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08節據她所知,常威為官清正,他這個將軍之職,亦為父親所節制,自己母女此次落難,原計劃到他這裡暫避一時,後來想到距離大近,又怕株連他全家大小,才臨時改了主意,真是想不到竟然會在吳胖子的小麵攤裡碰見了他,雙方如論及本是世交,只是眼前卻不便明言,再者目下捉拿都陽叛王一家大小的流言,早已盡人皆知,人心隔肚皮,尤其是官場中只有利害而無道義,更不能不特別小心。
朱翠心裡這麼思念著,情不自禁看了對方一眼。
這位常小爵爺要說是“小”可也不小了,總在三十七八、四十左右,軍功世家出身,器宇自有其開朗不同凡俗之一面,白皙的臉上洋溢著“慷慨激昂”,給人以正直公義的印象。
“還沒有請教姑娘貴姓?是本地人麼?”小爵爺的一雙眸子瞬也不瞬地盯向朱翠。
朱翠微微遲疑了一下,才吐出了一個“朱”字。
本來她想隨便編上一個姓的,可是不知怎麼一來,還是說了實話。
果然這個姓,使得常小爵爺驚了一驚。
只見他臉上立刻浮起了一片笑容。
“這是國姓呀,”常小爵爺含著笑道:“姑娘不是本地人吧?”朱翠搖搖頭。
吳胖子在一旁介面道:“這位姑娘是來打聽她娘訊息的。”
話才出口,卻被朱翠略似責備的眼神兒給制止住了。
“怎麼?”吳胖子一頭霧水似地:“是這麼回事吧。”
朱翠沒答理他,卻把眼光移向雨地。
常小爵爺笑了笑,舉杯自飲了一口,卻把一雙眼睛移向了吳胖子道:“你剛才說什麼來著?”吳胖子愣了一下,想起來才道:“哦,不是爺提起,我還幾乎忘了,剛才跟這位姑娘正說到那幫子叫什麼快樂不快樂的土匪,爺您就來了。”
常小爵爺點點頭道:“這件事我最清楚,不是快樂是‘不樂”不樂幫。”
“不樂幫”三個字一經出口,立時使得那位落難公主緩緩移過頭來,情不自禁地注視過去。
常小爵爺微微一笑,注向朱翠道:“姑娘可聽見過?”朱翠搖搖頭:“沒有!”常小爵爺道:“這話也是,別說姑娘你,就是我活了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聽過,江湖上居然還會有這麼一幫子怪人。”
朱翠杏目瞟向吳胖子,果然後者提出了疑問。
吳胖子迫不及待地拉過一張竹凳子坐下來,道:“爺,您還是說個清楚……什麼叫不樂幫,這是一幫子什麼樣的土匪?”常爺哼了一聲道:“你剛才跟朱姑娘說得不錯,南城的那個胡九,真的是叫人把胳膊給剁下來啦。”
吳胖子翻著眼,嚥了口唾沫道:“這可真是……這事我也是聽人說的,聽說不只是胡九爺一個人,還有……”“還有東楚錢莊的侯三,大元米號的趙子方……”常小爵爺一口氣說出來:“就連我們漢陽府知名的金獅大鏢頭左莊,也在幾天前遭了毒手,橫屍在美人莊,哼哼,這一下子,漢陽府可有得好忙的了。”
吳胖子聽到這裡,就像一尊泥菩薩也似地呆在凳子上了,半天吭不了聲。
“老天爺!”過了老半天,他才吐出了這麼一句。
常小爵爺隔座舉杯,向著另座上的朱翠道:“姑娘遠來尋親,單身在外,要多多保重,我敬你一杯。”
朱翠道:“常先生請不要客氣,謝謝您!”以茶代酒,她也喝了一口。
常小爵爺放下酒杯道:“朱姑娘金枝玉葉,不像是尋常人家。”
朱翠心裡一驚,表面卻絲毫不現驚慌,搖搖頭,淺淺笑道:“常先生抬舉了,事實上我慣走江湖,倒也不是什麼嬌生慣養。”
