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以沫第一次遇見嬌花,是在七年前的京城裡一條偏僻的小巷內。 那時候柳以沫十歲,正是她春風得意的時候,唯一擔憂的就是怕先皇再提要將她納入後宮的事。
而當時的嬌花卻還不叫嬌花,而是被人以“醜丫頭”“賠錢貨”之類不怎麼好聽的稱呼呼來喝去,直到她遇見了柳以沫。
若說柳以沫將嬌花買下來,只是一時同情心氾濫,其實也還算貼切。 當時柳以沫路過,正好看見她被一個刻薄的女人提著耳朵惡毒的咒罵,柳以沫被她眼中的麻木和卑微吸引得停下步子,面無表情的看了她們許久。 直到後來發展成那個女人對著她又掐又踢,她眼中含淚,瘦瘦的身子縮成一團,整個人融進牆壁的陰影之中,讓人看不真切她的面容。
於是柳以沫就走過去將她買下了,即便後來的她也覺得這個小丫頭確實醜得不可思議,卻也沒有再將她轉賣給其他人。
“只要你聽我的話,我不會再讓你受欺負。 ”這是柳以沫對她說的第一句話,鄭重其事的。
七年後的今天,柳以沫依舊在遵守著她的這句承諾,但嬌花卻早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唯唯諾諾、一心為她著想的醜丫頭了——至少柳以沫是這樣認為的。
“我早就告訴過你,那些話只是權宜之計,讓你別當真你偏不聽。 我也一直懶得同你較真,但你現在實在太過分了。 成天放著正事不做,學那些長舌婦嚼舌根,你到底還有沒有把我這個小姐放在眼裡?!”柳以沫越想越煩,起身揹著雙手在她面前焦躁的來回走動。
“我不明白小姐在說什麼……”嬌花被她突如其來地呵斥驚得心頭一跳,卻兀自嘴硬的不肯承認。
“不明白?”柳以沫怒極反笑,看著她的眼神卻涼到了骨頭裡,“嬌花。 你我主僕七年,我可曾有半年虧待過你……到頭來你卻在我面前裝傻……”她給她機會自己承認。 這樣或許還可以證明她不是真的想要這樣待自己。
她曾經對外宣稱,她和嬌花情同姐妹,將一生不離不棄,以後不管是誰,若要娶她柳以沫為妻,必先納嬌花妹妹為妾,就算皇帝也不例外。
即便這些話確實是當時的權宜之計。 但是除了後半句的共侍一夫之外,前半句柳以沫一直是當真的。
“情同姐妹,不離不棄……呵……”她低聲輕蔑地嗤笑,就是這樣一個被她當成姐妹的人,卻趁著她情緒低落地時候落井下石,“你有沒有跟人說過我和燕大哥之間有一腿?有沒有說我勾引言飛只是為了得到畢公宅的幫助?有沒有說我和雲碧之間曖昧不清,才導致他來上門逼婚?有沒有說我人心不足蛇吞象,妄想將三個男人都收入囊中?……你究竟還揹著我說過多少的壞話?難道我給你的印象就是這樣的不堪?!”她的語調越來越急。 說到後面幾乎是歇斯底里的吼出聲,“那你還跟著我做什麼?怎麼不給我滾遠一點!”
人性果然都是不知足地,你待她好,她不但不知感恩,卻只會埋怨你沒有待她更好。
腦子裡“轟隆”一聲,嬌花的思緒瞬間一片空白。 雙腿一軟,身體便不自覺的跪伏在地,“小姐,我不是真心這麼說的……你知道我生氣的時候總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錯了……”
她剛才還存著僥倖心理,以為柳以沫這些天以來渾渾噩噩,一定還不知道外面關於她自己的傳言。 那些話確實是她氣惱之下口不擇言說出來地,沒想到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幾天之內整個縣城就傳了個遍,而且每當有人質疑這個謠言的真實性時。 總會有人提起她的名字:“這可是狗官的心腹嬌花姑娘爆的料。 還能有假?!”
本想等著這次柳以沫原諒自己擅作主張的事,就去澄清謠言。 乾脆從頭到尾都不讓柳以沫知道這件事,哪知她其實早就知道了。
“你不是故意地?誰信?!”柳以沫惱怒的一把拂開她抓著自己衣襟的手,“你確定你沒有過一丁點,想借著謠言拆散我和言飛的心思?你以為沒有他我就會選擇燕大哥,然後你就如願了是不是?!”起初她聽到這些謠言的時候,只是輕微的皺了一下眉頭,然後便一直等著嬌花自己來同她認錯。
而現在她來了,卻對這件事絕口不提,反倒一門心思的想要重回燕深弦身邊。
“我……”嬌花咬著嘴脣說不出話,她之前確實存過這樣的心思,但那也僅僅是一閃而過的念頭而已。
深呼吸之後的柳以沫神色緩和了不少,也自覺有點小題大做了,於是壓低音調,“你一直嚷著要我相信你相信你,但是你要怎麼讓我相信?!”自從她知道即便是親密如同老柳,也會撒謊騙她地時候,她就知道沒有任何人是可以完全相信地。
“對不起……小姐不要趕我走……嗚嗚……”嬌花抬頭,不知何時已經哭得鼻涕眼淚流成一線,梗嚥著說話也結結巴巴。
柳以沫有點兒於心不忍,剛剛只是氣話,畢竟她跟了自己七年,即便她待自己這樣涼薄,也不忍心就這樣將她趕走,讓她再度孤苦無依。
“算了。 ”她煩躁的按壓著眉心,半閉著雙目,“若言飛真地因為這些謠言和我疏離,這樣不堪一擊的感情不要也罷!只是你要知道……”她把視線落在正可憐兮兮看著自己的嬌花身上,“自己想要的東西,一定得要自己親自爭取,不要妄想別人會施捨給你!”
柳以沫走後,嬌花癱坐在原地許久,忘記了要哭,只是呆愣的想著什麼,目光中一片茫然。
“喂,嬌花姐姐,這壞女人比我想象還要凶誒。 ”目睹了方才一切的陳詞心有餘悸的跳下椅子,跑到嬌花身邊,“你不會就這樣怕了她吧?”
嬌花緩緩的偏過頭看著小陳詞,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水,卻絲毫沒有梨花帶雨的美感。 “不許你說她壞!”大小眼驀地睜圓,嬌花突然良心發現的駁斥。
如果她沒有記錯,是柳以沫改變了她這輩子本該悽苦的命運,而且七年來從沒有挾恩自重過,不然也不會讓她養成這副沒大沒小的德性。
“噗……之前你明明也說她壞的啊!”陳詞嘟起嘴巴埋怨,“這樣出爾反爾可不好玩……”
嬌花不理陳詞的小聲嘀咕,她突然情緒低落的想,以柳以沫的性格,就算這次沒有趕自己走,卻也再不可能相信自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