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01章黑嶺亡魂過關嶺、渡盤江、經普安、抵雲南,撥馬西南行,遂入萬山之間——少年冷紅溪,他只不過一十七歲。
在短短的五年時間,他已盡得武林名宿鍾先生一身真傳,並被推崇為當前不可多得的少年奇才之一。
冷紅溪並不自滿,他的看法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而“欲學驚人技,需下苦功夫”,自己眼前這一點成就,實在算不得什麼!大體上說來,他是個高身材、寬肩、明眸,有著堅強的毅力的英俊少年。
這一次黔滇之行,在他來說,實在是冒險的大膽嘗試,事買上他也果然遭遇到了極大的災難!人馬奔行萬山之間,路徑崎嶇,榛莽林密,已有十天之久,而瘴毒蛇獸,斷崖懸谷,處處皆是,引頸前路,真有“行不得也”之苦!在一處四周滿是鍾乳巖百的斜峰上,他度過了漫長的一夜,可是一覺醒來,不幸得很,坐馬竟走失了。
冷紅溪悵恨萬分,他揹著行囊,單手仗劍,繼續一路攀行前去。
翻過了這處亂岸,形勢豁然開朗。
他真沒有想到,在這斷崖懸嶺之間,竟會有這麼美麗的一處地方。
眼前林木蒼鬱,泉聲潺潺,天也似乎低了,大片的雲塊,白紅相間,輕輕的浮在樹林的上面。
冷紅溪不禁精神為之一振,他匆匆的撲奔了過去,但見林木中夾雜著紅黃不等的大小雜花,美極了。
他想:“我的馬,也許跑到這裡來了。”
林木之間,老藤糾葛,荒草過膝,只是那些紅白不等的野花,卻像是為人栽種一般,左右前後,很有規律的衍生著,行列井然!冷紅溪微微怔了一下,如果說這地方有人居住,也實在有些難到令人置信!他徐徐的步入林內,驚動了大群的野鳥,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片高有半人的野菊,一色的粉紅。
正在這時,他耳中彷彿聽到了一聲蒼老的嘆息。
那聲音,乍聽起來,就好像距離一個朝代那麼的深遠、晦暗……說不出的陰森、陰澀,令人聞之毛髮聳然!冷紅溪吃了一驚,他後退了幾步,目光很快的向這附近轉了一週,自己不禁啞然失笑。
“那是不可能的!”他對自己說:“這裡怎會有人居住,除非他不是人!”因為他目光望不見一幢房屋,甚至於這林木之中,連一處巖谷也沒有,如果說有人,那麼,他會在什麼地方?冷紅溪否定了這個懷疑,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但就在這個時候,第二聲嘆息又清晰的傳了出來。
蒼老、陰晦,那確實是人的嘆息!冷紅溪不由劍眉一挑,長劍一揚,道:“什麼人?”回答的是一陣陰沉的笑聲,那聲音彷彿是來自空中,又像是發自左右,沙啞的道:“人,不錯了,這一次真正的是有人來了。”
“天啊!”像是一個囚困在死牢裡的犯人,對著光明祈禱一般,沙啞的聲音繼續說:“這不是在夢中吧?啊!冥冥的蒼天……”那是多麼抖動、蒼老而令人戰粟的一種祈禱:“二十年……二十年了,老天爺,你曾經在夢中答應過我,十年以前就賜給我自由的,為什麼直到今天……為什麼!”接著是一陣令人為之鼻酸落淚的幹泣之聲,每一個音階和聲韻,都像是來自地獄的深處,那聲音,好像令這些散佈在眼前的野花,也都罩上一層愁雲慘霧,而天空中美麗的雲塊,也黯然失色。