常小爵爺“啊”了一聲,像是有點不相信自己這雙眼睛似的,那雙充滿了費解的眸子,只是在對方身上轉動不已。
“常先生!”朱翠直言不諱地道:“你剛才說到的那個不樂幫,莫非是傳說中來自南海那個不樂島的一群人?”“這個……”常小爵爺搖了一下頭,道:“我倒是不清楚了!怎麼姑娘也聽說過?”朱翠點點頭道:“聽過一點。”
常小爵爺哼了一聲道:“這幫子人也未免太無法無天了,居然目無官府,公然勒索,真是太不像話了。”
朱翠道:“常先生可以說得清楚一點麼?”常小爵爺道:“詳細情形我並不十分清楚,不過我知道這兩天官面上很緊,聽說……”下面的話“呼之欲出”卻又臨時吞在了肚子裡,頓了一下,他又接下去道:“姑娘也許不知道這些匪人作案的手法實在毒辣得很。”
吳胖子連客人都顧不得招呼,伸長了脖子專心的在聽。
小麵店裡其他的幾個客人,也都聽出了神。
常小爵爺似乎後悔有此一說,為了不使這麼多人失望,只有一道其詳了。
“是這樣的,這些上匪聽說每幾年就要出來作一次案,叫作什麼……不樂之捐……”冷笑了一下,他又接下去道:“他們作案的手法,是先找到一些有錢的人,然後開出價錢,定下日期,到時候對方照給也就罷了,要不然就殺人家性命,名叫‘不樂之捐’,真是荒唐極了!”“老天爺!”吳胖子又叫了這麼一聲:“難道官府都不管?”“這些子酒囊飯袋!”小爵爺想是多喝了兩杯酒,更加地放眼無忌:“不是我罵他們,這些衙門裡的東西,平常見了老百姓,厲害得不得了,真要遇見了厲害的人,他們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哼!”喝了一口酒,他放下杯子:“不過我聽說‘不樂幫’的人都有一身好功夫,這也就難怪了。”
放下了杯子,常小爵爺發覺到太多的眼睛在注視著他,便推杯站起來,由袖子裡拿出了一小錠銀子放在桌上:“這位姑娘與各位座上朋友的賬,由我付了。”
吳胖子一怔道:“爺,您這就走?外面還下著雨呀。”
“不要緊!”向著朱翠禮貌地點了一下頭,起身外出。
雨地裡立刻過來兩個人張開傘迎著,小爵爺就這麼頭也不回地去了。
朱翠繼續吃她的面,其他各人卻有些受寵若驚站起來,在常小爵爺步出之時,一齊哈腰稱謝。
吳胖子拿起銀子,自語著:“太多了,太多了,用不了這麼多呀!”再追出去,淋了一身雨也沒追上,回來之後一個勁兒地搖著頭,臉上卻堆滿了笑意。
“這位爺一直就是這個樣,最體諒我們窮人了!得!各位算是白饒了一頓,反正爵爺請客,我再給各位加點菜。”
“用不著。”
朱翠站起身來道:“我自己的錢我自己付,見了面請你代我謝謝常先生吧。”
說罷,留下錢,冒雨而出,一徑地走了。
※※※朱翠出了吳胖子的面鋪不遠,即見一個打傘的長衣人由暗處迎過來。
雙方尚距離甚遠,那人即深深哈下腰來道:“姑娘好,我們公子請姑娘過府一談,我這裡侍候著您哪!”朱翠眼珠子一拿,即見一隅牆角下,先時曾在面鋪遇見的那位“常小爵爺”正倚立在牆下,身側一人為他高高撐著雨傘,正在遠遠向自己含笑點頭。
依照平常習性,朱翠是決計不會答理的,只是今天情形特別,顯然她瞭解到這位小爵爺必有什麼話要向自己說,再者,她也有心觀察一下鎮武將軍的近況,因為這位將軍到底是自己父親的心腹愛將,刻下自己家人現正在危急落難中,如能得他在適當時機加以援手,自是有益無損。
