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情深似海又一個黎明。
城市剛剛開始甦醒,傅紅雪已進城。
在進城的道路上,人已不少了,有赤著腳、推著車子的菜販,挑著魚簍的海郎,趕著豬羊到城裡來賣的屠戶……他們的生活是平凡而又健康的,就像是他們的人一樣。
傅紅雪看著他們樸實的、在太陽下發著光的臉,心裡竟忽然覺得有種說不出的羨慕。
別人也在看著他,說不定也在羨慕他的悠閒。
但又有誰能瞭解他心裡的苦難和創傷。
這些人肩上挑著的擔子雖沉重,又有誰能比得上他肩上挑著的擔子。
一百擔鮮魚蔬菜,也比不上一分仇恨那麼沉重。
何況,他們的擔子都有卸下來的時候,他的擔子卻是永遠放不下來的。
傅紅雪慢慢地走在長街上,他忽然渴望一碗很熱的面。
這渴望忽然變得比什麼都強烈,人畢竟是人,不是神。
一個人若認為自己是神,那麼他也許就正是最愚昧的人。
在目前這一瞬間,傅紅雪想找的已不是馬空群,只不過是個麵攤子。
他沒有看見面攤子,卻看見了一條兩丈長,三尺寬的白麻布。
白麻市用兩根青竹杆豎起,橫掛在長街上。
白麻布上寫著的字,墨汁淋漓,彷彿還沒有完全乾透。
只有十四個字,十四個觸目驚心的大字:“傅紅雪,你若有種,就到節婦坊來吧。”
節婦坊是個很高的貞節牌坊,在陽光下看來,就像是白玉雕成的。
牌坊兩旁,是些高高低低的小樓,窗子都是開著的,每個視窗都擠滿了人頭。
他們正看著這貞節牌坊前站著的二十九個人。
二十九個身穿白麻衣、頭上扎著白麻中的人。
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個人手裡,都倒提著柄雪亮的鬼頭大刀。
甚至連一個十歲的孩子,手裡都提著這麼樣一柄大刀。
他手裡的刀幾乎比他的人還長。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種無法形容的悲壯之色,就像是一群即將到戰場上去和敵人拼命的勇士。
站在最前面的,是個紫色長髯的老人,後面顯然都是他的子媳兒孫。
他已是個垂暮的老人,但站在那裡,腰桿還是挺得筆直。
風吹著他的長髯,像銀絲般飛卷著,他的眼睛裡卻佈滿血絲。
每個人的眼睛都在瞪著長街盡頭處。
他們正在等一個人,已等了兩天。
他們等的人就是傅紅雪。
自從這群人在這裡出現,大家就都知道這裡必將有件驚人的事要發生了;大家也都知道這種事絕不會是令人愉快的,卻還是忍不住要來看,現在大家正在竊竊私議。
“他們等的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這個人會不會來?”這問題已討論了兩天,始終沒有得到過答案。
當然也沒有人敢去問他們。
忽然間,所有的聲音全都停頓。
一個人正從長街盡頭慢慢地走了過來。
他走路的姿態奇特而詭異,因為他竟是個跛子,一個很年輕的跛子,有張特別蒼白的臉,還有柄特別黑的刀。
看見了這柄刀,這紫面長髯的老人,臉上立刻現出種可怕的殺氣。
現在每個人都知道他等的人已來了。
傅紅雪手裡緊緊握著他的刀,走到二丈外,就站住了。
現在他已看見是些什麼人在等他了,但卻還不知道這些人是誰。
紫面長髯的老人突然大聲叫道:“我姓郭,叫做郭威!”傅紅雪聽見過這名字,神刀郭威,本來是武林中名頭極響的人,但自從白天羽的“神刀堂”崛起江湖後,郭威的這“神刀”兩個字就改了。
他自己並不想改的,但卻非改不可。
因為天下只有一柄“神刀”,那就是白天羽的刀!郭威道:“你就是白天羽的後人?”傅紅雪道:“是。”
郭威道:“很好。”
傅紅雪道:“你找我?”郭威道:“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傅紅雪道:“我本就是來聽的。”
