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都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之前,就見瞳影已疾步跨上前,從身後接住了她向後倒去的身子。
她的身體輕如飛羽,彷彿正緩緩向著一個冰冷深邃的裂淵中,不停地下墜、下墜……
“筠悒!”
恍惚之間,她彷彿聽見一個熟悉而溫柔的聲音,正在高高的裂口處,殷殷呼喚她的名。
一聲一聲,那樣的悲切。
宛如斷腸的浪人,在長亭古道旁,在枯藤老樹下,在天之涯地之角的盡頭,踏著陽岸的最後一抹黃昏蕭然而來,吐出那句臨別的贈言。
飲一口忘川水吧,了斷了前塵記憶,蒼老了彼岸流年。
那踏往別界之路漫漫而險,不見白骨之花、不見幽冥之蝶,唯那聲音勾起一些浮光殘影般的畫面,茫茫似雪將她圍裹,空虛一如這無涯的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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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影抱著筠悒徑直奔向毓鳳宮,急召宮中醫師入內為筠悒診脈。
筠悒的面容圍裹在一襲如血般鮮紅的破碎嫁衣之下,卻是如死一般的蒼白。隨著薄薄的帷幔起伏而忽明忽滅。
宮中幾乎所有的醫師都已被傳召過來,狹小的一間臥房中霎時間便已擠滿了幾十個人。
“哎……”
“哎……”
“哎……”
“你們嘆完氣了沒有?”瞳影冷冷厲喝道,“究竟是有救還是沒救?——說!”
“孩子已經保不住了,至於妙水大人……不,筠悒姑娘……”那老醫師驀然想起筠悒現已被廢除了妙水使的身份,連忙改換了稱呼,老臉上的褶皺宛如枯萎的橘皮般擰結在一起,連連擦汗道,“筠悒姑娘體質本就弱,又兼前陣子積留的重傷未曾痊癒,以至於現在大出血不止……倘使再這樣下去,恐怕性命危矣……”
瞳影冷冷截斷他,聲寒如冰:“直接告訴我,什麼法子才能救得了她?——快說!”
“是、是……”那老醫師連忙擦著冷汗,唯唯答道:“倘若想保住她的性命,必須找生人的鮮血來為她換上……
“我們可以嘗試為她做這個手術……可是,必須要用近親之人剛割出來的生血,才能與筠悒姑娘的血相融。”
“用的我血。”瞳影語氣冷定,還未待那醫師開口答話,便已轉首吩咐候在門外的弟子準備玉器、銀匕首與酒。
“教主……”那老醫師愕然脫口道,“老朽方才說,必須得是近親之人……”
“給本座閉上你的口!”就見瞳影驀地拽住他的衣領,將他枯瘦的身體一把提起,冰冷的語音幾乎是從牙縫間蹦出,一字字寒徹眾人髓骨:“本座命令你,即刻將我的血換給她!”
“你們誰若是敢再多問一句,或敢抗逆本座口諭——殺無赦!”
滿屋人登時都噤若寒蟬,再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他們此刻都很清楚:倘若筠悒姑娘有何閃失,他們固然難免會被這位暴虐的君主一怒之下殺了洩憤;然若不依照教主之令行事,只怕立時便要人頭不保。
橫豎都是死路一條,也只有奮力一搏了。
少頃,盛水的玉樽、銀匕首與酒均已放置在瞳影身前。
那弟子旋即躬身退了出去。
就見瞳影俯身將銀匕首用浸過熱水的毛巾仔細擦拭了一遍,又用酒消過毒之後,便輕輕將左手腕移至玉樽杯口,右手執起匕首,緩緩地,一刀割下。
殷紅的鮮血立刻匯聚為一束,徐徐注入玉樽內。須臾後,一盞生血便已注滿。
瞳影也顧不得止血,便用鮮血縱橫的手托起那盞注滿他鮮血的玉樽,轉首問向那老醫師,道:“夠了嗎?”
“夠了、夠了。”那老醫師連忙舉起雙掌,穩慎地將那盞盛滿教主鮮血的玉樽從教主手中接過,隨即心驚膽戰地窺了一眼教主仍舊血流不止的手腕,遲疑了一刻,終於忍不住勸道:“還請教主儘快讓老朽為您止血……”
“閉口。”瞳影卻是冷冷截斷他的話,遊目一一掃過滿室諸人,寒聲說道,“你們,即刻給她做手術,不可有絲毫耽擱。”
頓了頓,冷冷補充:“若是她有半點閃失——提你們的人頭來見我!”
“是、是!”所有醫師都連忙跪拜下去,重重頓首道:“屬下定當盡力而為。”
“還請教主先行迴避。”
瞳影當即有些疲憊地轉身關上了房門。一名白衣弟子早已捧了繃帶和傷藥候在房外,此時見他出來,忙顫聲提議道:“請饒恕屬下冒犯,讓屬下先為教主止血包紮!”
瞳影看也不看自己手腕上那可怕的傷勢,渾若不知疼痛一般,只是茫然地將手遞了出去。
“無忌,你隨我來。”
正自失神中,就聽一個冰冷的女音忽然在身前響起。
瞳影驀然抬頭間,便見姑姑的目光正透空而下,冷冷地盯著自己。
他不敢有絲毫遲疑,不等繃帶綁緊,便甩開那弟子的手,跟隨黑衣女子而去。
方才關上書房的門,轉身之際,便是一個耳光迎頭狠狠摑下。
就聽姑姑冷厲的聲音轟然炸響在頭頂:“畜生!你竟然敢騙我!”
“我沒有。”瞳影也不辯解,只是有些茫然地脫口回答。
頭頂那冷銳的斥責聲更加憤怒:“連孩子都有了,你還敢說你沒有做過!”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這猝然而來的一連串變故已讓他心中一片亂麻,他彷彿驀地失盡了所有力氣一般,頹然跪了下去,將臉深深埋入掌中,悽然苦笑:“那孩子,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