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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狐外傳-----第十三章 北京眾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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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北京眾武官

正文第十三章 北京眾武官兩人走到樹林深處,胡斐眼見四下無人,只道他要說了,那知那老者一躍上樹,向他招手。

胡斐跟著上去,坐在枝幹之上。

那老者道:“在這裡說清靜些。”

胡斐應道:“是。”

那老者臉露微笑,說道:“先前聽得閣下自報尊姓大名,姓胡名斐。

不知這個斐字,是斐然成章之‘斐’呢,是一飛沖天之‘飛’呢,還是是非分明之‘非’?”胡斐聽他吐屬斯文,道:“草字之斐,是一個‘文’字上面加一個‘非’字。”

那老者道:“在下姓秦,草字耐之,一生寄跡江湖,大英雄大豪傑會過不少,但如閣下這般年紀,武功造詣竟已到了這等地步,實是生平未見。”

他頓了一頓,又道:“閣下宅心忠厚,識見不凡,更是武林中極為希有。

小兄弟,老漢算是服了你啦!”胡斐道:“秦爺,晚輩有一事請教。”

秦耐之道:“你不用太謙啦,這麼著,我叨長你幾歲,稱你一聲兄弟,你便叫我一聲秦大哥。

你既手下容情,顧全了我這老面子,那你問什麼,我答什麼便是。”

胡斐忙道:“不敢不敢,兄弟見秦大哥有一招是身子向後微仰,上盤故示不穩,左臂置於右臂上交叉輪打,翻成陽掌,然後兩手成陰拳打出。

這一招變化極是精妙,做兄弟的險些便招架不住,心中甚是仰慕。”

秦耐之心中一喜,他拳腳上輸了,依約便得將此行真情和盤托出,只道胡斐便要詰問此事,那知他竟是請教自己的得意武功,對方所問,正是他賴以成名的八極拳中八大絕招之一,於是微微一笑,說道:“那是敝派武功中比較有用的一招,叫作‘雙打奇門’。”

於是跟著解釋這一招中的精微奧妙。

胡斐本性好武,聽得津津有味,接著又請教了幾個不明的疑點。

武林中不論那一門那一派,既能授徒傳技,卓然成家,總有其獨到成就,那八極拳當有清雍乾年間,武林中名頭甚響,聲勢也只稍遜於太極、八卦諸門。

胡斐和秦耐之過招之時,留心他的拳招掌法,這時所問的全是八極拳中的高妙之作。

秦耐之起初還恐本門祕奧洩露於人,解釋時十分中只說七分,然聽對方所問,每一句都搔著癢處,神態又極恭謹,教他忍不住要傾囊吐露,又想,反正他武功強勝於我,學了我的拳法,也仍不過是強勝於我,又有什麼大不了?而胡斐有時稍抒己見,又對八極拳的長處更有錦上添花之妙。

兩人這麼一談論,竟說了足足半個時辰,群盜遠遠望著,但見秦耐之雙手比劃,使著他得意的拳招,胡斐有時也出手進招,兩人有說有笑,甚是親熱,顯是在鑽研拳術武功。

眾人瞧了半天,聽不見兩人的說話,雖覺詫異,卻也就不再瞧了。

又說了一陣,秦耐之道:“胡兄弟,八極拳的拳招是很了不起的,只可惜我沒學得到家,折在你的手下。”

胡斐道:“秦大哥說哪裡話來?咱們當真再鬥下去,也不知誰勝誰敗。

兄弟對貴派武功佩服得緊。

今日天色已晚,一時之間也請教不了許多,日後兄弟到北京來,定當專誠拜訪,長談幾日。

此刻暫且別過。”

說著雙手一拱,便要下樹。

秦耐之一怔,心道:“咱們有約在先,我須得說明此行的原委,但他只和我講論一番武功,即便告辭,天下寧有是理?是了,這少年是給我面子,他既講交情,我豈可說過的話不算?”當即說道:“兄弟且慢。

咱哥兒倆不打不成相識,這會子的事,乘這時說個明白,也好有個了斷啊。”

