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尼婆婆,你說那隋國使者真的會願意跟我比琴麼?”一身鵝黃宮裝的高沁歪著腦袋,向她面前閉目盤膝坐著的一位老尼詢問道。
“世人皆可料,唯獨此人不可料。”老尼眼不睜頭不抬,聲音平淡如水的回答道。
“什麼?這是為何?……他有這麼厲害?”高沁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此中之因果牽連,非是在於此人此刻厲害與否。”老尼依然平靜,聲音沒有一絲波動。
“那是在於什麼?”高沁顯然準備打破沙鍋問到底。
“佛曰:不可說。”老尼終於有了一點動作,她搖了搖頭:“你定然要問為何不可說。但不可說就是不可說,你問我為何不可說,也不可說。”
高沁滿臉失望,但顯然不敢過分糾纏這老尼,即便是很不甘心,卻也不敢就這個問題一直問下去。她想了想,又問道:“聽王兄說,那使者明知我號玉琴公主,仍然一口答應要和我‘切磋’琴藝。神尼婆婆,你說他真有十分了得的琴術嗎?”
那老尼眼皮都沒抬一下,便回答道:“若單論琴術,想來在人間當無人能及得上你了。”
她聲音雖然平靜,但這話就不啻是一記平地驚雷了。不過高沁聽了卻並沒有什麼喜色,反而奇怪起來:“那這人如何還答應得這麼幹脆?……啊,是了,他定然以為王兄誇大了我的琴藝,所以才這麼輕易就接下了這一局,神尼婆婆,你說是不是?”
“或許是吧。”那老尼道。
高沁忽然又愁了起來,皺著眉道:“那我要不要用碧玉琴呢?”
那老尼眼睛仍然閉著,但眉頭微微跳了一下,舒了口氣,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要不要用碧玉琴,全憑公主一心。
“隋朝畢竟是上邦,他既然是上邦之使,倒也值得我用一次碧玉琴。”高沁自言自語道。
※----------※----------※----------※----------※
“大隋奉旨欽差蕭逸風,應約前來拜訪高句麗玉琴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安好。”蕭逸風看著眼前這位頂多不過二八年華的宮裝少女,含笑微微一禮。
“蕭大人客氣了,大人是上邦欽差,而高沁不過藩國公主,當是高沁給蕭大人問安才是的。”
蕭逸風微微一笑,四周打量了一下,道:“昨日王上設宴為蕭某接風,席上說到公主殿下才絕宇內,琴藝無雙。蕭某聞之,不禁萬分嚮往。想蕭某出生蘭陵蕭氏,家學原有淵源,怎奈資質駑鈍,兼之多年來東奔西走,幾乎沒有幾天安頓過,是以少了許多機會學習更精妙的琴藝。難得此次有如此機緣能夠在平壤見到公主殿下,若不親自聆聽妙音,只怕日後回到大隋,就要後悔百年了。是以蕭某今日厚顏拜訪,還請公主殿下莫嫌蕭某粗鄙,賜以仙音,則蕭某此行無憾矣。”
高沁笑了一笑,並無昨日那任性刁蠻模樣,反而十分乖巧可人:“蕭大人過獎了,蘭陵蕭氏名動天下,文豪輩出,高沁怎敢在蕭大人面前賣弄。今日還期望蕭大人為高沁指點迷津呢。”
蕭逸風連連搖頭,笑著道:“萬萬不可,萬萬不可。蕭某與琴藝之道實在無甚研究,哪敢班門弄斧,指點公主殿下呀。”
高沁抿嘴笑了笑,問道:“既然大人非要如此謙虛,那高沁就放肆一回,大人可別見怪哦?”
蕭逸風笑道:“此是理所應當,蕭某又豈又見怪之理?”
高沁道:“大人可知道《廣陵散》?”
蕭逸風道:“但凡知琴者,豈有不知《廣陵散》之理?”
高沁道:“那大人可會演奏此曲?”
蕭逸風怔了一怔:“公主殿下說笑了,《廣陵散》失傳久已,蕭某又如何有此能耐?”
高沁微笑道:“廣陵散者,嵇康,字叔夜,譙國之人也。嘗遊會稽,宿華陽亭,引琴而彈;夜分,忽有客詣之,稱是古人,與康共談音律,辭致清辨,因索琴彈之,為廣陵散曲,聲調絕倫,遂以授康,仍誓不傳人,亦不言其姓字。時司馬懿為大將軍,康與鍾會為長史。會每與康交,而康不為禮,會以此憾火,因譖康欲助毋丘儉。司馬懿既暱信會,遂害之。康將刑東市,顧視日影,索琴彈之曰,‘昔袁孝已嘗從吾學廣陵散,吾每靳固之,廣陵散於今絕矣’。時年四十。海內之士莫不痛之。帝尋悟而悔焉’,又琴書曰‘嵇康廣陵散本四十一拍,不傳於世。惟康之甥袁孝己能琴,每從康學靳惜不與,後康靜夜鼓琴彈廣陵散,孝己竊從戶外聽之。至亂聲小息,康疑有人,推琴而止,出戶果見孝己,止得三十三拍。後孝己會止息意,續成八拍,共四十一拍,序引在外。世亦罕知焉。’然廣陵散曲,世有二譜……”
蕭逸風眉頭一挑:“公主殿下的意思是……?”
“不錯,高沁此處,便有《廣陵散》所傳二譜其中之一。”
“什麼!”蕭逸風大為驚訝,差點站了起來,他直起腰,問道:“公主殿下此言可是當真?”
高沁笑了笑:“自然當真。”她用手從身後的錦卷中抽出一卷在手裡,揚了揚,道:“便是此物了。”
蕭逸風面色複雜,並未說話,只是看著高沁,他知道,高沁定然還有話說。
果然高沁又笑了笑,道:“《廣陵散》前二段平淡深遠,緩緩彈去,細細審之,如元人一幅氣運筆墨,若不細心領略,自覺無味。三段操弦不諳斯曲,如入山陰之道上,而不視其美也。五段靜中消遣,真是一大骨董。六段幾帶起,幾撥刺,臞仙作秋鴻,竊而用之。七段妙在不疾不離,就入亂後,一收痛快。九段輕描淡寫,趣味無窮深遠。按是曲,嵇康於孤館清夜彈琴,而遇神人世間所授,呼叫黃鐘慢二,仍借林鐘宮音,調亦神奇,意亦深遠,音取巨集厚,指取古勁。彈宜和緩,撥刺尤宜平靜,抑揚頓挫,起伏虛靈,細心靜作,自有神奇之韻,非泛曲與其比例也。至於用調,實法古而非立異也。古詩云:‘側商調裡唱伊州’,又有側楚,側蜀,餘以此語推之,而調之類此者,抑系側調,誠不謬哉。然是調相傳散失無存,今得之蕉庵譜中,是否原曲,莫能審辨,聽其節奏,宮商從容高古,取用之奇,得示曾有,惜其原譜,指法徽分,錯訛殊多,但他譜示經遇目,惟與古齋曲目之中,亦經收錄,譜示行世,深為憾事,茲依蕉庵譜,細加釐正,聚其氣韻,則不致逆指抗音疏散之弊也。”
蕭逸風怔住,半晌道:“此曲無價也,蕭逸風不敢請賜。但不知道公主殿下可否願意演奏此曲一次,蕭某今日若有幸得聞廣陵散,東來不虧也。”
高沁眨了眨眼,忽然調皮地一笑:“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