郭威也緊握著他的刀,道:“我也是那夭晚上在梅花庵外殺害你父親的人。”
傅紅雪的臉突然抽緊。
郭威道:“我一直在等著他的後人來複仇,已等了十九年!”傅紅雪的眼睛裡已露出血絲:“我已來了!”郭鹹道:“我殺了姓白的一家人,你若要復仇,就該把姓郭的一家人也全都殺盡殺絕!”傅紅雪的心已在抽緊。
郭威的眼睛早已紅了,厲聲道:“現在我們一家人已全都在這裡等著,你若讓一個人活著,就不配做白天羽的兒子。”
他的子媳兒孫們站在他身後,也全都瞪大了眼睛,瞪著傅紅雪。
每個人的眼睛都已紅了,而有的甚至已因緊張而全身發抖。
可是就連他那個最小的孫子,都挺起了胸,絲毫也沒有逃避退縮的意思。
也許他只不過還是個孩子,還不懂得“死”是件多麼可怕的事。
但又有誰能殺死這麼樣一個孩子呢?傅紅雪的身子也在發抖,除了他握刀的那隻手外,他全身都在抖個不停。
長街上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鳳吹來一片黃葉,也不知是從哪裡吹來的,在他們的腳下打著滾,連初升的陽光中彷彿也都帶著那種可怕的殺氣!郭威大喝道:“你還等什麼?為什麼還不過來動手?”傅紅雪的腳卻似已釘在地上。
他不能過去。
他絕不是不敢——他活在這世界上,本就是為了復仇的!可是現在他看著眼前這一張張陌生的臉,心裡忽然有了種從來未曾有過的奇異的感覺。
這些人他連見都沒見過,他跟他們為什麼會有那種一定要用血才能洗清的仇恨?突然之間,一聲尖銳的大叫聲,刺破了這可怕的寂靜。
那孩子突然提著刀衝過來。
“你要殺我爺爺,我也要殺你。”
刀甚至比他的人還沉重。
他提著刀狂奔,姿態本來是笨拙而可笑的,但卻沒有人能笑得出來。
這種事甚至今人哭都哭不出來。
一個長身玉立的少婦,顯然是這孩子的母親,看見這孩子衝了出去,臉色已變得像是白紙,忍不住也想跟著衝出來,但她身旁的一條大漢拉住了他,這大漢自己也已熱淚滿眶。
郭威仰天大笑,叫道:“好,好孩子,不愧是姓郭的!”淒厲的笑聲中,這孩子已衝到傅紅雪面前,一刀向傅紅雪砍了下去。
他砍得太用力,連自己都幾乎跌倒。
傅紅雪只要一拾手,就可以將這柄刀震飛,只要一抬手就可以要這孩子血濺當地。
但是他這隻手怎麼能拾得起來。
仇恨,勢不兩立、不共戴天的仇恨!“你殺了我父親,所以我要復仇!”“你要殺我爺爺,所以我也要殺你!”就是這種仇恨,竟使得兩個完全陌生的人,一定要拼個你死我活!人世間為什麼要有這種可怕的仇恨,為什麼要將這種仇恨培植在一個孩子的心裡?傅紅雪自己心裡的仇恨,豈非也正是這樣子培養出來的!這孩子今日若不死,他日長大之後,豈非也要變得和傅紅雪一樣!這些問題有誰能解釋?鬼頭刀在太陽下閃著光。
是挨他這一刀,還是殺了他?假如換了葉開,這根本就不成問題,他可以閃避,可以抓住這孩子丟擲三丈外,甚至可以根本不管這些人,揚長而去。
但傅紅雪卻不行,他的思想是固執而偏激的,他想一個問題時,往往一下子就鑽到牛角尖裡。
在這一瞬間,他甚至想索性捱了這一刀,索性死在這裡。
那麼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痛苦,豈非立刻就能全都解決。
但就在這時,這孩子突然慘叫一聲,仰天跌倒,手裡的刀已飛出,咽喉上卻有一股鮮血濺出來,也不知從哪裡飛來一柄短刀正插在他咽喉上。
沒有人看見這柄刀是哪裡來的,所有的人都在注意著這孩子手裡的那柄鬼頭大刀!既然沒有人看到這柄短刀是從哪裡來的,那麼它當然是傅紅雪發出來的。
這孩子最多不過才十歲,這臉色蒼白的跛子竟能忍心下這種毒手!人叢中已不禁發出一陣憤怒的聲音。
那長身玉立的少婦,已尖叫著狂奔了出來。
她的丈夫手裡揮著大刀,緊緊地跟在她身後,喉嚨裡像野獸般的怒吼著。