胡斐道:“不錯,兄弟和那商寶震商大哥原也相識的,想不到馬姑娘竟會突然出手,給丈夫報仇。”

於是把在商家堡中如何結識馬春花和商寶震之事,詳詳細細的說了一遍。

秦耐之心道:“好啊,我還沒說,你倒先說了。

這少年行事,處處教人心服。”

說道:“古人一飯之恩,千金以報。

馬姑娘於胡兄弟有代為求情之德,你不忘舊恩,正是大丈夫本色。

你不明馬姑娘何以毫不留情的殺了商寶震,難道那兩個孩子,是商寶震生的麼?”胡斐搔頭道:“我聽徐錚臨死之時,說這兩個孩兒不是他的親生兒子。”

秦耐之一拍膝頭,道:“原來他倒也不是傻子。”

胡斐一時便如墮入五里霧中。

秦耐之道:“小兄弟,你在商家堡之時,可曾見到有一位貴公子麼?”胡斐一聽,登時如夢初醒。

只因那日晚間,他親眼見到商寶震和馬春花在樹下手拉手的說話,一心以為兩人互有情意,而馬春花和那貴公子一見鍾情、互纏痴戀這一場孽緣,他卻全然不知。

那日火燒商家堡後,他見到馬春花和那貴公子在郊外偎倚說話,眉梢眼角之間互蘊深情,他雖瞧在眼裡,卻是絲毫不明其中含義,因此始終沒想到那貴公子身上,這時經秦耐之一點明,才恍然大悟,說道:“那八卦門的王氏兄弟……”秦耐之道:“不錯,那次是八卦門王氏兄弟跟隨福公子去商家堡的。”

在胡斐心坎兒中,福公子是何等樣人,早已甚為淡漠,但王氏兄弟的八卦刀和八卦掌,一招一式,卻記得清清楚楚,說道:“福公子,福公子……嗯,這位福公子相貌清雅,倒和那兩個小孩兒有點相像。”

秦耐之嘆了一口氣,道:“福公子榮華富貴,說權勢,除了皇上便是他;說豪富,他要多少皇上便給多少。

可是他人到中年,卻有一件事大大不足,那便是膝下無兒。”

胡斐聽他說得那福公子如此威勢,心中一震,道:“那福公子,便是福康安麼?”秦耐之道:“不是他是誰?那正是平金川大帥,做過正白旗滿洲都統,盛京將軍,雲貴總督,四川總督,現任太子太保,兵部尚書,總管內務府大臣的福公子,福大帥!”胡斐道:“嗯,那兩個小孩兒,便是這位福公子的親生骨肉。

他是差你們來接回去的了?”秦耐之道:“福大帥此時還不知他有了這兩個孩子。

便是我們,也是適才聽馬姑娘說了才知。”

胡斐點了點頭,心想:“原來馬姑娘跟他說話之時臉紅,便是為此,她所以吐露真情,是要他們不得傷了孩子。

她為了愛惜兒子,這件事雖不光采,卻也不得不說。”

只聽秦耐之又道:“福大帥只是差我們來瞧瞧馬姑娘的情形,但我們揣摩大帥之意,最好是迎接馬姑娘赴京。

馬姑娘這時丈夫已經故世,無依無靠,何不就赴京去和福大帥相聚?她兩個兒子父子相逢,從此青雲直上,大富大貴,豈不強於在鏢局子中低三下四的廝混?胡兄弟,你便勸勸馬姑娘?”胡斐心中混亂,聽他之言,倒也有理,只是其中總覺有甚不妥,至於什麼不妥,一時卻又說不上來。

他沉吟半晌,問道:“那商寶震呢?怎麼跟你們在一起了?”秦耐之道:“商寶震得王氏兄弟的舉薦,也在福大帥府中當差。

因他識得馬姑娘,是以一同南下。”

胡斐臉色一沉,道:“如此說來,他打死徐錚徐大哥,是出於福大帥的授意?”秦耐之忙道:“那倒不是,福大帥貴人事忙,怎知馬姑娘已和那姓徐的成婚?他只是心血**,想起了舊情,派幾個當差的南來打探一下訊息。

