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影霍霍,在夜空中曳出陣陣淒厲的銳嘯聲,大蓬的血雨濺落,那些雪亮的刀光即又紛紛重掠回那些黑衣人掌中。
自這些黑衣人身上蓬髮而出的殺氣登時溢滿了整座庭院!
僥倖逃得一劫的下人望見這樣血腥而慘烈的一幕,身子都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眼中均都露出極度的驚慌與駭懼之色。然而他們的身子竟都似乎被無形的力量釘在了原地,連逃跑的力氣都已失去!
天際寒芒倏盛。當數十道刀光再度騰空之際,卻陡聽一脈清音悠悠盪過庭院。
那清音倏起即消,卻恍非人世之音,讓那些見慣生死、刀口舔血的殺手都突然怔在原地,彷彿還留戀在那脈音律的旖旎中,懷念著塵封在隱祕的記憶角落中,那遺忘多年,卻又欲罷不能的、久違的溫存。
那一剎那間,瀰漫在公主府中的殺氣陡然消斂。
然而,便在這些殺手們神智惝恍之際,那絃音倏地錚錚疾響,他們手中的兵刃彷彿被這樂音中瀰漫的無形的引線牽掣住一般,在噹啷啷一串清脆響聲中,盡皆墜落在地。
他們還來不及震驚,便聽那樂音倏地拔高,原本空靈的琴音中彷彿陡然蘊注了凌人的殺氣,變得極其嘎然刺耳,宛如生鏽的鐵刀在刀石上摩擦出的銳音一般。
無邊殺氣隨這琴音疾速攀卷而來,這群黑衣人的首領臉上頓時閃過一陣警覺之容,疾速喝令手下掩住雙耳。然而那琴音竟然仿似九幽魔音一般,聲聲催肝裂膽。眾人只覺得在這琴音籠罩下,周身痠軟麻痺,漸漸動彈不得,體內的真氣都彷彿正迅速從經脈中一分分洩出,被這魔音吸了去!
紫瞳少年面色頓變,眸中紫暈流轉,突然間仰起臉,對著天際那勾冷月發出一聲憤怒的嘶嘯!
那嘯聲中灌注了極強猛的內力,當真有穿雲裂月之威!
那詭異的魔音竟然也壓不住他這聲嘯音,琴音倏然一顫,弦韻中彷彿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破音。
然而這批扶桑國最英武、堅忍的殺手,除他之外,此刻卻都渾如被抽乾力氣的人偶一般,倚著庭院中的羅漢松或牆壁,急促地喘息著,竟彷彿連手中的兵器都將要脫手而墜!
那琴音倏然再度轉疾、再度拔高!
那些殺手們均皆抬手掩住雙耳,指縫間竟都已滲出粒粒殷紅的血珠!
紫瞳少年面色漸漸發白,喉中嘯音未盡,突然深吸一口氣,足尖點地一躍,身子便如離弦之箭般飛出,手持雙刀,向那琴音來處掠去!
他的身形在昭儇公主的臥房外定住。
那一瞬間,他心中忽然無端地升起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浩蕩的夜風斜斜穿過庭院。紫瞳少年的身形亦隨著這陣夜風一掠而入,落足無聲。
昭儇公主的臥房內羅幔低垂,隨風招搖著,宛若在暗夜中曼妙舞擺的優憐。
他就站在羅幔後的陰影下。身後無垠墨穹宛如他伸展開的黑色巨翼,而他卻彷彿已融於這陣料峭的寒風中,片塵不起。
層層羅慢之後,燭光幽微閃動,隱約照出一抹水紅色的倩影。
羅幔後的女子正獨坐於案前,撫琴而奏。
彷彿是對這琴音有種特殊的抗力一般,抑或是他的內功太過深湛,這險些吸盡同伴的全部內力的魔音於他而言竟然猶如沒有絲毫的殺傷力。
兩柄樣式奇異的彎刀交錯握在他雙掌之中,在這催魂奪命的魔音中,他忽地邁動雙足,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他的腳步邁得很緩慢,卻很沉穩,沒有一步停頓。
斑駁如墨的長髮被夜風吹掠起,露出額心那抹硃紅色的暗記,宛如一顆前世的淚痣。
室內並無多餘擺設,銅鎏金狻猊薰爐獸口中溢位縷縷清煙,渺渺煙霧升騰縈繞在室內,襯得此處宛若化外仙境。
紫瞳少年穿過氤氳繚繞的煙氣,走向那羅幔後撫琴的女子。
他全身肌肉都緊緊繃起,眼神凝聚,一雙紫眸中充滿警戒的光。
琴韻在他近前十步外陡然拔高,叮錚的琴音中,數道劍氣倏然自羅幔內連續激飈而出,直襲他面門。
空闊而晦暗的室內,忽然升起兩勾彎月。
上弦月與下弦月,同時自他袖底升起!
鏗然聲響中,兩泓刀光宛若匹練般透空揮下,於瞬息間將那弦上飈發而出的劍氣盡數化去!
銀光退散,化作一雙清冽如水的弦月刀,依然交握於紫瞳少年雙掌中。
琴音陡轉,那琴絃中彷彿暗蘊金鐵之聲,前招餘勢未歇,數道劍氣便又疾隨那琴音穿幔而來!
紫瞳少年身形驀然拔地縱起,一雙弦月刀光芒錯動,刀身上勁氣吞吐直達幾丈,與那琴音中盈貫的劍氣隔空交擊,發出宛如金鐵交鳴般的聲響!
霎時間,漫室寒光溢動,霸悍狂烈的勁氣激得層層羅幔盡數激舞翩卷!
紫瞳少年身子已如一尾黑燕般迴翔。身形未落,已側轉手腕,凌空一刀斜揮而出!
那刀意看似溫柔,刀光宛如水波,然而便當這一縷水波拂到之際,阻隔在二人間的羅幔卻驀地無聲碎裂為千百片,竟未驚起一絲裂帛之響,便已漫漫紛墜而下,仿若深秋時空中那漫天飄舞的枯葉。
便在那羅幔在他的刀風下化為碎屑的一刻,琴音倏停,方才殺氣騰溢的室內陡然間寂靜了下來。
那是極其壓抑、而又充滿威脅的寂靜。他甚至能清晰感覺到,對面那逼湧而來的殺氣,彷彿無處不至。那殺氣又猶如是一張堅固的屏障,瀰漫在對方周身,將她全身護得密不透風、無隙可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