所有穿白麻衣、扎著白麻中的人,也已全都怒吼著衝了出去。
他們的吼聲聽起來就像是鬱雲中的雷。
他們衝出來時,看來就是一陣白色的怒濤。
他們已決定死在這裡,寧願死盡死絕。
那孩子的血,已將他們心裡的悲哀和憤怒,全都火焰般燃燒了起來。
傅紅雪卻已怔在那裡,看著這孩子咽喉上的短刀。
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柄刀是哪裡來的。
這情況就和那天在李馬虎的店裡一樣,突然有柄刀飛來,釘在李馬虎的手臂上。
葉開!難道是葉開?郭威手裡揮著刀,怒吼道:“你既然連這孩子都能殺,為什麼還不拔你的刀?”傅紅雪忍不住道:“這孩子不是我殺的!”郭威狂笑,道:“殺了人還不敢承認?想不到白天羽的兒子竟是個說謊的懦夫。”
“我絕不能讓他死了後還受人侮辱!”傅紅雪突也狂叫。
他的刀已出鞘。
刀鞘漆黑,但刀光卻是雪亮的,就像是閃電。
刀光飛出,鮮血已濺出。
血花像煙火一般,在他面前散開。
他已看不見別的,只能看得見血。
血豈非正象徵著仇恨?他彷彿已回到十九年前,彷彿已變成了他父親的化身!飛濺出的血,彷彿就是梅花。
這裡就是梅花庵。
這些人就是那些已將自家滿門殺盡了的凶手刺客!他們要他死!沒有選擇!已不必選擇!閃電般的刀光,匹練般的飛舞。
沒有刀與刀相擊的聲音,沒有人能架住他的刀。
只有慘呼聲、尖叫聲、刀砍在血肉上的聲音,骨頭碎裂的聲音……每一種聲音都足以令人聽了魂飛膽碎,每一種聲音都令人忍不住要嘔吐。
但傅紅雪自己卻什麼都聽不見。
他只能聽到一個聲音——這聲音卻是從他心裡發出來的!“讓你的仇人全都死盡死絕,否則你也不要回來見我!”他彷彿又已回到了那間屋子。
那屋子裡沒有別的顏色,只有黑!他本來就是在黑暗中長大的,他的生命中就只有仇恨!血是紅的,雪也是紅的。
現在白家的人血已流盡,現在已到了仇人們流血的時候!兩旁的視窗中,有人在驚呼,有人在流淚,有人在嘔吐。
白麻衣被染成紅的。
這柄刀帶給人的,本來就只有死與不幸!刀光過處,立刻就有一連串血肉飛濺出來!也不知是誰在大喝:“退下去!全退下去!留下一條命,以後再復仇!”怒吼,驚叫,慘呼,刀砍在血肉之上,砍在骨頭之上……突然間,所有的聲音全都停止。
除了傅紅雪外,他周圍已沒有一個站著的人。
陰森森的太陽,已沒入烏雲後,連風都已停止。
開著的窗子,大多數都已緊緊關起,沒有關的窗子,只因為有人伏在窗臺上流血嘔吐。
長街上的青石板已被染紅。
刀也已被染紅。
傅紅雪站在血泊中,動也不動。
郭威的屍體就在他的腳下,那孩子的屍體也在他腳下。
血還在流,流入青石板的隙縫裡,流到他的腳下,染紅了他的腳。
傅紅雪似已完全麻木。
他已不能動,也不想動。
突然之間,一聲霹靂,閃電照亮了大地。
傅紅雪彷彿也已被這一聲霹靂驚醒。
他茫然四顧,看了看腳下的屍體,又看了看手裡的刀。
他的心在收縮,胃也在收縮。
然後他突然拔起那孩子咽喉上的刀,轉身飛奔了出去。
又一聲霹靂,暴雨傾盆而落,蒼天彷彿也不忍再看地上的這些血腥,特地下這一場暴雨,將血腥衝乾淨。
只可惜人心裡的血腥和仇恨,卻是再大的雨也衝不走的。
傅紅雪狂奔在暴雨中。
他從來也沒有這麼樣奔跑過,他奔跑的姿態比走路更奇特。
暴雨也已將他身上的血衝乾淨了。
可是這一場血戰所留下的慘痛回憶,卻將永遠留在他心裡。
他殺的人,有很多都是不該殺的。
他自己也知道——現在他的頭腦也已被暴雨衝得很清醒。
但當時他卻絕沒有選擇的餘地。
為什麼?只為了這柄刀,這柄他剛從那孩子咽喉上拔下來的短刀!那孩子若不死,這一場血戰並不是絕對不可以避免的。
傅紅雪心裡也像是有柄刀。
葉開!葉開為什麼要引起這場血戰?前面有個小小的客棧,傅紅雪衝進去,要了間屋子,緊緊地關上了門。
然後他就立刻開始嘔吐,身子突然痙孿,突然抽緊,他倒下去的時候身子已縮成一團。