此刻已有兩個兄弟飛馬赴京趕報喜訊,福大帥一知他竟有兩位公子,這番高興自是不用說的了。”

這麼一說,胡斐心頭許多疑團,一時盡解。

只覺此事怨不得馬春花,也怨不得福康安,商寶震殺徐錚固然不該,可是他已一命相償,自也已無話可說,只是想到徐錚一生忠厚老實,明知二子非己親生,始終隱忍不言,到最後卻又落得如此下場,深為惻然,長長嘆了口氣,說道:“秦大哥,此事已分剖明白,算是小弟多管閒事。”

輕輕一縱,落在地下。

秦耐之見他落樹之時,自己絲毫不覺樹幹搖動,竟是全沒在樹上借力,若不細想,那也罷了,略一尋思,只覺得這門輕功實是深邃難測,自己再練十年,也是決計不能達此境界,不知他小小年紀,何以竟能到此地步?他又是驚異,又感沮喪,待得躍落地下,見胡斐早已回進石屋去了。

程靈素在窗前久待胡斐不歸,早已心焦萬分,好容易盼得他歸來,見他神色黯然,似乎十分難過,當下也不相詢,只是和他說些閒話。

過不多時,汪鐵鶚提了一大鍋飯、一大鍋紅燒肉送來石屋,還有三瓶燒酒。

胡斐將酒倒在碗裡便喝。

程靈素取出銀針,要試酒菜中是否有毒。

胡斐道:“有馬姑娘在此,他們怎敢下毒?”馬春花臉上一紅,竟不過來吃飯。

胡斐也不相勸,悶聲不響的將三瓶燒酒喝了個點滴不剩,吃了一大碗肉,卻不吃飯,醉醺醺靠在桌上,納頭便睡。

胡斐次晨轉醒,見自己背上披了一件長袍,想是程靈素在晚間所蓋。

她站在視窗,秀髮被晨風一吹,微微飛揚。

胡斐望著她苗條背影,心中混和著感激和憐惜之意,叫了聲:“二妹!”程靈素“嗯”的一聲,轉過身來。

胡斐見她睡眼惺忪,大有倦色,道:“你一晚沒睡嗎?啊,我忘了跟你說,有馬姑娘在此,他們不敢對咱們怎樣。”

程靈素道:“馬姑娘半夜裡悄悄出屋,至今未回。

她出去時輕手輕腳,怕驚醒了你,我也便假裝睡著。”

胡斐微微一驚,轉過身來,果見馬春花所坐之處只剩下一張空凳。

兩人開啟屋門,走了出去,樹林中竟是寂然無人,數十乘人馬,在黑夜中退得乾乾淨淨。

樹上縛著兩匹坐騎,自是留給胡程二人的。

再走出數丈,只見林中堆著兩個新墳,墳前並無標誌,也不知哪一個是徐錚的,哪一個是商寶震的。

胡斐心想:“雖然一個是丈夫,一個是殺丈夫的仇人,但在馬姑娘心中,恐怕兩人也無多大差別,都是愛著她而她並不愛的人,都是為了她而送命的不幸之人。”

想到此處,不由得喟然長嘆,於是將秦耐之的說話都轉述給程靈素聽。

程靈素聽了,也是黯然嘆息,說道:“原來那瘦老頭兒是八極拳的掌門人秦耐之。

他有個外號,叫作八臂哪吒。

這種人在權貴門下作走狗,品格兒很低,咱們今後不用理他。”

胡斐道:“是啊。”

程靈素道:“馬姑娘心中喜歡福公子,徐錚便是活著,也只有徒增苦惱。

他小小一個倒黴的鏢師,怎能跟人家兵部尚書、統兵大元帥相爭?”胡斐道:“不錯,倒還是死了乾淨。”

於是在兩座墳前拜了幾拜,說道:“徐大哥、商公子,你們生前不論和我有恩有怨,死後一筆勾銷。

馬姑娘從此富貴不盡,你們兩位死而有知,也不用再記著她了。”

