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刻,她望著自己的目光卻是那樣誠摯、又那樣悽愴,淚光盈動的眼裡隱約透出一絲求乞之色。
她是在求自己,放過這個女人嗎?
瞳影的心忽然一軟。便見他猝然撤掌,青衣飄飄,緩緩降地。
筠悒凝望他的眸底,驀然湧起了一陣感激之意。她輕輕扶起段無風,為他點了幾處止血的大穴,而後緩緩回過頭,望著被二人的掌力與劍氣所創、癱倒在地上的黑衣女子。
嫣紅的鮮血點染在她蒼白的面頰上,更添染出她骨子裡的清婉柔麗。
——讓人不由聯想起西湖的明麗秀美。而這樣的氣質,竟會出現在一個異族女人身上。
可以想見,二十多年前,她曾是一個怎樣清豔脫俗的女子。
或許她是一個冰姿玉質的才女,她曾與皇叔在西湖的朦朦煙雨中邂逅,共譜出一段旖旎浪漫的雲雨戀曲。
宛如紅塵中萬千伉儷佳偶那樣:一起彈琴唱曲、吟詩作畫、描眉點脣;俯仰之間,看錦瑟繁華,嘆浮生如夢……
猶似江湖上所有神仙俠侶那樣:攜劍於五湖四海間行俠仗義、濟世扶貧,寄心懷于山水之隅、於鄉間陌道;攜琴於江南煙雨中、于山陬水濱處,共譜那紅塵滾滾、那似水流年……
……然而這一切的答案,如今卻都已經無從知曉。
這個女人,此時,彷彿再也爬不起來了。
筠悒心中忽然湧起一陣濃郁刻骨的悲涼——為了皇叔,也為了這個女子。
然而這個清麗的女子此刻目光卻冷冷飛鎖她的屬下——或者,是她曾經的屬下。只見她驀然間仰首,發出一陣嘶啞破碎的、歇斯底里的張狂大笑聲。
“瞳影……我的妙水使,咳咳……你以下逆上、恩將仇報……你——必當天理難容!”
她淒厲而斷續的話音宛若一聲匝地而起的鬱雷,餘音久久迴盪在荒寂的庭院中。那聲音彷彿來自於幽冥之境的無間地獄,讓人不由想起無間道里的惡鬼們仰望陽界之時,喉中那聲怨懟而絕望的詛咒……渾然不似人間音調,聽得筠悒心中一凜,只感到一陣刺骨的冰寒瞬間穿透了她的心房。
紅綃後的花容煞白,雙脣微微顫抖著,口中卻是隻字難言。
然而,此刻那個黑衣女子的下屬們,卻都只是冷冷地看著這個他們曾經的女主人。忽然間一齊邁步,緩緩站到了瞳影身旁。
便見瞳影略略頷首,徐步走至黑衣女子身前,舉步之間,青玉面具後冰藍色的重眸裡閃過一抹譏刺的笑意:“天?天是什麼?”
便見他廣袖忽地一揮,風、火、明、空四明子見狀,均皆微微躬下身,交掌於胸前,在他身前齊齊俯首行禮,口中恭聲喚道:“教主。”
“哈哈哈哈……”便聽一陣極其狂傲的笑音自那張青玉面具後透出。笑音畢,瞳影微微傾身,好整以暇地迫視著他曾經的主人憤怒的目光,神情悠然,徐徐吐字道:“從今夜起,我便是天,便是地,便是你們的教主,便是大光明宮的神!不僅如此——”
他垂衣而立,那襲天青色長袍臨風激招,一頭水藍色長髮彷彿為了增染他的威儀,在初起的晨靄中猶如海浪般波盪湧卷,使他整個身形看去宛然散發出如同神祗般不容有絲毫攖犯與褻瀆的光輝。
一絲傲然的冷笑自他青玉面具後的脣際緩緩逸出。
便聽他一字一字、縱聲而道:
“整個江湖、整個天下——九州四海、八荒**——但凡陽光與暗影所投照到的每一處角落中的所有生靈,都將永遠臣服在吾腳下!”
筠悒的身子倏地一震,驚駭地抬眼目注這個周身散發出卓然霸氣的男子、明尊教的新任教主、武林正道即將面臨的最大魔頭——她此際忽然覺得,自己彷彿從來不認識此人。
就聽瞳影冷冷吩咐道:“將這個女人囚進‘困龍室’,命人看好她。我活著一日,都莫要放她出來,也莫放人進去探侯她!”
虛弱中的帝王聞聲一驚,驀地回眸,看向這個他曾經愛過的女子,溫和蒼涼的目光裡鬱滿了深深的悲傷。
然而黑衣女子卻倏然轉過臉去,避開他的目光。散亂的長髮隨著轉身的動作披垂而下,掩去了她眼裡的神色。
曈影卻是不理會這些。他只緩緩回過頭,向一旁的筠悒望去。
便見她此刻正攙扶著她重傷的皇叔,一隻手掌抵在他背心,運氣為他護住心脈。那雙泓澈的眸子裡無喜無怒,在此際,與這庭院裡的所有人都有種格格不入的不協調感。
青玉面具後的冰藍色重眸中卻逐漸凝聚起一絲微弱的笑意。便見曈影手指一抬,卻是指向一旁牆角中同樣身負重傷的箬恆。就聽他淡淡吩咐風、火、明、空四明子道:“將此人給我押回大光明宮,聽候處置。”
此語宛如一道焦雷在筠悒耳際轟然炸響開。箬恆猛然間收止思緒,下意識抬起頭,就見妙火與明力此時正已齊步向箬恆走去。而箬恆此刻正頹然倚靠在一方彷彿隨時將要傾頹的牆角邊,似乎這一戰已令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氣,也剝奪了他僅存的鬥志。
他任由妙火與明力各自從衣袖中取出一段天蠶絲編織成的長索,將自己的雙手雙足縛上——猶如一個等待受刑的犯人。
筠悒所有極力維繫的理智與冷靜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崩潰。她驀地抬起臉,冷冷瞪向曈影,清澈的烏眸中此時已盈滿了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