他就倒在自己吐出來的苦水上,身子還在不停地抽縮**……他已完全沒有知覺。
也許這時他反而比較幸福些——沒有知覺,豈非也沒有痛苦?雨下得更大,小而悶的屋子,越來越暗,漸漸已沒有別的顏色,只有黑!黑暗中,窗子忽然開了,一條黑影幽靈般出現在窗外。
一聲霹靂,一道閃電。
閃電照亮了這個人的臉。
這個人的臉上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看著倒在地上的傅紅雪,誰也分辨不出,這種表情是悲憤?是仇恨?是愉快?還是痛苦?……傅紅雪清醒的時候、人已在**,**的被褥乾燥而柔軟。
燈已燃起。
燈光將一個人的影子照在牆上,燈光昏黯,影子卻是黑的,屋子裡還有個人!是誰?這人就坐在燈後面,彷彿在沉思。
傅紅雪的頭抬起了一點,就看到了她的臉,一張疲倦、惟悴、充滿了憂鬱和痛苦,但卻又十分美麗的臉。
傅紅雪的心又抽緊,他又看見了翠濃。
翠濃也看見了他。
她蒼白憔悴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微笑,柔聲道:“你醒了!”傅紅雪不能動,不能說話,他整個人都似已完全僵硬。
她怎麼會忽然來了?為什麼偏偏是她來?為什麼偏偏要在這種時候來?翠濃道:“你應該再多睡一會兒的,我已叫人替你燉了粥。”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那麼關切,就像他們以前在一起時。
難道她已忘記了過去那些痛苦的事?傅紅雪卻忘不了。
他突然跳起來,指著門大叫:“滾!滾出去。”
翠濃的神色還是很平靜,輕輕道:“我不滾,也不出去。”
傅紅雪嘶聲道:“是誰叫你來的?”翠濃道:“是我自己來的。”
傅紅雪道:“你為什麼要來?”翠濃道:“因為我知道你病了。”
傅紅雪的身子突又發抖,道:“我的事跟你完全沒有關係,也用不著你管。”
翠濃道:“你的事跟我有關係,我一定要管的。”
她的回答溫柔而堅決。
傅紅雪喘著,道:“但我現在已不認得你,我根本就不認得你。”
翠濃柔聲道:“你認得我的,我也認得你。”
她不讓傅紅雪開口,接著又道:“以前那些事,無論是你對不起我,還是我對不起你,我們都可以忘記,但我們總算還是朋友,你病了,我當然要來照顧你。”
朋友!以前那種刻骨銘心、魂牽夢紫的感情,現在難道已變成了一種淡淡的友誼?以前本來是相依相偎,終夜擁抱著等待天明的情人,現在卻只不過是朋友。
傅紅雪心裡突叉覺得一陣無法忍受的刺痛,又倒了下去,倒在**。
翠濃道:“我說過,你應該多休息休息,等粥好了,我再叫你。”
傅紅雪握緊雙拳,勉強控制著自己。
“你既然能將我當做朋友,我為什麼還要去追尋往昔那種感情?”“你既然能這樣冷靜,我為什麼還要讓你看見我的痛苦?”傅紅雪突然冷冷道:“謝謝你,要你來照顧我,實在不敢當。”
翠濃淡淡地笑了笑,道:“這也沒什麼,你也不必客氣。”
傅紅雪道:“我心裡總是過意不去。”
一對曾經海誓山盟,曾經融化為一體的情人,現在竟面對著面說出這種話來,別人一定覺得很滑稽。
又有誰知道他們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傅紅雪的指甲已刺入了掌心,道:“無論如何,我還是不應該這樣子麻煩你的。”
翠濃道:“我說過沒關係,反正我丈夫也知道我在這裡。
,傅紅雪連聲音都已幾乎嘶啞,過了很久,才總算說出了三個字:“你丈夫?”翠濃笑了笑,道:“對了,我竟忘了告訴你,我已經嫁了人。”
傅紅雪的心已碎了,粉碎!“恭喜你。”
這只不過是三個字,三個很普通的字,無論任何人的一生中,必定都多多少少將這三個字說過幾次。