二人牽了馬匹,緩步出林。

程靈素道:“大哥,咱們到哪兒去?”胡斐道:“先找到客店,讓你安睡半日,再說別的,可別累壞了我的妹子!”程靈素聽他說“我的妹子”,心中說不出的喜歡,轉頭向他甜甜一笑。

在前途鎮上客店之中,程靈素大睡半日,醒轉時已是午後未刻。

她獨自出店,說要去買些物事,回來時手上捧了兩個大紙包,笑道:“大哥,你猜我買了些什麼?”胡斐見紙上印著“老九福衣莊”的店號,道:“咱們又來粘鬍子喬裝改扮麼?”程靈素開啟紙包,每一包中都是一件嶄新的衣衫,一男一女,男裝淡青,女裝嫩黃,均甚雅緻。

晚飯後程靈素叫胡斐試穿,衣袖長了兩寸,腋底也顯得太肥,於是取出剪刀針線,便在燈下給他修剪。

胡斐道:“二妹,我說咱們得上北京瞧瞧。”

程靈素抿嘴一笑,道:“我早知道你要上北京啊,所以買兩件好一點兒的衣衫,否則鄉下大姑娘進京,不給人笑話麼?”胡斐笑道:“你真想得周到。

咱兩個鄉下人便要進京去會會天子腳底下的人物,瞧瞧福大帥的掌門人大會之中,到底有些什麼英雄豪傑。”

這兩句話說得輕描淡寫,語意之中,卻自有一股豪氣。

程靈素手中做著針線,說道:“你想福大帥開這個天下掌門人大會,安著什麼心眼兒?”胡斐道:“那自是網羅人才之意了,他要天下英雄,都投到他的魔下。

可是真正的大英雄大豪傑,卻未必會去。”

程靈素微笑道:“像你這等少年英雄,便不會去了。”

胡斐道:“我算是那一門子的英雄?我說的是苗人鳳這一流的成名人物。”

他忽地嘆了口氣,道:“倘若我爹爹在世,到這掌門人大會中去攪他個天翻地覆,那才叫人痛快呢。”

程靈素道:“你去跟這福大帥搗搗蛋,不也好嗎?我瞧還有一個人是必定要去的。”

胡斐道:“誰啊?”程靈素微笑道:“這叫作明知故問了。

你還是給我爽爽快快地說出來的好。”

胡斐早已明白她的心意,也不再假裝,說道:“她也未必一定去。”

頓了一頓,又道:“這位袁姑娘是友是敵,我還弄不明白呢。”

程靈素道:“如果每個敵人都送我一隻玉鳳兒,我倒盼望遍天下都是敵人才好……”忽聽得窗外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好,我也送你一隻!”聲音甫畢,嗤的一響,一物射穿窗紙,向程靈素飛來。

胡斐拿起桌上程靈素裁衣的竹尺,向那物一敲,擊落在桌,隨手一掌撥去,燭光應風而滅。

接著聽得窗外那人說道:“挑燈夜談,美得緊哪!”胡斐聽話聲依稀便是袁紫衣的口音,胸口一熱,衝口而出:“是袁姑娘麼?”卻聽步聲細碎,頃刻間已然遠去。

胡斐打火重點蠟燭,只見程靈素臉色蒼白,默不作聲。

胡斐道:“咱們出去瞧瞧。”

程靈素道:“你去瞧吧!”胡斐“嗯”了一聲,卻不出去,拿起桌上那物看時,卻是一粒小小石子,心想:“此人行事神出鬼沒,不知何時躡上了我們,我竟是毫不知覺。”

明知程靈素要心中不快,但忍不住推開窗子,躍出窗外一看,四下裡自是早無人影。

他回進房來,搭訕著想說什麼話。

程靈素道:“天色不早,大哥你回房安睡去吧!”胡斐道:“我倒還不倦。”

程靈素道:“我卻倦了,明日一早便得趕路呢。”

胡斐道:“是。”

