊。
湯沛手中酒杯固然完好無損,衣上也不濺到半點酒水。
湯沛微笑道:“對不起!”自行迴歸入座,心想:“這小老兒稀鬆平常,那麼飛杯解穴的卻又是誰?”只見田歸農和李廷豹已在廳心交起手來。
田歸農手持長劍,青光閃閃,這次劍已出鞘,不敢再行託大。
李廷豹使開五郎棍法,一招招“推窗望月”、“背棍撞鐘”、“白猿問路”、“橫攔天門”,只見他圈、點、劈、軋、挑、撞、撒、殺,招熟力猛,使將出來極有威勢。
群豪瞧得暗暗心服,這才知五郎鏢局近十多年來聲名極響,李總鏢頭果是有過人的技藝。
田歸農的天龍劍自也是武林中的一絕,激鬥中漸漸佔到了上風,但要在短時內取勝,看來著實不易。
酣鬥之中,田歸農忽地衣襟一翻,嗆啷一聲,從長衣下拔出一柄短刀。
燭火之下,這刀光芒閃爍不定,遠遠瞧去,如寶石,如琉璃,如清水,如寒冰。
只見李廷豹使一招“倒反乾坤”,反棍劈落,田歸農以右手長劍一撥。
李延豹鐵棍向前直送,正是一招“青龍出洞”,這一招從鎖喉槍法中變來,乃是奇險之著。
但他使得純熟,時刻分寸,無不拿捏恰到好處,正是從奇險中見功力。
田歸農卻不退閃,左手單刀上撩,噹的一響,鑌鐵棍斷為兩截。
田歸農乘他心中慌亂,右手劍急刺而至,在他手腕上一劃,筋脈已斷。
李廷豹大叫一聲,拋下鐵棍。
他腕筋既斷,一隻右手從此便廢了。
他一生單練五郎棍,棍棒功夫必須雙手齊使,右手一廢,等於武功全失。
霎時之間,想起半生苦苦掙來的威名一敗塗地,鏢局子只好關門,自己錢財來得容易,素無積蓄,一家老小立時便陷入凍餒之境;又想起自己生性暴躁,生平結下冤家對頭不少,別說仇人尋上門來無法對付,便是平日受過自己氣的同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