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師如逢大赦,顧不得傷痛,爬起來轉身就跑,還未跑到廟門,突聽雙雙喝道:“站住!”嚇得出了一身冷汗,卻是不敢再動彈分毫。
雙雙對許懷穀道:“許大哥,你去把他騙人的東西都搜出來,免得他以後再招搖撞騙。”
許懷谷一想也是,江湖中像自己這般的呆鳥著實不少,於是走過去搜大宗師的裡懷。大宗師見混飯吃的傢什被一件一件的搜走,著實心痛,卻不敢說半個“不”字。
許懷谷掏出那隻鐵杯,果然造得精巧,不仔細看決看不出破綻,接著又是小刀,又是磁石,零零碎碎掏出不少樣東西都拋在地上。其中最為奇怪的是一塊純金打造、刻有篆文的金牌,正面刻著“御賜內庭行走”字樣,背面刻的竟是“欽封神妙振武保國宗師”。許懷谷大為驚奇,忍不住問道:“這又是什麼騙人的玩意兒?”
大宗師自被雙雙痛毆之後,一直是委靡不振,此刻又來了精神,腆胸疊肚道:“此乃御賜金牌,老夫是當今聖上欽封的保國宗師,你道老夫只是個混飯吃的騙子麼。”
原來在明世宗一朝,最為祟信方士道士,在內庭中養了一群道士,每日扶乩求仙、齋醮煉丹,妄求長生,更設真人府,時遣官求四方方士及符錄祕書,一時各地方士道人憑此倖進。
大宗師少年習武不成,中年修道亦不精,無奈之下偷了龍虎山上清宮幾部武功祕訣和煉丹圖錄進獻,竟得世宗皇帝寵信,受封“保國宗師”,得享榮華富貴數十年。但世宗晚年時終有所悟,知道求仙得道不過虛幻,將身邊的方士道人或殺或革,大宗師亦抱頭鼠竄而出。在京中無從立足,仗著在宮中掌管內廷運庫時瞭解到的大量武林軼事和各種欺罔朝庭的騙術,在江湖大行其道,騙得了眾多高人,卻在雙雙手下翻船。
這些情況許懷谷自是不知,只道這金牌不過是大宗師騙人的把戲,隨手將它收入懷中,大宗師也不敢索要。
最後摸出一疊紙,許懷谷借廟外天光一看,竟然全是銀票,每張都是一百兩,足有近百張。
許懷谷正想問他是從哪裡騙來的,仔細一看,認出銀票標誌,正是杜翁所贈又在南宮世家遺失的那一疊。不禁奇道:“奇怪了,這銀票是我假扮燕金風時杜翁送給我的,怎麼會在你這裡?”
大宗師陪笑道:“這倒真是有些奇怪。”雙雙怒道:“什麼奇怪,還不快快招認,你是如何在許大哥身上偷來的!”
大宗師叫起撞天屈來:“老夫一向只是騙錢,盜竊、搶劫之事從不沾手的,偷竊是薛玫瑰的看家本領。”
許懷谷本來也疑心是薛玫瑰所為,聽他如此說,就道:“不錯,應該是薛玫瑰從我身上偷去的,可是又怎麼到了你身上的?”
大宗師無奈道:“此事說來話長,白天時我們被少林寺打散,老夫和玉蝴蝶一齊逃走,老夫輕功不及他,被他拋下,就躲進一個山洞裡。恰好看見薛玫瑰倒在裡面,老夫思量大家都是自己人,不忍心拋下她,等到外面沒有動靜之時,就背起她離開山洞,又躲進這破廟中。搬動她時看見她揹包裡的銀票,老夫想大家雖是自己人,救她一命也該討些賞錢,就將銀票抽了出來放入自己懷中。”
許懷穀道:“你把薛姑娘藏在哪裡了?”大宗師道:“就在那供桌底下。”此刻天色已晚,雨雖然停了,廟中仍是昏黑。許懷谷晃然火摺子,和雙雙一同走到廟裡供桌下去看,果然見薛玫瑰倒在桌下稻草中,猶自沉睡未醒。兩人相視一笑,再一起身回望,站在廟門處的大宗師早已腳底板抹油——溜走了。
許懷谷見雙雙有些憤恨之色,勸道:“這種人何必與他計較。”外面雲霽雨住,已是月朗風清。
許懷谷和雙雙很是疲倦,只想就此睡下。雨雖已住,廟頂上破洞猶自滴著水,地上一片水漬,只有kao在供桌一處乾爽,兩人在地上鋪了些稻草,並肩坐了下來。
驟雨初晴,空氣中很有一些涼意,雙雙不自禁地貼近許懷谷懷裡。許懷谷聞著一陣陣少女特有的淡淡體香,看著她清麗如水的容貌,心神一陣盪漾,只想抱起雙雙吻一下她烏溜溜的眼眸。
雙雙見許懷谷久久不語,輕聲問道:“你在想什麼?”許懷谷心中一驚,慌忙答道:“沒想什麼。”只覺臉上發燒,身子向邊上移了移。雙雙嗔道:“聰明的呆鳥。”閉上了眼睛。