自行回房。

這一晚他翻來覆去,總是睡不安枕,一時想到袁紫衣,一時想到程靈素,一時卻又想到馬春花、徐錚和商寶震。

直到四更時分,這才朦朦朧朧的睡去。

第二天還未起床,程靈素敲門進來,手中拿著那件新袍子,笑嘻嘻的道:“快起來,外面有好東西等著你。”

將袍子放在桌上,翩然出房。

胡斐翻身坐起,披上身子一試,大小長短,無不合式,心想昨晚我回房安睡之時,她一隻袖子也沒縫好,看來等我走後,她又縫了多時,於是穿了新衫,走出房來,向程靈素一揖,說道:“多謝二妹。”

程靈素道:“多謝什麼?人家還給你送了駿馬來呢。”

胡斐一驚,道:“什麼駿馬?”走到院子中一看,只見一匹遍身光潔如雪的白馬系在馬樁之上,正是昔年在商家堡見到趙半山所騎、後來袁紫衣乘坐的那匹白馬。

程靈素道:“今兒一早我剛起身,店小二便大呼小叫,說大門給小偷兒半夜裡打開了,不知給偷了什麼東西。

但前後一查,非但一物不少,院子裡反而多了一匹馬。

這是縛在馬鞍子上的。”

說著遞過一個小小絹包,上面寫著:“胡相公程姑娘同拆。”

字跡甚是娟秀。

胡斐開啟絹包,不由得呆了,原來包裡又是一隻玉鳳,竟和先前留贈自己的一模一樣,心中立想:“難道我那隻竟是失落了,還是給她盜了去?”伸手到懷中一摸,觸手生溫,那玉鳳好端端的便在懷中,取出來一看,兩隻玉鳳果然雕琢得全然相同,只是一隻鳳頭向左,一隻向右。

絹包中另有一張小小白紙,紙上寫道:“馬歸原主,鳳贈俠女。”

胡斐又是一呆:“這馬又不是我的,怎說得上‘馬歸原主’?難道要我轉還給趙三哥麼?”於是將簡帖和玉鳳遞給程靈素道:“袁姑娘也送了一隻玉鳳給你。”

程靈素一看簡帖上的八字,說道:“我又是什麼俠女了?不是給我的。”

胡斐道:“包上不是明明寫著‘程姑娘’?她昨晚又說:‘好,我也送你一隻!’”程靈素淡然道:“既是如此,我便收下。

這位袁姑娘如此厚愛,我可無以為報了。”

兩人一路北行,途中再沒遇上何等異事,袁紫衣也沒再現身,但在胡斐和程靈素心中,何時何刻均有個袁紫衣在。

窗下閒談,窗外便似有袁紫衣在竊聽;山道馳騎,山背後便似有袁紫衣躲著。

兩人都絕口不提她的名字,但口裡越是迴避,心中越是不自禁的要想到她。

兩人均想:“到了北京,總要遇見她了。”

有時,盼望快些和她相見;有時,卻又盼望跟她越遲相見越好。

到北京的路程本來很遠,兩人又是遲遲而行,長途跋涉,風霜交侵,程靈素顯得更加憔悴了。

但是,北京終於到了,胡斐和程靈素並騎進了都門。

進城門時胡斐向程靈素望了一眼,隱隱約約間似乎看到一滴淚珠落在地上的塵土之中,只是她將頭偏著,沒能見到她的容色。

胡斐心頭一震:“這次到北京來,可來對了嗎?”其時正當乾隆中葉,四海昇平。

京都積儲殷富,天下精華,盡匯於斯。

胡斐和程靈素自正陽門入城,在南城一家客店之中要了兩間客房,午間用過麵點,相偕到街道各處閒逛,但見熙熙攘攘,瞧不盡的滿眼繁華。

兩人不認得道路,只在街上隨意亂走。

逛了個把時辰,胡斐買了幾串冰糖葫蘆,與程靈素各自拿在手中,邊走邊吃。

忽聽得路邊小鑼噹噹聲響,有人大聲吆喝,卻是空地上有一夥人在演武賣藝。

胡斐喜道:“二妹,瞧瞧去。”