可是在這世上千萬個人中,又有幾人能體會到傅紅雪說出這三個字時的感覺?那已不僅是痛苦和悲傷,也不是憤怒和仇恨,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
足以令血液結冰的絕望。
他甚至已連痛苦都感覺不到。
他還活著,他的人還在**,但是這生命,這肉體,都似已不再屬於他。
“恭喜你。”
翠濃聽著他說這三個字,彷彿也說了句客氣話。
只不過她是不是真的笑了?她說了句什麼話?他完全聽不到,感覺不到。
“恭喜你。”
他將這三個字反反覆覆,也不知說了多少遍,但是他自己卻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不知說了多久,他才能聽得見翠濃的聲音。
她正在低語著。
“每個女人——不論是怎麼樣的女人,遲早都要找個歸宿,遲早都要嫁人的。”
傅紅雪道:“我明白。”
翠濃道:“你既然不要我,我只好嫁給別人了。”
她在笑,彷彿盡力裝出高興的樣子來——無論如何,結婚都畢竟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傅紅雪眼睛看著屋頂上,顯然也盡力控制著自己,既不願翠濃看出心裡的痛苦和絕望,也不想再去看她。
但過了很久,他忽然又問道:“你的丈夫是不是也來了?”翠濃道:“嗯。”
新婚的夫妻,當然應該是寸步不離的。
傅紅雪咬緊牙,又過了很久,才緩緩道:“他就在外面?”翠濃道:“嗯。”
傅紅雪道:“那麼你就應該去陪他,為什麼還要留在這裡?”翠濃道:“我說過,我要照顧你。”
傅紅雪道:“我並不想要你照顧,也不想讓別人誤會……”他雖然在努力控制著,但聲音還是忍不住要發抖,幾乎已說不下去。
幸好翠濃已打斷了他的話,道:“你用不著擔心這些事,所有的事他全部知道。”
傅紅雪道:“他知道什麼?”翠濃道:“他知道你這個人,也知道我們過去的感情。”
傅紅雪道:“我們……我們之間其實並沒有什麼感情。”
翠濃道:“不管怎麼樣,反正我已將以前那些事全都告訴了他。”
傅紅雪道:“所以你就更不該到這裡來。”
翠濃道:“我到這裡來找你,也告訴了他,他也同意讓我來照顧你。”
傅紅雪的牙齦已被咬出血,忍不住冷笑道:“看來他倒是個很開通的人。”
翠濃道:“他的確是。”
傅紅雪突然大聲道:“但我卻並不是,我一點也不開通。”
翠濃勉強笑了笑,道:“你若真的怕別人誤會,我可以叫他進來一起陪你。”
她不等傅紅雪同意,就回過頭,輕喚道:“喂,你進來,我替你介紹一個朋友。”
“喂!”這雖然也是個很普通的字,但有時卻彷彿帶著種說不出的親密。
新婚的夫妻,在別人面前,豈非總是用這個字作稱呼的。
門本來就沒有拴起。
她剛說了這句話,外面立刻就有個人推門走了進來,好像本來就一直守候在門外。
妻子和別的男人在屋裡,作丈夫的人當然難免有點不放心。
傅紅雪本不想看見這個人,但卻又忍不住要看看。
這個人年紀並不大,但也已不再年輕。
他看來大概有三十多歲,將近四十,方方正正的臉上,佈滿了艱辛勞苦的生活所留下的痕跡。
就像別的新郎倌一樣,他身上也穿著套新衣服,華貴的料子,鮮豔的色彩,看起來和他這個人很不相配。
無論誰一眼就可看出他是個老實人。
久歷風塵的女人,若是真的想找個歸宿,豈非總是會選個老實人的。
這至少總比找個吃軟飯的油頭小光棍好。
傅紅雪看見這個人時,居然並沒有很激動,甚至也沒有嫉恨,和上次他看見翠濃和別人在一起的感覺完全不同。
這種人本來就引不起別人的激動的。
翠濃已拉著這人的衣袖走過來,微笑著道:“他就是我的丈夫,姓王,叫王大洪。”
王大洪。
老老實實的人,老老實實的名字。
他被翠濃牽著走,就像是個孩子似的,她要他往東,他就不敢往西。
翠濃又道:“這位就是我跟你說起過的傅紅雪傅公子。”
王大洪臉上立刻露出討好的笑容,抱拳道:“傅公子的大名在下已久仰了。”