冷紅溪持著劍,緩緩的轉了一遍,他張大了眸子,心忖常聞人言,深山大澤中有木梟怪物出現、這該不是一個幽靈吧!“孩子……”那個聲音是一種辛酸的抽搐,低沉、沙啞,但每一下,都像是有力的石柱,而深深的撞入冷紅溪的心扉,他說:“不要懷疑我的存在,我和你一樣……孩子,我同樣也是一個人……一個最不幸的人!”冷紅溪戰抖了一下,可是他到底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在他諦聽了這幾句話之後,不由面色一沉,叱道:“你是誰?身在何處?”回答是一陣冷澀的笑聲,道:“不要這麼對我說話……”接著冷冷一笑道:“由你的聲音上判斷,你大概還不到二十歲,該是不錯的吧?”冷紅溪倒退了一步,大聲道:“你到底……”蒼老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那麼,我該是比你祖父還要大上很多了,這大概不會錯吧!”這一點,冷紅溪倒是深信不疑,他皺了一下眉,訥訥道:“可你是誰?我怎麼看不見你?”一陣含糊的低語,老人像是在對自己說話,接著又悽慘的笑了,說道:“你自然會看見我的,孩子!”冷紅溪向前疾行了七八步,他隱約看見一些嵯峨的崖石,但那只是視線中一個模糊的陰影,像是雲霧中的“海市蜃樓”。
他緊緊的握住劍把,驚異的道:“你到底在什麼地方?”老人咳了一聲道:“孩子,我相信你的勇敢,更可斷定你是一個充滿了同情仁愛的好少年,這些,我只從你的聲音中,就可明白的判斷出來。”
冷紅溪冷笑了一聲,道:“這也不一定,我的仁愛和同情,是絕不會浪費在惡人身上的……”他似乎已經發覺到,這隱身不出的老人,對自己在從事一種可怕的說服!老人笑了,他說:“世上沒有一個絕對的好人,也沒有一個絕對的惡人,善惡的觀點,只在你個人的判斷,這一點,孩子,你有何意見?”冷紅溪怔了一下,點了一下頭,像是默認了,老人不待他回答,又接下去道:“那麼,一人在陰深的石牢裡,嘆悔了幾十年……即使他是一個典型的惡人,也嫌太過分了!”冷紅溪一驚道:“這麼說,你是被人關在石牢之內的了?可是,我怎麼看不見你?”他茫然的四下望著,希望能看出一些倪端來。
老人陰森森的笑道:“孩子,如果你被人關禁在石牢內,數十年之久,你會對人生出一種什麼看法?”冷紅溪怔了一下,訕訕道:“這個……我不知道!”老人冷笑了一聲:“你自然是不會知道的……”說到此,他又咳了一聲,非常溫柔的笑道:“好了,我們還是談眼前吧!”冷紅溪怒道:“可是我連你身在何處都不知道,你是誰也不清楚,我們又能談些什麼?”“自然是可以的……”老人嗡嗡有聲的笑了,他繼續道:“說實在的,我現在極需你的援手幫助,你該不會拒絕我吧?因為你是我二十年來,惟一見到的人……”說到最後,笑聲已為一陣怒哼所取代!冷紅溪呆了一呆,他已明白了老人不幸的遭遇,同情之心,油然而生!他訥訥的道:“說說看,也許我能幫助你!”老人呵呵的笑了,可是緊接著他又冷笑了一聲,道:“我們不妨談個交易,老實說,你也不見得就吃虧,我很不高興聽你所謂的也許,或是可能,一個年輕人行事要果斷、乾脆……”說到此,長嘆了一聲,道:“我在你這個年歲的時候,就沒有這種毛病!”冷紅溪冷冷一笑,譏諷地道:“所以,你才會在這裡住了這麼久!”老人狂笑了一聲,聲調嘶啞的道:“罵得好!孩子,我們不必談這些,我是說,你是答應了吧?”冷紅溪點了點頭道:“就算是吧!”“很好!”老人笑了一聲,可是立刻又道:“我要告訴你,我很討厭聽你這種口吻,你還是換一種語氣吧!”冷紅溪也忍不住笑了,老人繼續道:“首先,我們應該移近一點,這在你來說,可以省很多力氣,不需要再大吼大叫!”冷紅溪笑了笑,道:“你也一樣!”老人冷哼了一聲道,“一點也不一樣,你是不能和我相提並論的!”冷紅溪不由面色一紅,事實上他在和老人對話時,確實每一句話,都以丹田真力發出,那是很費勁的,於是他點了點頭道:“好吧,你告訴我,你在哪裡,我過去!”老人笑了一聲道:“好!好!我要想一想……”冷紅溪正自不耐,老人咳了一聲道:“這就是了,少年,你先告訴我,在你身前,是否種有一排排的樹?”冷紅溪搖了搖頭道:“是一排排種得整齊的花,不是樹!”老人大笑了一聲,道:“這是一樣的,如果我猜得不錯,它們共有五排,該是不會錯吧?”冷紅溪依言一算,果然是有五種不同顏色的花樹,參差的生著,乃點了點頭道:“你猜得不錯!”“自然是不會錯的。”