兩人擠入人叢,只見一名粗壯漢子手持一柄單刀,抱拳說道:“兄弟使一路四門刀法,要請各位大爺指教。

有一首‘刀訣’言道:‘禦侮摧鋒決勝強,淺開深入敵人傷。

膽欲大兮心欲細,筋須舒兮臂須長。

彼高我矮堪常用,敵偶低時我即揚。

敵鋒未見休先進,虛刺偽扎引誘誆。

引彼不來須賣破,眼明手快始為良。

淺深老嫩皆磕打,進退飛騰即躲藏。

功夫久練方雲熟,熟能生巧大名揚。

’”胡斐聽了,心想:“這幾句刀訣倒是不錯,想來功夫也必是強的。”

只見那個漢子擺個門戶,單刀一起,展抹鉤剁,劈打磕扎,使了起來,自“大鵬展翅”、“金雞獨立”,以至“獨劈華山”、“分花拂柳”,一招一式,使得倒是有條不紊,但腳步虛浮,刀勢斜晃,功夫實是不足一哂。

胡斐暗暗好笑,心道:“早便聽人說,京師之人大言浮誇的居多,這漢子吹得嘴響,使出來可全不是那會子事。”

正要和程靈素離去。

人群中突然一人哈哈大笑,喝道:“兀那漢子,你使的是什麼狗屁刀法?”使刀的漢子大怒,收刀回視,說道:“我這路是正宗四門刀,難道不對了麼?倒要請教。”

人群中走出一條大漢,笑道:“好,我來教你。”

這人身穿武官服色,軀高聲雄,甚是威武。

他走上前去,接過那賣武漢子手中單刀,一瞥眼突然見到胡斐,呆了一呆,喜道:“胡大哥,你也到了北京?哈哈,你是當今使刀的好手,就請你來露一露,讓這小子開開眼界,教他知道什麼才是刀法。”

當他從人圈中出來之時,胡斐和程靈素早已認出,此人正是鷹爪雁行門的汪鐵鶚。

他在圍困馬春花時假扮盜夥,原來卻是現任有功名的武官。

胡斐知他心直口快,倒非奸滑之輩,微微一笑,道:“小弟的玩意兒算得什麼?汪大哥,還是你顯一手。”

汪鐵鶚知道自己的武功和胡斐可差得太遠,有他在這裡,那裡還有自己賣弄的份兒?將單刀往地下一擲,笑道:“來來來,胡大哥,這位姑娘是姓……姓……姓程,對了,程姑娘,咱們同去痛飲三杯。

兩位到京師來,在下這個東道是非做不可的了。”

說著拉了胡斐的手,便闖出人叢。

那賣武的漢子怎敢和做官的頂撞?訕訕的拾起單刀,待三人走遠,又吹了起來。

汪鐵鶚一面走,一面大聲說道:“胡大哥,咱們這叫做不打不成相識,你老哥的武藝,在下實在是佩服得緊。

趕明兒我給你去跟福大帥說說,他老人家一見了你這等人才,必定歡喜重用,那時候啊,兄弟還得仰仗你照顧呢……”說到這裡,忽然放低聲音,道:“那位馬姑娘啊,我們接了她母子三人進京之後,現下住在福大帥府中,當真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福大帥什麼都有了,就是沒有兒子,這一下,那馬姑娘說不定便扶正做了大帥夫人,哈哈,哈哈!你老哥早知今日,跟我們那一場架也不會打的了吧?”他越說越響,在大街上旁若無人的哈哈大笑。

胡斐聽著心中卻滿不是味兒,暗想馬春花在婚前和福康安早有私情,那兩個孩子也確是福康安的親骨肉,眼下她丈夫已故,再去和福康安相聚,也沒什麼不對,但一想到徐錚在樹林中慘死的情狀,總是不免黯然。

說話之間,三人來到一座大酒樓前。

酒樓上懸著一塊金字招牌,寫著“聚英樓”三個大字。

酒保一見汪鐵鶚,忙含笑上來招呼,說道:“汪大人,今兒來得早,先在雅座喝幾杯吧?”汪鐵鶚道:“好!今兒我請兩位體面朋友,酒菜可得特別豐盛。”