略一思忖,她也就不予拒絕,便在那人傘下,一徑步向常小爵爺立處。
常小爵爺笑嘻嘻地道:“方才小食攤上談話不便,我看姑娘此行似有難言之隱,如有在下能效力之處,在下很願為姑娘盡力。”
朱翠見他面色誠懇,微微一笑道:“常先生太客氣了。”
常小爵爺欠身道:“舍下就在附近,姑娘如不見棄,請來舍下一談如何?”朱翠藝高膽大,自忖即使他心懷不軌,卻又能奈自己何,只是一個姑娘家,尤其像她這種出身,自有其一分矜持。
微微一笑,她即道:“那麼就煩頭前帶路吧。”
常小爵爺如果夠細心,只這一句“頭前帶路”,就可看出對方不同凡俗的出身,當下他道了聲請,隨即導引著朱翠一徑步向那所聳立在巷口的巨宅之中。
一個小廝立刻打著燈籠迎過來,帶著二人穿過了一條長長的箭道,步向迴廊,廊子裡兩列宮燈,照耀得異常明亮,幾個高懸的鳥籠子都罩著黑色的籠衣,一些盆景擺設得更是濃淡適宜,醒目的黃菊,似乎一直在強調著秋天已然來臨。
帶路的小廝一直導引著來到了側院的花廳,行禮退下。
常小爵爺伸手推開了空花雕刻的門扇道了聲:“姑娘請!”朱翠邁步進入,並無忸怩姿態。
雙方落座之後,一個俏麗的丫環獻上了香茗,退下。
將軍府第自然有其莊嚴巨集偉的氣度,然而這一切看在那都陽公主的眼中,卻又極其平淡了。
她始終保持著一份雍容和高潔的氣度,在在使身為居停主人的常小爵爺心中納罕,他可能有生以來第一次和貴為“公主”的異性接觸,是以對方的氣質儀態,是他前所未見,也就難怪他深深為對方的絕世風華和氣度所震驚了。
“我想你必然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朱翠平視著他緩緩地道:“現在你可以說了。”
常小爵爺先是一呆,隨即輕輕咳了一聲。
“是……不是的……”他反倒有些拘束了:“剛才在小店初見姑娘時,即覺出姑娘你有異尋常,吳胖子又說到姑娘此行是在尋找令堂,是以……我才動了好奇之心。”
朱翠淡漠地笑了笑:“我什麼地方又有異尋常了?”“這……”常小爵爺微微一笑:“姑娘也許自己並不覺得,一個出身高貴和羈身風塵世俗的尋常女子,無論從哪一面看,都有所不同的。”
在他說這幾句話時,一雙眼睛很炔地已再次打量了對方一下,最後目光卻落在了朱翠手扶椅搭的那纖纖玉手上。
朱翠立時心中升起了一些慍怒,然而她的不悅在自己眼睛接觸到手腕上所戴的那隻碧綠的翠鐲時,立刻為之冰消。
真是一大疏忽。
她深深地自責著,尋常人家女兒,豈能戴得起這華麗貴重的飾物?是昨夜她私下打點清理時,發現到母親昔日所贈送的這隻錫子,一時愛它光澤,就戴在了手上,原是藏在袖子裡,一不注意,卻又自腕上溜了出來,對方的一雙眸子,偏偏就注意到了。
“如果我的判斷不差,”常小爵爺面含微笑道:“姑娘只憑手上這隻翡翠鐲子,就只怕萬金而不可得了。”
朱翠微微一笑:“尋常人家女兒,不見得沒有一兩件家藏至寶。”
“不錯!”小爵爺緊接著一句道:“只是姑娘身上這襲碧湖青的蘇緞宮帛,就非尋常人家所可購置了。”
朱翠往身上瞧了一眼,知道自己顯然又疏忽了,她自忖所選穿的衣著,已是自己行囊裡最最樸素的了,卻不知落在對方這個頗精鑑賞的行眼中,一樣地露出了破綻。