老人頗為自信的道:“現在你聽我說,先由第一排花樹之間橫走過去,再由左面穿入第二排。”
冷紅溪已迫不及待的依言行去,老人大聲道:“再由第二排正中直入第三排,千萬不可走錯,否則你將走不通了!”冷紅溪不由一驚,他站住了腳步道:“這些花樹排列的秩序,莫非是一個陣式麼?”“一點也不錯!”老人冷笑了一聲道:“你只要照我之言前進,那是萬無一失的!”冷紅溪呆了一呆,現在他才覺得有些後悔,暗責自己也太冒失了,如果老人心術不正,自己可能受害不淺!但他為人仁厚正直,心中微微一動,卻又立刻把這些疑念打消了,繼續依言前進。
他照著老人指示,一直走到了第三排花樹之間,那是一叢紅色的夾竹桃,開得如火一般的紅。
老人微微問道:“現在你要前行七步,數出數目字來!”冷紅溪毫不遲疑的前進了七步,高聲道:“一二三四五六!七!”“好!”老人大聲道:“現在你仔細看一看在你眼前花木之間,是否有一個空隙,或者有一個石塊?”冷紅溪低頭一看,只見眼前夾竹桃之間,果然立有一塊白色的石碑,約有半人高。
如果不是老人提醒,自己是萬萬看不出來的,他手按向石碑之上,還未說話,老人已焦急的問道:“怎麼,你沒有發現?你仔細的再看一看!”冷紅溪冷然道:“我發現了一個石碑!”老人驚喜的大聲道:“推開它,孩子!”冷紅溪依言一掌推去,他掌力極重,一掌下去,那石碑霍地向後一翻,發出了“砰”的一聲。
在冷紅溪的視覺裡,彷彿是眼前猛然一亮,足下一蹌,不知怎麼,身子竟自然進到了第四排花樹之間。
他口中“哦”了一聲。
老人對於這些聲音,似乎清楚極了,他呵呵笑道:“好,你現在大概已進來了,我們距離已在兩丈左右了。”
冷紅溪吃了一驚,道:“可是,我仍然看不見你!”老人冷笑道:“你馬上就可以看見我了,不過,孩子,現在我要提醒你了,你已處身在微妙的“太極兩儀陣”之中,你的進退只能由我,卻由不得你了!”冷紅溪呆了一呆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老人一笑道:“不信,你回過頭去看一看就知我所言非虛冷紅溪猛一回頭,不由頓時就呆住了,那真是匪夷所思的事情,目光所見處,竟是無限無窮的紅黃花樹,密密森森的展了出去,來時所見的林木山泉,卻成了一個虛無的縮影,遠得令人望之模糊不清!冷紅溪不由嚇得倒抽了一口冷氣,他猛地身形縱起,足下拔起了七八丈高下。
可是當他身形向下一落,才發現到,仍然是立身在原處未動,這一驚,他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昔日,他從鍾先生習藝時,也曾研究過所謂的陣圖之學,可是均不外八卦、五行之類,今天這種情形,他卻感到意外,驚奇不已!老人呵呵大笑道:“少年,你還不相信麼?”冷紅溪咬了一下牙嘆道:“這是一個奇妙的陣式,可是我只要有時間,定能破開!”“好大的口氣!”老人不屑地笑道:“孩子,你是沒有辦法的,此陣足足費了我五年的思考之力,才算洞穿奧祕,我想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夠破開它的了!”冷紅溪冷冷一笑,沉聲道:“我該怎麼才能走到你身邊?”老人道:“現在就容易了,你我相距就在眼前,其實此陣說穿了,也沒有什麼大不了。”
冷紅溪有些不耐,他真不明白,這老人身處牢內,居然還有心說這些閒話。