酒保笑道:“那還用吩咐?”引著三人在雅座中安了個座兒,斟酒送菜,十分殷勤,顯然汪鐵鶚是這裡常客。

胡斐瞧酒樓中的客人,十之六七都是穿武官服色,便不是軍官打扮,也大都是雄赳赳的武林豪客模樣,看來這酒樓是以做武人生意為大宗的了。

京師烹調,果然大勝別處,此時正當炎暑,酒保送上來的酒菜精美可口,卻不肥膩。

胡斐連聲稱好。

江鐵鶚要掙面子,竟是叫了滿桌的菜餚。

兩人對飲了十幾杯,忽聽得隔房擁進一批人來,過不多時,便呼盧喝雉,大賭起來。

一人大聲喝道:“九點天槓!通吃!”胡斐聽那口音甚熟,微微一怔,汪鐵鶚笑道:“是熟朋友!”大聲道:“秦大哥,你猜是誰來了?”胡斐立時想起,那人正是八極拳的掌門人秦耐之,只聽他隔著板壁叫道:“誰知你帶的是什麼豬朋狗友?一塊兒滾過來賭幾手吧?”汪鐵鶚笑道:“你罵我不打緊,得罪了好朋友,可叫你吃不住兜著走呢!”站起身來,拉著胡斐的手說道:“胡大哥,咱們過去瞧瞧。”

兩人走到隔房,一掀門簾,只聽秦耐之吆喝道:“三點,梅花一對,吃天,賠上門!”他一抬頭,猛然見到胡斐,呆了一呆,喜道:“啊,是你,想不到,想不到!”將牌一推,站起身來,伸手在自己額角上打了幾個爆慄,笑道:“該死,該死!我胡說八道,怎知是胡大哥駕到,來來來,你來推莊。”

胡斐眼光一掃,只見房中聚著十來個武官,圍了一桌在賭牌九,秦耐之正在做莊。

這十來個人,倒有一大半是扮過攔劫飛馬鏢局的大盜而和自己交過手的,使雷震擋姓褚的,使閃電錐姓上官的,使劍姓聶的,都在其內。

眾人見他突然到來,嘈成一片的房中剎時間寂靜無聲。

胡斐抱拳作個四方揖,笑道:“多謝各位相贈坐騎。”

眾人謙遜幾句。

那姓聶的便道:“胡大哥,你來推莊,你有沒帶銀子來?小弟今兒手氣好,你先使著。”

說著將三封銀子推到他面前。

胡斐生性極愛結交朋友,對做官的雖無好感,但見這一干人對自己極是尊重,而他本來又喜歡賭錢,笑道:“還是秦大哥推莊,小弟來下注碰碰運氣。

聶大哥,你先收著,待會輸幹了再問你借。”

轉頭問程靈素道:“二妹,你賭不賭?”程靈素抿嘴笑道:“我不賭,我幫你捧銀子回家。”

秦耐之坐回莊家,洗牌擲骰。

胡斐和汪鐵鶚便跟著下注。

眾武官初時見到胡斐,均不免頗為尷尬,但幾副牌九一推,見他談笑風生,絕口不提舊事,大夥也便各自凝神賭博,不再介意。

胡斐有輸有贏,進出不大,心下盤算:“今日是八月初九,再過六天就是中秋,那天下掌門人大會是福大帥所召,定於中秋節大宴。

鳳天南這奸賊身為五虎門掌門人,他便是不來,在會中總也可探聽到些這奸賊的訊息端倪。

眼前這班人都是福大帥的得力下屬,不妨跟他們結納結納。

我不是什麼掌門人,但只要他們帶攜,在會上陪那些掌門人喝一杯總是行的。”

當下不計輸贏,隨意下注,牌風竟是甚順,沒多久已贏了三四百兩銀子。

賭了一個多時辰,天色已晚,各人下注也漸漸大了起來。

忽聽得靴聲橐橐,門簾掀開,走進三個人來。

汪鐵鶚一見,立時站直身子,恭恭敬敬的叫道:“大師哥,二師哥,你兩位都來啦。”