傅紅雪本不想理睬這個人的,以前他也許連看都不會多看這種人一眼。
可是現在卻不同了。
他死也不願意讓翠濃的丈夫,把他看成個心碎了的傷心人。
但他也實在不知道應該跟這種人說什麼,只有喃喃道:“恭喜你,恭喜你們。”
王大洪居然也好像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只是站在那裡傻笑。
翠濃瞅了他一眼,又笑道:“他是個老實人,一向很少跟別人來往,所以連話都不會說。”
傅紅雪道:“不說話很好。”
翠濃道:“他也不會武功。”
傅紅雪道:“不會武功很好。”
翠濃道:“他是個生意人,做的是綢緞生意。”
傅紅雪道:“做生意很好。”
翠濃笑了,嫣然道:“他的確是個很好的人,至少他……”她笑得很苦,也很酸,聲音停了停,才接著道:“至少他不會拋下我一個人溜走。”
傅紅雪彷彿根本沒有聽見她在說什麼,他沒有看見她那種酸楚的笑容。
他好像在看著王大洪,其實卻也沒有看見,什麼也看不見。
但王大洪卻好像很不安,囁囁吶吶的道:“你們在這裡聊聊,我……我還是到外面去的好。”
他想將衣袖從翠濃手裡抽出來,卻好像又有點不敢似的。
因為翠濃的臉色已變得很不好看。
世界上怕老婆的男人並不少,但像他怕得這麼厲害的倒也不多。
老實人娶到個漂亮的老婆,實在並不能算是件走運的事。
傅紅雪忽然道:“你請坐。”
王大洪道:“是。”
他還是直挺挺地站著。
翠濃瞪了他一眼,道:“人家叫你坐,你為什麼還不坐下去?”王大洪立刻就坐了下去,看來若沒有他老婆吩咐,他好像連坐都不敢坐。
他坐著的時候,一雙手就得規規矩矩的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手很粗糙,指甲裡還藏著油膩汙穢。
傅紅雪看了看他的一雙手,道:“你們成親已經有多久?”王大洪道:“已經有……”他用眼角瞟著翠濃,好像每說一句話,都得先請示請示她。
翠濃道:“已經快十天了。”
王大洪立刻道:“不錯,已經快十天了,到今天才九天。”
傅紅雪道:“你們是早就認得的?”王大洪道:“不是……是……”他連臉都已因緊張而漲得通紅,竟似連這種簡單的問題都回答不出。
傅紅雪已抬起頭,瞪著他。
天氣雖然已很涼,但王大洪頭上卻冒出一粒粒黃豆般大的汗珠子,簡直連坐都坐不住了。
傅紅雪忽然道:“你不是做綢緞生意的。”
王大洪的臉上又變了顏色,吃吃道:“我……我……”傅紅雪慢慢地轉過頭,瞪著翠濃,一字字道:“他也不是你的丈夫。”
翠濃的臉色也突然變了,就像是突然被人在臉上重重一擊。
她臉上本來彷彿戴著個面具,這一擊已將她的面具完全擊碎。
女人有時就像是個核桃。
你只要能擊碎她外面的那層硬殼,就會發現她內心是多麼柔軟脆弱。
傅紅雪看著她,冷漠的眼睛裡,忽然流露出一種無法描述的情感,也不知是歡喜?是悲哀?是同情?還是憐憫?他看著一連串晶瑩如珠的眼淚,從她美麗的眼睛裡滾下來……他看著她身子開始顫抖,似已連站都站不住。
她已不用再說什麼,這已足夠表示她對他的感情仍未變。
她已不能不承認,這個人的確不是她的丈夫。
傅紅雪卻還是忍不住要問:“這個人究竟是誰?”翠濃垂下頭,道:“不知道。”
傅紅雪道:“你也不知道?”翠濃道:“他……他只不過是店裡的夥計臨時替我找來的,我根本不認得他。”
傅紅雪道:“你找他來,為的就是要他冒充你的丈夫?”翠濃的頭垂得更低。
傅紅雪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翠濃悽然道:“因為我想來看你,想來陪著你,照顧你,又怕你趕走我,因為我不願讓你覺得我是在死纏著你,不願你覺得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