微笑了一下,她反問對方道:“你以為呢?”常小爵爺呵呵笑了幾聲道:“由此看來姑娘非只出身望族,多半還是官宦之家,因為就我所知,只有一、二品的大臣,才能恩蒙聖上賞賜,得能衣著這類進貢的宮緞,這麼看來,姑娘的出身也就可知一二了。”
朱翠心裡暗暗吃驚,忖思著好險,如果對方換在官府當差,今天自己豈非又得面臨險境了。
她心裡驚訝,表面卻並不顯著,微微一笑道:“莫非你請我來這裡,只是在刺探我的身世麼?”常小爵爺搖搖頭回答道:“那倒不是,姑娘不必見疑,剛才我已經說過,我只是好奇而已。”
朱翠道:“我也有些好奇。”
常小爵爺怔一怔,道:“姑娘的意思是?”朱翠道:“是關於你方才說的‘不樂幫’的事情。”
“噢!”常小爵爺一笑道:“我也只是由衙門裡的幾個管事嘴裡知道而已。”
朱翠道:“令尊職掌襄漢軍權,這地方西衛精兵,當在令尊管轄之中,有什麼風驚草動,料難逃過賢父子耳目之中。”
常小爵爺又是一驚。
朱翠淺淺笑道:“果然那個不樂幫如此橫行,漢陽府的幾個捕役如何能是他們對手?只怕令尊這個將軍府也要協調著拿人吧。”
常小爵爺先是面色一變,隨即恢復鎮定。
“姑娘有此一番見地,足見非比尋常了,”常小爵爺拱了一下雙手道:“還請以真實身分來歷賜告,才好繼續說話。”
朱翠哈哈一笑道:“常公子不必多疑,我們終究是萍水相逢,互不相干的陌生人呀,莫非你還疑心我有什麼意圖居心麼?”“那……倒不是的……”半天,他的臉色才恢復了鎮定,看了對方一眼,喃喃道:“姑娘說得不錯,這幾天漢陽府風聲很緊,除了不樂幫這幹匪人之外,另外瑣事也不少。”
朱翠冷笑道:“朝廷的錦衣衛已大舉出動,想必是有驚天動地的大事,常先生竟然當是瑣碎的小事,這顯然是語出不誠了。”
常小爵爺霍地站了起來:“你……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姑娘你到底是誰?”“你太激動了。”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使得常小爵爺立時壓制住他的衝動,緩緩地又坐了下來。
朱翠微微一笑,接下去道:“你以為這件事外面還不知道麼,那是因為這批北京派下的鷹爪子太招搖了,地方上早就傳說開了。”
常小爵爺苦笑了笑道:“姑娘聽見了什麼傳說?”朱翠一笑道:“是關於鄱陽王被擒的傳說。”
常小爵爺“啊”了一聲,立刻站起來四下看了一眼,又踱向窗前向外顧盼了一下,走回來。
“這件事姑娘不可隨便出口……須知隔牆有耳。”
“難道你在自己家中談話,也要如此謹慎麼?”“唉,”常小爵爺輕輕嘆了一聲,坐下來道:“姑娘也許不知道……”朱翠睜大了眼睛,急於一聽下文,只是常小爵爺的嘴卻未免過於謹慎,話到脣邊又吞了進去。
“你怎麼不說下去?”“我,”常小爵爺忽然作出一副笑臉,搖搖頭道:“我實在無可奉告。”
朱翠眨了一下眼睛,道:“可是因為令尊與鄱陽王過去的關係極深,所以你才有此忌諱?”常小爵爺臉色一變:“你說什麼?”朱翠道:“你又何必害怕?我又不是來自大內的那些鷹爪子。”
常小爵爺喃喃道:“可是你卻似無所不知,姑娘到底是誰?哼哼!”一剎那間,這位小爵爺臉上泛出了鐵青:“如果姑娘今夜不說出實話,只怕你不易走出我這府第。”