令他真正驚奇的是,老人談話的聲音,果然像是近了許多,就如同在眼前一般,這時又聞得老人道:“現在你不妨把身子蹲下來,就可看明一切了!”冷紅溪將信將疑的蹲下了身子,說也奇怪,他本來所見如同“海市蜃樓”的那些遠景,赫然竟在目前。
只見無數高峰,嵯峨入雲,怪石嶙峋,老藤蔓延,完全是換了一個乾坤。
他忙站起身子,情形卻又回覆如初,由不得口中驚奇的讚了一聲:“妙哉!”老人冷笑了一聲道:“有啥了不起?我能設下更好的,管老兒還夢想這陣式能羈絕我的一生,哼哼!簡直是做夢!”冷紅溪皺了一下眉道:“管老兒是誰?”老人狂笑了一聲,怒道:“管青衣,那老天殺的!”冷紅溪不由心中一動,他好像聽師父曾經說過,有這麼一個怪人,武技高不可測,一向出沒在番苗部族之間,他雖是一個漢人,卻極少管漢人的事。
當時不禁對眼前這個老人囚禁於此,感到驚奇與懷疑。
老人冷冷一笑道:“孩子,不要多耽誤時間,我還預備在日落之前,趕到黔南的飛雲嶺去呢!”冷紅溪不由又是一驚,因為飛雲嶺他來時曾經經過,距離這裡至少也有五天的路程,這老人居然說要在日落之前趕到,顯然是太誇張。
他不由微微一笑,並沒有當面取笑他,遂道:“我怎麼透過這最後一道陣呢?”老人緊張又頗焦急的道:“你的輕功如何?”冷紅溪奇怪的道:“你問這個作什麼?”老人冷笑道:“管老兒這最後一關,名謂“子午高樁”,你如果沒有能躍騰八丈以上的輕功,休想妄入雷池,那麼,你和我也都完了!”說到此,竟沙啞的笑了。
冷紅溪不由呆了一下,心想:“好毒的老人,這話他在開始的時候,竟不告訴我,如我沒有這身輕功,豈不要被困陣中,和他一樣的,終身不得外出了?”想到此,真有點兒不寒而慄,對於這個老人,更不禁生出了很大的戒心!“試試看!”老人急迫的道:“使出你全部的內力!不妨用一鶴沖天!身軀微微向前一點!”冷紅溪到了此時,已是“進退維谷”的局面,他也只有一切聽從於老人了。
當時一提丹田之氣,兩手高提腋下,足尖輕舉,猛地兩臂一振,驀地把身子騰了起來。
他自幼從師,元氣充沛,輕功上更有獨特的造詣,此刻全力施展,身形一起,足足有九丈高下!在空中翩躚的一折,如同平沙落雁一般,已把身子斜飄而下!身形一落下,發現眼前景色和方才已迥然不同。
此刻他立足之處,竟是一片懸崖飛嶺,四周亂石崩雲,天風勁冷,老人於此時大聲笑道:“好孩子,真了不起,你已經進來了!”冷紅溪目光四下一打量,只見高峰如林,泉水淙淙,還有高掛的瀑布,山岩之間,遍生著翠綠的松樹,浴著天風,時發鬆嘯。
老人又哈哈的笑了,由笑聲中證明,他的身子是在劇烈的跳動著,那是一種喜極欲狂的聲音:“我自由了……想不到我莫環竟還有今天!”接著是一陣悲愴的笑聲,聲如豹吠,聞之令人毛髮悚然!冷紅溪這時已能清晰的辨出笑聲的來源,他循聲撲過去,卻見是一處危聳的巨巖。
那聲音,竟是自巖壁之中發出,他伏身其上,更證明了這個猜測。
於是他以劍柄,重重的在石壁上擊了一下,裡面果然傳出老人喘息的笑聲道:“對了……對了,我就在這裡面,孩子,快救我出去吧!”冷紅溪皺了一下眉,無意間,卻發現巖前立有一棵古松,高可參天,粗能合抱。
松樹之下,置有一塊石碑,其上似刻有字跡。
老人這時在裡面更急促了,他大聲道:“在左面你可找到一個暗門,快去吧,想辦法弄開它!”冷紅溪卻為那石碑所吸引,走了過去。
也許是年代太久了,石碑上的字型,已很模糊,看不太清楚。
冷紅溪蹲下來,用手抹去碑面浮塵,細辨之下,只見上面刻著:“武林不肖莫環,為餘囚禁於此,按其罪狀,本該伏誅,但餘已久戒殺孽,並體上天好生之德,聽其生死於絕谷寒澗之間,壁側餘設有生死門一扇,此門只可由余自行出入,不可妄啟,戒之!天殘老人管青衣於大明宣德甲寅歲末”看到此,冷紅溪不由打了一個冷戰,這“莫環”二字,他也像似聽師父提到過,只是其生平事蹟,已無從記憶了!可是他就其上的年代屈指一算,果然已整整的有二十年之久了。