許懷谷藉著破洞漏下來的月光注視著雙雙,只覺雙雙真如傳說裡月宮中的仙子一般美麗高貴,自己真不知道修了幾世才修到了能與她相依相偎的福氣。看著看著,眼皮越來越沉重,kao在供桌睡著了。
許懷谷被一陣鳥鳴聲吵醒時,天色已是大亮,睜開眼便見廟門正對的一棵山梨樹被昨夜的風雨帶去了不少的梨花,地面上落著雪白的一片碎花。不自禁地想起孟浩然的那首《春曉》:“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此詩用於此情此景,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許懷谷正想站想起來到外面呼吸幾口新鮮空氣,卻發現一個軟軟的、暖暖的身子kao在胸前,低頭看去,只見雙雙睡得正香。
也不知她正做著什麼樣的甜夢,嘴邊掛著一絲笑容,雙雙平日裡或許有些潑辣,有些頑皮,此刻看上去卻似嬰孩般天真無邪。陽光從破洞中照進來,映在雙雙的臉上,雙雙那一抹夢中的微笑,直比陽光還要燦爛。許懷谷看她睡得那麼香甜,不忍心吵醒她,靜靜地痴坐著。
過了一會兒,供桌下面稻草中一陣響動,薛玫瑰昏睡了十二個時辰,終於醒來,發現自己置身於這個陌生環境,嚇得大叫起來。
雙雙頓時被吵醒,一睜眼發現自己枕在許懷谷的懷裡,不由得雙頰暈紅,lou出了難得一見的女兒嬌羞,急忙站起身跑到廟門,讓晨風吹去臉上的紅霞。
許懷谷也有些尷尬,站起身來檢視薛玫瑰。薛玫瑰發現許懷谷站在身邊,驚慌之色頓減,問道:“我怎會倒在這裡?”許懷谷不想多做解釋,只說:“是我們帶你來的,為了避雨才躲在這裡,你一直昏迷,所以不知道。”
薛玫瑰憶起昏迷前曾感覺到肩頭刺痛,料想是中了雙雙的暗算,於是笑道:“我弄昏過雙雙姑娘,雙雙又弄昏了我,我們算是錢貨兩清了,可以放我走了吧。”
許懷穀道:“當然可以的,不過現在嵩山是是非之地,在下奉勸薛姑娘還是趁早離開為妙。”薛玫瑰嘆了一口氣,道:“自從我把‘玫瑰的刺’送給雙雙姑娘那一刻起,我就不想在江湖中混了,這‘玫瑰的刺’是我的護身符,少了它,仇家便少了忌憚。”
雙雙聞言,取出玄鐵指環,道:“薛姐姐,還給你吧,我未想到它對你如此重要。”薛玫瑰笑道:“小妹子,姐姐送出去的東西怎可再拿回來,江湖多險惡,我早已想要退出江湖去過平靜的生活了。最近又做了一筆大生意,後半生有了著落,更是要歸隱山林了。”說著笑嘻嘻地看著許懷谷,又下意識地摸了摸揹包,忽然笑容凍結了,lou了詫異神色,微一猶豫,轉身就走。
許懷谷笑道:“薛姑娘可是少了盤纏麼?”手中已多了一疊銀票。薛姑娘臉上一紅,低聲道:“原來你已經知道了。”
許懷谷正色道:“浪子回頭金不換,只要薛姑娘能懸崖勒馬,不再自甘墮落,對人對己都是好事,這裡有九千兩銀票,是當日在南宮世家我假扮燕金風時你從我身上取走的,我又取了回來,現在再把它送給你,只要節省些花銷,還能支援一些時候。我相信,花朋友的錢,一定比花偷來的錢,心裡要舒服一些。”將銀票塞在薛玫瑰手中。
薛玫瑰注視著許懷谷,久久不語,從這疊銀票中抽出一張小心疊好放在荷包裡,將其餘的全部送回到許懷谷手中,輕輕道:“從來沒有人把我當做朋友,也從來沒有人如此對待我,我留下一張做為紀念,我也有手,也能自食其力,決不會令朋友失望的。”轉身向廟門走去,走到廟門時,轉頭深深地望了許懷谷一眼,笑道:“我相信,用自己勞力賺來的錢比用朋友送的錢還要舒服些。”
許懷谷拿著銀票,神情也為之一呆,再抬頭看時,薛玫瑰早已遠去了。雙雙忽問:“薛姐姐能自甘寂莫,從此退出江湖嗎?”許懷谷深吸一口氣,緩緩道:“薛姑娘能說出最後那一句話來,無論她身在江湖中,還是置身江湖外,都是一個值得敬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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