朱翠一笑:“啊?那倒不見得吧,只要我能進來,我就一定能出去。”
常小爵爺哈哈笑道:“好狂的姑娘,你以為我這將軍府第就這麼容易進出麼,只怕我不點頭,姑娘你就是想走出這間花廳也是不易。”
“真的麼?”朱翠冷下臉來道:“是不是這樣,等一下就知道了,只是我現在還不想走就是了。”
一面說,她臉上又恢復了先時的笑靨,一面由几上輕輕拿起香茗,揭開蓋子,輕輕吹了一下,喝了一口。
常小爵爺不禁為她的這番鎮定所驚住了,一霎間,怔在當場。
客人是自己請進來的,卻想不到竟會弄到這麼一種境界,實在是尷尬極了。
如果這位小爵爺素行不良,見色起意,那麼眼前機會正是求之不得,事實上他卻又是個品行端正的正經人,對方姑娘要是真的撒起野來,賴在這裡不走,可實在是個頭痛問題,固然在一呼百諾的情況下,對付一個女流,應是輕而易舉,只是一來與自己平常作風不同,再者對方的出身來歷,以及對方剛才所放出來的口風,在在諱莫如深,實在摸不清這個姑娘的真實來歷,莫怪乎常小爵爺一瞬也為起難來。
恰在這時,門外傳過來腳步聲。
常小爵爺一驚道:“誰?”外面傳出下人的口音道:“小的常福,將軍過來了。”
“知道了!”常小爵爺顯然有些不自在地道:“姑娘請暫避一刻,容家父離開之後我們再談如何?”朱翠一笑道:“既是令尊到了,我倒想見他一見。”
常小爵爺一驚道:“你……要見他?為什麼?”朱翠翻過眼來看著他:“不要忘了,是你請我來的呀!”話還未完,卻聽得一行腳步聲,由廊子裡傳過來,一人高宣道:“將軍來了。”
常小爵爺一時慌了手腳,只望著朱翠道:“你……到底是誰?……要是你敢在我父親面前胡言亂語,我父親可不比我好說話,你還是先避一避吧。”
朱翠臉上帶出了一抹微笑:“你用不著害怕,令尊乃明達事理之人,他不會對我怎麼樣的。”
“你怎麼知道?”常小爵爺頓了一下腳。
就在這時,花廳門開,湘簾高卷,在兩名貼身常隨的侍候之下,那個欽賜世襲子爵的鎮武將軍常威,已邁步進入。
瘦長的個子,長眉、朗目,脣上留著短短的鬍子,雖然已是六十開外的人了,但頭髮不白,身子骨看上去也很硬朗。
一身醬色團花的夾袍子,手裡握著一對玉核桃,由其行色上看來,像是由外面才回來,身上還沾著雨珠兒。
小爵爺見了老爵爺,不用說得上前請安見禮了。
老爵爺哼了一聲,一屁股坐下來,顯然不曾留意到一隅座頭上的朱翠。
只是當他再次抬起頭來時,卻發覺到了。
這一突然的發現,竟然使他愣住了:“噢,這位是………常小爵爺欠身道:“這位姑娘姓朱,是一位外地來尋親的。”
尋親竟然會尋到將軍府來了,這一點小爵爺只怕要費些脣舌才行了。
老爵爺哼了一聲,伸手由一位侍從那裡接過了玉菸袋,那侍從單膝跪地,熟練地用火石打著紙煤,湊過去給他點菸。
一連三口,大股的煙霧由老爵爺嘴裡噴出來。
“我說……”眯縫著兩隻眼,原是看向兒子,卻不由自主地又移向那一隅朱翠。
這一眼,卻使他心頭一驚。
事實上,當常老爵爺方自踏入花廳之始,朱翠的一雙眼睛就沒有離開過他。
這個人她太熟了,當她還是稚齡之年,就每每見他出入王邪,正是父親一向倚為股肱的心腹愛將常威,那是毫無問題的。
常威原本靠向椅背的身子,忽然坐直了。
透過面前淡淡的煙霧,他細細打量了一下對面的這個姑娘……霍地轉向兒子道:“這位姑娘是姓……”“朱。”