這是一個令人吃驚的年代,二十年,想一想一個人關在石壁之內,竟達二十年之久,該是多麼嚇人?對石碑之上所謂的“絕谷寒澗”,他不禁有些費解,他想:莫非石壁內還有道路,可通達一個澗谷不成麼?老人在內問道:“小朋友,你可曾找到了暗門?”冷紅溪這時真不知如何是好,他在這石壁側邊,果然發現了一扇凸出的石門!那石門的形狀極特別,如一面扇子似的伸出來,石門正中,設有黃銅機鈕,只是年代太久,那銅鈕早已成為黑色!冷紅溪一時不敢以手去觸控它,這時壁內的老人,又大聲的叫道:“你看到石門上的機鈕沒有?喂!喂!”冷紅溪冷笑了一聲道:“你不是說我能夠看見你麼?”老人笑道:“我們馬上就可以見面了,小朋友你應該相信我,我絕不會忘記你的!”冷紅溪咬了一下牙,十分猶豫的道:“可是天殘老人管青衣,留有言語說,不能妄自放你出來……”洞內的老人,發出了一聲怪笑,道:“你後悔了?”冷紅溪冷冷一笑道:“事已至此,我還會有什麼後悔?”老人嗆笑了一聲,道:“小朋友,你放我出去就會知道,我會好好的報答你的!”冷紅溪冷笑了一聲,道:“我救你是為了道義與同情,並不貪圖你的報答!”說著大步走到了門前,用力的扭在銅鈕之上,左右扭了一下,銅屑紛紛墜落,石門絲毫未啟!他皺了一下眉,壁內的老人渴望的道:“向前推!”此言方了,冷紅溪已提貫真力於拇指之上,用力向銅鈕之上按去!只聽見“轟隆”一聲大震,冷紅溪就覺得足下立處猛地一陷。
同時他目光似已看見,一個周身一絲不掛,枯黑乾瘦的矮小老人,自洞內“一閃而出”,不幸的他卻是“一閃而入”。
就像是走馬燈似的,那石門竟是一個可以旋轉的活門,老人出來了,他自己卻轉了進去!冷紅溪驚嘯了一聲,猛地一個轉身,雙掌齊往身前的石壁上推去,可是那高有數丈,厚有丈許的大石門,他又豈能推得動?同時他感到自己已置身在一個幾乎是伸手不辨五指的黑暗世界裡。
這時,他突然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他只覺全身出了一身冷汗,雙腿一陣發軟,頓時就坐了下來。
洞外傳來一陣聲如梟鳴的怪笑之聲,道:“小朋友,謝謝你了……”冷紅溪像是又生出了一線生機,他伏在石壁上,大聲道:“莫環,你快快救我出去!”洞外傳來無情的笑聲,道:“小朋友,你上當了,這就是你的報應,如果在十年以前,你救我出來,我不會這麼對你,可是現在,太晚了!”冷紅溪大聲叫著,聲淚俱下,他雙手用力的拍打著石壁,可是他的老朋友,似乎已棄他而去,仍然可以聽見冷冷的笑聲傳來道:“你現在的情形,和我當年是一樣的,孩子,不要太心急,有一天,你會出來的!”冷紅溪悲愴的大叫道:“莫環,你的良心何在?如果不是我救你,你這老鬼……”失望、悲切,無比的恐怖,這個十幾歲的大孩子,竟熱淚滂沱而下!他開始絕望,不再出聲了。
莫環像是去而復還,他冷峻的聲音,傳入石壁道:“這個世界裡,是沒有公理的,不久,你將會學得生活的辦法,石壁中有暗道可通澗谷,那裡可解決你每日的飲食問題,你會過得很好!有一天,你也會以同樣的手段去對付另一個人,那人和你一樣,也是無辜的……”他接著狂笑著,怒聲道:“仇!仇!仇!這一切都是仇!”空中盪漾著他殘酷的狂笑之聲,冷紅溪擦乾了臉上的淚,他知道自己再想出去已是不可能了,想不到同情和仁慈的結果,竟換得了如此下場!他身軀靠著冰冷的石壁,微微的戰抖著,變得比先前鎮定多了,他咬緊了牙道:“那麼莫環,你記住,今世我必殺你,有一天,我會去找你的!”“孩子!你也知道的,那是夢想!”聲音很小,充滿了得意,顯然的,莫環已經走遠了!悲痛、傷心、絕望……這一切都過去以後,人,終歸還是要活下去的。
第三天了。
冷紅溪簡直不敢想,這兩天他是怎麼度過的,每天,他都在失神、痛苦、瘋狂、半昏迷之中。