圍在桌前賭博的人也都紛紛招呼,有的叫“周大爺,曾二爺”,有的叫“周大人,曾大人”,神色之間都頗為恭謹。

胡斐和程靈素一聽,心道:“原來是鷹爪雁行門的周鐵鷦、曾鐵鷗到了,這兩人威風不小啊。”

打量二人時,見那周鐵鷦短小精悍,身長不過五尺,五十來歲年紀,卻已滿頭白髮。

曾鐵鷗年近五十,身子高瘦,手中拿著一個鼻菸壺,馬褂上懸著一條金鍊,頗有些旗人貴族的氣派。

胡斐一看那第三個人,心中微微一怔,原來是當年在商家堡中會過面的天龍門殷仲翔,只見他兩鬢斑白,已老了不少。

殷仲翔的眼光在胡斐臉上掠過,見他只是個鄉下人,毫沒在意。

要知當年兩人相見之時,胡斐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這時身量一高,臉容也變了,哪裡還認得出來?秦耐之站起身來,說道:“周大哥,曾二哥,我給你引見一位朋友,這位是胡大哥,挺俊的身手。

為人又極夠朋友,今兒剛上北京來。

你們三位多親近親近。”

周鐵鷦向胡斐點了點頭,曾鐵鷗笑了笑,說聲:“久仰!”兩人武功卓絕,在京師享盛名已久,自不將這樣一個鄉下少年瞧在眼裡。

汪鐵鶚瞧著程靈素,心中大是奇怪:“你說跟我大師哥、二師哥相識,怎地不招呼啊?”他那想到程靈素當日乃是信口胡吹。

程靈素猜到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點了點頭,眨眨眼睛。

汪鐵鶚只道其中必有緣故,當下也不敢多問。

秦耐之又推了兩副莊,便將莊讓給了周鐵鷦。

這時曾鐵鷗、殷仲翔等一下場,落注更加大了。

胡斐手氣極旺,連落連中,不到半個時辰,已贏了近千兩銀子。

周鐵鷦這個莊卻是極黴,將帶來的銀子和莊票輸了十之七八,這時一把骰子擲下來,拿到四張牌竟是二三關,賠了一副通莊,將牌一推,說道:“我不成,二弟,你來推。”

曾鐵鷗的莊輸輸贏贏,不旺也不黴,胡斐卻又多贏了七八百兩,只見他面前堆了好大一堆銀子。

曾鐵鷗笑道:“鄉下老弟,賭神菩薩跟你接風,你來做莊。”

胡斐道:“好!”洗了洗牌,擲過骰子,拿起牌來一配,頭道八點,二道一對板凳,竟吃了兩家。

周鐵鷦輸得不動聲色,曾鐵鷗更是瀟灑自若,抽空便說幾句俏皮話。

殷仲翔發起毛來,不住的喃喃咒罵,後來輸得急了,將剩下的二百來兩銀子孤注一擲,押在下門,一開牌出來,三點吃三點,九點吃九點,竟又輸了。

殷仲翔臉色鐵青,伸掌在桌上一拍,砰的一聲,滿桌的骨牌、銀兩、骰子都跳了起來,破口罵道:“這鄉下小子骰子裡有鬼,哪裡便有這等巧法,三點吃三點,九點吃九點?便是牌旺,也不能旺得這樣!”秦耐之忙道:“殷大哥,你可別胡言亂語,這位胡大哥是好朋友!”眾人望望殷仲翔,望望胡斐,見過胡斐身手之人心中都想:殷仲翔說他賭牌欺詐,他決計不肯干休,這場架一打,殷仲翔準要倒大黴。

不料胡斐只笑了笑,道:“賭錢總有輸贏,殷大哥推莊罷。”

殷仲翔霍地站起,從腰間解下佩劍,眾人只道他要動手,卻不勸阻。

要知武官們賭錢打架,實是稀鬆平常。

那知殷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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