老爵爺頓時只覺得頭上轟的響了一聲,神色大為慌張,立刻由位子上站了起來,上前一步,再次地向對方那個姑娘看了幾眼,在朱翠雍容高貴的面姿裡,立刻拾回了老爵爺舊日的印象,那種印象,由於習來有自,早已根深蒂固,不容他再為猜疑。
回過身來,向兩名隨從揮揮手道:“你們退下去,給我離得遠遠的。”
二侍從驚愣著答應了一聲,匆匆退出去。
老爵爺還不放心,親自開啟廳門,向外張望了一下,確定廳外再也沒有一個外人,這才轉回來。
朱翠一雙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老爵爺抖顫著聲音道:“姑娘你真的姓朱?”“不錯!”朱翠臉色極其莊重:“去年中秋之日,承爵爺造訪,共賞明月,爵爺難道竟然會忘了?”“啊!我……真是老糊塗了。”
一面說,他竟然向著面前的朱翠霍地跪了下來。
“公主在上,請受常威大禮參拜。”
說著,一連拜了三拜,朱翠忙即上前扶起,忍不住落下了一串清淚:“侄女現在是落難之身,擔不起爵爺的大禮,你老人家,還請坐下說話才好。”
“好……好……老臣這就坐下來說……”一面說著,他就抖顫顫地坐了下來,想是觸及到傷心之事,虎目裡情不自禁地滾下了淚來。
這一切看在了那位小爵爺眼中,簡直如墜五里霧中。
“爹,這位姑娘……是……”看看父親又看看朱翠,他簡直糊塗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得失禮!”老爵爺凌厲地瞪著兒子:“眼前就是都陽公主殿下,我兒還不快上前見禮?”常小爵爺“啊呀”驚叫一聲,直直地瞪著面前的朱翠,一時作聲不得。
老半天,他才上前一步:“公主殿下,恕我不知之罪。”
一面說正待屈膝下脆,朱翠閃身一昂道:“常兄不必多禮,我們已見過了,再說,現在可不是多禮的時候。”
老爵爺點點頭道:“公主說得不錯,你就坐下說話吧。”
常小爵爺這才欠身落座。
常威喟然長嘆道:“王爺東窗事發,事出倉促,這幾天外面風聲鶴唳,有人說娘娘與小王爺及公主殿下避難來到了漢陽,我天天差人明察暗訪,竟然是沒有一點訊息,真把人急壞了,想不到公主竟然單身來到了這裡,這又是怎麼回事?”一面說,偏過頭來看著兒子道:“你是怎麼見著公主的?”常小爵爺道:“這……說來湊巧……公主在小店用膳,湊巧就遇見了。”
朱翠點頭道:“情形正是這樣,我本該早來拜訪你老人家,只是外面風聲太緊,既然巧遇令郎,趁機特來拜見,還請你老人家面授機宜才好。”
常威慨然道:“公主太客氣了,老夫受王爺知遇之恩,不次提拔保薦,才有今天這個職位,王爺受難,竟不能隨侍左右,更無能效力,說來真是慚愧!”說到這裡,聲調突然壓低了,身形前傾道:“娘娘與小王爺玉體可好?現在又在哪裡安身?”朱翠沉默了一下,喃喃問道:“爵爺莫非還不知道我母親與弟弟全家失蹤之事麼?”常威登時一呆,反問道:“公主這話怎麼說?”朱翠輕嘆一聲,面現戚容道:“這件事,侄女正要向你老請教。”
“公主請道其詳,這裡沒有外人,不必顧慮。”
朱翠黯然點了一下頭,於是簡單扼要地將那日路遇曹羽以及啞童,母弟因而失蹤之事說了一遍。
“爵爺請想,這件事豈非也太離奇古怪了?”“嗯!”常威一隻手摸著脣上的短髭:“曹羽與我白天還見過面,倒不曾聽他這麼說過。”