他甚至於各處敲打著石壁,希望能聽見一個人的迴音,然而這幾乎是不可能的!現在他是真正的絕望了,並且已經想到,自己今後所面臨的日子,那不是夢,不是幻想,而是事實,就好像自己用手摸到冰冷的石壁,是一樣的實在。
在這荒涼、冷酷的高山之上,也只有像自己這種傻子才會來,恐怕再不會有第二個人來這裡了!其實,即使是有人經過,又有什麼用?他能識破那些偽裝的陣式?能聽得見自己的呼聲?能知道在這絕壁之間,還囚禁著一個人?莫環內功已至絕頂,能以“傳音入密”的功夫隔石對自己說話,而自己卻是萬萬做不到的,就算喊破了喉嚨,也不會有任何人聽見!現在他也漸漸想開了,三天以來,他一直守在石壁面前,不食不睡,現在他卻必須要舒暢一下,而且要吃一些東西!這是一道長長的石廊,其黑如墨,可是當他順著走下去不遠,就可看見一點星星大小的亮光。
在黑暗之中久遠的雙瞳,甫一接觸到這點亮光,只感覺到雙目一陣劇痛!他用手遮住眼睛,慢慢的繼續前進著,卻見無數的大編幅,由洞內向著那一點亮光飛出去,投進來!冷紅溪鎮定一下,他想道:“那天殘老人管青衣石碑之上,所說的深谷寒澗,大概是從這裡前去吧?”想著就繼續前行,道路愈走愈窄,到了最後,甚至於要伏身而行!現在他看清了,那點亮光,果然是一個比面盆略大的出口。
冷紅溪心力交瘁已極,三天以來滴水不沾,人已恍恍惚惚,可是這點亮光,振奮著他,使他又生出了一些活力生機。
身子緩緩的往前爬行,也不知道這一條石道,到底有多長,約摸有半盞茶的時間,才算到了那個洞口!冷紅溪喘息了一陣,才把頭探了出去,卻不由抽了一口冷氣,心道好險呀!原來目光望處,這洞口竟是在一個懸崖的正中,下臨澗底,少說也有數十丈高下,翻過頭來再看一看上面,更令他膽戰心驚,只見峭壁千丈,一平如削,其上除了些青青的苔蘚之外,竟是寸草不生。
冷紅溪不禁嚇得呆了,心說天呀!我可怎麼出去呀!四周一打量,敢情這是一個盆狀的澗谷,四周全是高可人云的峭壁,那種高峭的程度,真可謂飛鳥難登,更不要說一個人了。
他心中這才明白,難怪那怪老人莫環,如此高深的功力,也無法脫困,看起來,今後自己要想打算從這裡出去,那是休想了。
看到這裡,他內心真有說不出的失望、悔恨!發了一會怔之後,這才又仔細的去打量下面的澗谷,說真的,那倒是一個頗為雅緻的地方!只見澗底總共約有二十丈方圓大小,倒是有花、有草、有樹,斷崖正中,還垂掛著一道飛泉,淙淙的流水自高而下,濺出了滿天的碎銀珠兒。
垂首望去,真是景緻如畫。
只是冷紅溪一想到,在這個地方,要住十年、二十年……甚至於一輩子,他那一點幽情閒意,頓時又消失了個乾淨。
爬行了這一段路之後,他已感到相當疲憊,尤其是三天來,粒米未進,那種飢渴情形自可想見!現在他目光看見了那道泉水,不禁再也忍不住,只覺得口腔內陣陣裂痛,乾燥得都似要噴出火來。
只是,望著二三十丈的澗底又不禁有些驚嚇。
最後,他只得試圖以壁虎遊牆的輕功絕技,慢慢的向澗下降去!這種功夫講究的是一氣呵成,中途是不能換氣的!冷紅溪以輕功見長,他曾練過“混元一氣童子功”,所以輕功提氣造詣頗深。
可是素來師父在傳授這種“壁虎遊牆”的功夫時,只不過是以數丈高的牆壁為限,像如此高的峭壁,真是想也未曾想過!他勉強提著真力下游了七八丈左右,已是面紅耳赤,雙耳內嗡嗡直響!這時只要氣一鬆,定必下墜入澗底,粉身碎骨無疑,這可真是一個驚險的場面!他只得把速度放快,算計著離澗底,大概也只有十來丈高下的時候,他是再也提不住氣了。
當下只覺得雙手一滑,直向澗底墜了下去!所幸他輕功不弱,在千鈞一髮之間,猶未忘記強提真氣,把身形驀地向上一提!就如此,“砰”的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