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他隱約感覺到:他等了二十多年的“那個人”,如今,就將出現在他面前。
無人知道,這二十多年來,他心中一直偷偷希望著:“那個人”,終將帶著最鋒利的寶劍,回到他身邊,將劍鋒刺入自己心臟,宣洩盡她壓抑了二十多年的仇恨與憤怒,換以他心靈永久的安寧。然後,他相信他的臣民,會為大理國另立出一位比他更出色的國主。
——這二十多年來,一直被仇恨所煎熬的她,一定活得比他更痛苦吧?
他期待結束這一切。只是,他實不忍因他而累及他無辜的子民;他絕不願看見大理國這片桃園般的淨土被殺戮與鮮血玷汙。
只要他還是國君一日,他必會以生命守護這片土地,絕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害他的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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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肅穆的皇宮中,忽然響起一陣嗡嗡的聲響。
那聲音極其細弱,彷彿只是飛蟲的鳴叫聲。然而那聲音卻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幅度傳散開去,瀰漫在整座肅寂的皇宮裡。宮中執勤的守衛與宮人、宮中正沉睡中的官員,以及那位獨坐於御書房裡的帝王,都幾乎在同一時刻,聽見了這詭異的聲音。
然後,他們都從沉睡中醒來、或忘記了自己的職責。他們的視線都在夜幕中四處梭巡著,尋找那詭異聲音的來源。
便見無數森細而微漠的浮翳從皇宮的各個角落中升騰而起,密密麻麻地融匯到無垠夜穹中。天際那輪冰月彷彿也蒙上了一層陰翳,不再將它清明的輝光施捨到人間。
月光越來越暗,天狗蝕月般的異象在大理皇宮上空徐徐鋪展開。那些湧動的烏雲漸漸散去,密密麻麻的幽幽綠點布染了整個夜空。
它們循著人的氣息,飛散到皇宮的每一處,惡撲而下,擇人而齧!
就著皇宮內幾星零落疏淡的燈光,所有人都依稀看出,那些飛行的怪物,赫然竟是無數成群結隊的蜜蜂!
只是,它們卻又比普通蜜蜂體型細小得多,並且通體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綠色,在夜空中泛閃著幽幽碧光,宛如無數螢火。
——那是溢滿殺機與懾人的恐怖氣息的、宛如從幽冥深處逃來人間的鬼火!
無邊恐懼在一刻間攫住了所有人的心,他們下意識地抱住頭,在皇宮裡驚惶地奔竄逃逸。然而這座皇宮彷彿在一夜間被施加了什麼結界一般,成為一座巨大的迷宮,他們竟辨認不出出宮的路徑!
他們也根本無暇去思索,究竟是什麼人潛進皇宮,佈下這個詭異的結界;而這些宛如地獄鬼火般的飛蟲,究竟又如何會突然出現在皇宮裡!
那詭異的嗡嗡的音響轉瞬便被四下連綿湧起的哀嚎聲湮沒。那些被這種奇異飛蟲叮咬的人們抱著頭翻滾在地上,身體呈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擰曲成一團,一種衰敗的死灰色轉瞬便漫透到他們全身;被巨大的驚怖和恐懼扭曲得宛如地獄鬼卒般的猙獰表情最後定格在他們的臉上,自此凝結住。
而其餘人根本無暇為同伴們的慘死而悲慟,只是在皇宮中驚惶而無目的地四處奔竄著——他們知道,死去的同伴們的災難,不久便將要降臨在自己身上。
驚亂之中,忽聽不知是誰高聲叫道:“點火!快點火!”
奔逃中的人們微微一怔,隨即忽然醒悟了什麼,當即紛紛去搶那幾盞在夜風中不住飄搖的燈籠。也有人立即奔回房中,堵上門窗後,慌忙地去尋找取火之物。
只是頃刻間,夜色昏昧的皇宮已然被無數火光照耀得明如白晝。
宮人、侍衛與官員們均皆緊緊擎住手中的火把與燈籠,如同擎住那救命的火光。
那些異蟲果然畏火,紛紛向夜色更濃的高空中飛去。
便在這些人以為可以暫鬆一口氣之際,突聽“轟”的一聲響,那大片的火光彷彿遇到了什麼易燃之物,宛如天火飛瀉,在皇宮內蓬然爆散開去!
宮廷建築多是木質結構,皇宮內苑更處處栽種著花草樹木,此時無邊無際的花火在皇宮內奔湧散逸,那些亭臺樓榭、花草樹木遇火即燃,頃刻間便將整個大理皇宮湮沒成一片汪洋火海!
而那些執著火把與燈籠站在這滔天火光中茫然失魂的人們,便猶如火海中沉浮的一片片葉子,轉瞬便會被這滔天的火浪吞噬!
這連串接踵而來的變故,已讓這些從安逸中驚醒的人們在一瞬間忘記了掙扎,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連天火勢不斷擴大,宛如洪荒異獸張開的血盆大口,將這座華美而古老的宮殿吞沒!
夜風發出獰惡的嘶嘯,助長著火勢的蔓延。
人們由於極度的驚怖與恐懼而安靜了下去。
月光從漸漸散去烏雲後透下,冷冷地照耀著這座古老的宮廷。
天地無言。
彌天的火勢中,大地寂靜。然而在這充滿毀滅氣息的死寂中,卻突聽一聲巨集亮的清嘯聲陡地響起,穿破了寂靜的夜色,從茫茫火海中升起,直透雲霄!
那嘯聲是那樣的悲慟,又那樣的悽愴。那是一個慈父在目睹自己的孩子墜入死神的魔爪中時,從心底發出的那聲撕心裂肺的痛呼。
而此際困在皇宮中、困在這無邊火海中的這些人,都是他的孩子、他要守護的人。
他們此刻正被死亡的波濤侵襲著,只怕下一個浪潮便會將他們的生命吞沒!
而在這個時候,他從無邊的火海中站了起來,從這劫世般的景象中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