朱翠緊張地道:“這麼說,我母親和弟弟並沒有落在他們手裡?”常威點點頭:“公主這一點大可放心,娘娘與小王爺絕對不會在姓曹的手上,老實說,他們現在對小王爺與娘娘以及公主是志在必得,天天逼著劉知府拿人,我看這一點不像是假的。”
朱翠心情略松地輕籲一聲道:“這樣我就放心了,只是……”冷冷一笑,她接下去道:“這麼說來,我竟是上了南海不樂幫的當了,看起來,我母親弟弟全家人竟然落在了他們手裡。”
常威黯然道:“這幾天我為了這個不樂幫,也是寢食難安,娘娘與小王爺落在了這幫人的手上,對方的居心又是為了什麼?”朱翠道:“據我所知,不樂幫由於在不樂島上,豢養的人數極為眾多,每天消費甚大,是以到處勒索,名為‘不樂之捐’,莫非竟然念頭動在了我們的身上?”常威怔了一下,鼻子裡“嗯”了一聲,點了點頭道:“公主這麼一提,倒也不是沒有道理,只是王爺落難京城,至今下場不明,他們綁架了娘娘與小王爺,又能向什麼人勒索巨金呢?”朱翠心裡一動道:“莫非不樂幫的意圖是在曹羽等一干人?”常氏父子先是一愣,緊接著俱都覺得有理,連連點頭。
常威深皺著眉,有些疑信參半地道:“公主真以為這個不樂幫會有這個膽子?他們到底只是一些江湖幫會人,竟敢與朝廷為敵?”朱翠搖搖頭道:“你老人家也許還不清楚,不樂島地處南海,據知島上三位島主的武功,俱是當今少見的高手,那夜我親見曹羽老賊對來人之恭敬情形,料想這件事必是不樂島上來人所為,至於那個化名‘無名氏’的人,是不是就是不樂島上的三位島主之一,就難以料想了。”
常威嘆道:“公主既然已現身漢陽,這地方實在太危險了,我以為眼前公主要千萬小心為是,我打算將公主接來家中暫住,總比在外面拋頭露面,惹人注意的好,不知公主意見如何?”朱翠思忖了一下,搖搖頭道:“這樣不好,第一你這府第進出人多,其中又多是公門中人,只怕一個走露了訊息,爵爺你們父子也是擔待不起。”
常威重重嘆息了一聲,垂首不語。
常小爵爺肅立道:“再不然明天由我護送公主先到我舅舅家去住些時日,只是那裡太簡陋了,怕公主您不能適應。”
“小爵爺不必費心,”朱翠冷冷地道:“在我沒有獲知我母親和弟弟下落之前,我是不會離開這裡的。”
常小爵爺道:“我叫常孟,公主以後直呼我的名字好了,只要能為公主盡力,在下萬死不辭。”
朱翠道:“常兄古道熱腸,我心領了,我現在憂心如焚,第一步就是要打探出母弟的下落,如果你們能相機打探一下,我就感激不盡。”
常孟道:“公主放心,漢陽府黑白兩道上的朋友熟人我都認識很多,既然知道娘娘與小王爺殿下已落在了不樂幫的手上,那麼第一步我們只要查出不樂幫的來人眼前在哪裡藏身,這一點包在我的身上,不出三天,我就能給公主迴音。”
朱翠含笑道:“那我先謝謝你了。”
常威點點頭道:“關於曹羽那一方面,我想法子儘量地拖,總之,沒有聖旨,他休想調動我的西衛精兵。”
說到這裡,他微微發出了一聲嘆息,氣餒地道:“只是王爺那一方面,卻是一點訊息也沒有,公主有沒有設法子往朝廷疏通一下。”
朱翠搖搖頭,傷感地道:“沒有用,這個昏君現在早已為身邊一群小人所包圍,父王只怕是凶多吉少。”
她總算勉強剋制著悲傷的情緒,沒有失態,只是語音顫抖,秋水雙眸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